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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

2019年11月3日

帕特里克·莫迪亚诺的《凄凉别墅》

十八岁的少年跨进别墅的大门,马上就有一种纯净的气息向他袭来。风更轻了。他漂浮着,享受和女伴的缠绵。那间别墅的主人是一位同性恋者——他在灰色地带活动……别墅位于法国的边陲,法国正在打仗……

十八岁的少年跨进别墅的大门,马上就有一种纯净的气息向他袭来。风更轻了。他漂浮着,享受和女伴的缠绵。那间别墅的主人是一位同性恋者——他在灰色地带活动……别墅位于法国的边陲,法国正在打仗……

《凄凉别墅》在莫迪亚诺的而立之年面世(1975年出版)

小说的主场景位于法国东部的上萨瓦省 (Haute-Savoie)。那儿与瑞士相邻,边境上有个湖,夏天热闹,适合度假,到了冬季会变冷清。

小说的核心人物(同时也是叙述者),曾一度驻留在属于法国的那一边。

曾有一阵,他的青春期还在延续,一厢情愿的缱绻无法遣散。直至小说的最后……

在小说的最后,他被自己的冒冒失失的决定推动,到了火车站,启动去往美国的行程。他所惦念的那位小姐姐,根本没有出现——看来,不会有人随他赴美了!这事竟然越来越真实了,那让他越来越恍惚……

属于十八岁的时间,是可以用来沉湎的时间。那段时间,终会在错愕和失落之中涣散掉。真实的际遇,不会如同少年的幻梦一般持续不衰。在迷离之中,他孤身上车,整部小说就在那个时间点上完全休止——一个圆形的皮箱给落在了火车站里,永难追回了……

十二年后,三十岁的他仍然在回忆当时。整部小说,就是由回忆所组成的。

那是过分诚实的回忆,因而不会锐利。

*

地理场景,很难被碾成粉末,它们会演变为如同“毛玻璃“一样的结晶体。那里的部分纹路——像是马路、街道的布局;酒店、俱乐部的方位之类——都会被各人的记忆护守着。甚至,记忆正是以这些东西为“锚点”,才不至于飘飞得不知所踪。

在游移不定的时间的波纹中,物理世界中的线索相对稳定,它们也有颠簸,会做变动,但较难彻底断裂……

一个地方,是一种场域,它让记忆有了载体。

莫迪亚诺会使用这种线索/载体,要不断地提到地名、路名,甚至是商店的名称。

书中的叙述者会用“现在时”,来提及那些名字。在错乱的时态中,呈现不稳定的、不明朗的过去。

叙述者甚至会巨细靡遗地,写出一个故人的移动路线(此中会掺入想象力)——那人会在“物非人非”的街巷中出场、兜兜转转、驻留一阵、短暂地离去,而后彻彻底底地消失……

频频被说出,之后又不知所踪的一大堆的人名,会和关乎于地理格局的名词一样,搅扰读者的注意力。它们同样地,挠搔着叙述者的神经……

那些符号之于叙述者的意义,会在很多时候显得空疏和暗淡,却在另外一些零星的时间里,显得刻骨铭心。

靠着无从释怀的、偶现的光景,叙述者推进着私密的、遍布留白的叙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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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凄凉别墅》中有三位主要人物,他们的身世和身份均既被半遮半掩着,我们无从查实。

核心人物,是名为维克多的叙述者——小说以他的意念来推展。

维克多可能不是本名,我们姑且这样亲昵地叫他。正式一些的话,我们可以称其为“克拉马伯爵”。

照他不想多提的说法,其祖上因为俄国的变革而流亡出来。他的父亲曾到非洲做生意,在乘飞机时死掉了,使他以少年之身承继伯爵的尊号——这种头衔,缺乏实际的意义,也许会让一类人提起一点点兴致?

在整本书中,维克多处理着盘桓在其心底的回忆。

那是1960年代里的事情了,发生在12年前。当时,维克多只有18岁。在更早一些的时代里,这位少年似乎惯于四处晃荡,几乎是“无国籍的公民”,可在与瑞士一湖之隔的小镇里,他的身心得以降落下来,仿佛贴到地面了。

当时,他邂逅了一个女人,并结识了一个同性恋者。

三人一度走得很近。真很近吗?

