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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丽丝·门罗

2020年12月18日

故事笔记本(5-7)

在两面a5尺幅的页面上,我用蹩脚字和一些小符号、小插画来记下个人想法,那是对于种种短篇小说的review。积累了几个纸面上的笔记后,我会重新想一想笔记本上的故事们,并打开电脑,劈里啪啦地键入新一轮的评论。

在每个故事下,我会放置一些“关键词”和“观念概念”,还会写下“故事的高招”——那个故事为什么是厉害的故事呢?它一定使出了一些高招呀,或者说,我至少看见了一个或几个高招!

这两天记录的故事是:川端康成的《焚烧门松》、杜鲁门·卡波蒂的《圣诞节的回忆》、艾丽丝·门罗的《我母亲的梦》。

川端康成的《焚烧门松》

故事的关键词:时间变化、年节、同居、房子、男女关系、紧张、释然、象征

故事的高招:将紧绷着的感觉付之一炬。

川端康成写了很多“掌小说”,那些小说都非常短,部分较为简单,多数都很复杂,内中压伏着很多彼此牵扯的成分。捧着这样的小说,并不轻松,松手时,“掌小说”的内部就会发生变化,如弹簧崩开,释放力道,搅扰心窝。

在《焚烧门松》里,一对男女在同居,但这份同居关系已经岌岌可危;某年的正月里,女方和男方都想中止这份关系——暂时分开;或者,永远分开。后来,他们成功、顺利、不带争执地,分开了……他俩都感到了释然。

在这个短故事的前半程里,意图分居的意思尚不会彰显。我们只会看见一个充满了紧张感的房子。为何紧张?原因有二:1)曾有小偷踩着屋顶来窥视房子,房间里的女人发现小偷后,心中一直发毛,此后总睡不踏实;2)有一阵,房子里的男女常常听见怪声音——似乎是和年节里的仪式有关的、锤击某物的声音。

请你想一下:当你要做出一种改变生活的抉择时,是否轻而易举?那份抉择和那种改变一定会事先化作“无名的力”,慢慢地,在心中发作。而后,