*

女人叫伊沃纳,22岁,很美,号称是个演员,新出道,不知道前路如何走,已拍完了一部电影。

在小说的前半程里,维克多甚至无法想起伊沃纳的姓氏,对她的音容笑貌,他虽无从割舍,也难以周全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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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5月17日

断裂的、跳针的赋格曲:关于迈克尔·翁达杰的《遥望》

这部小说有一个强有力的开端,当一个影响力巨大的事件发作之后,小说的进程速速分岔,此后的叙述一直以非线性的方式、碎片状地进行。后三分之一的书里,隔空地引进了和前部书中“几乎”不相关的新人与旧事,主要的空间场域发生异变——从美国加州的农庄,搬迁到了法国的郊野。

小说前三分二,被悬停在未完结的状态下。后三分之一,在许多地方过度绵密, 露出一些凌乱感,最后的境况又未免荒凉了些——读者也许期盼一个略多一些善意的尾声。

如欲看见规规矩矩的、因果周全的故事,别看这部小说。如欲效法侦探,去发现一个藏头露尾的故事的本相,也别读《遥望》。

《遥望》的用意——我想——既不在于描写出丰满的、走向清晰的故事,也不在于让细节隐藏于各处以供人寻味……它试图营造出隔空的、务虚的、不自主的、人与人之间的,某种呼应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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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5月5日

真正的怪物,和挑剔、狡狯且神秘的男人,发展过友谊:关于《诺里斯先生换火车》

小说的背景是1930年代初期的柏林, 那时希特勒尚未登台(小说结束时,他上位了,大难随之起步),政治光谱的左面有共产党和纳粹党,双方都在发声,以求被选民青睐,成为“正统”,再去改变社会的空气——让越发困顿和不明朗的时局,跃进更加激进的状态中……

整个小说,贴着真实的局势写出,但核心人物(即“诺里斯先生”),和几位主要人物的举动,不因为“政治”而生,也不冲着“社会”而去。

即便在蛮多位置上,混乱的公共生活为个人提供了充足的机会,和祸患……

*

在小说的中间部分,诺里斯先生现身工人阶级的集会,发表激情澎湃的演说;此后还为“党”做了些秘密工作;多次以不晓得是天真,抑或是“老油条”的口吻宣称说:自己忠心不二。

可无需是明眼人也可瞧见,诺里斯先生的“初心”在于捞到钞票——对于改变社会之类,他恐怕没有任何的志向。

小说的靠后部分,诺里斯先生推动了一次出卖国家情报(德国的情报,他本身是英国人)的活动。当然也是为了钞票——在那个阶段,他和许多别的时候一样,迫切地需要现钱——他得按照老策略,去捡一些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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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2月2日

终究干涸的“丰饶之海”

1:

假面与真我,发生最后一次对视——过分凄厉,以至近乎寂寥

三岛由纪夫死于昭和四十五年(1970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

当天上午,他写完了最后一部小说的最后一页。

终末的纸里,显出一处寺中庭院。它开阔、典雅,沐浴在盛夏之光里,但枫叶已红。

这空洞的、有着看似疏落实则稠厚的日本风致的、不晓得是自然还是人工的、既美也极无情的、遮蔽了诸种暗涌的领域,封闭掉了小说《天人五衰》,也为规模盛大的《丰饶之海》四部曲划上最后一道省略符。

于书中之人来说,那里既无记忆也别无他物。

——到了那儿,自青年时代起便挂上胸怀,用了近乎一世的时间去苦心孤诣的“轮回之说”遭受沉重地颠扑、几乎全被打灭;多重人生的荣景和假面,纷纷朽坏,又不彻底脱落;命中的多棱的核心,早就无法触摸、此后再难得证……

于作者,一切恐怕亦然。

——心里所欲、脑中所思、笔下所书、身体所行、戏中所演、行动中所划过的全部,均已泯去真伪、隐失主客。

命中的河流,基本干涸。

但在命终之前,尚有一次惊涛——最后的水露会试图真正地濡湿自我,满腔鲜血亟待喷出,头颅会在三次刀砍过后,以不雅的姿态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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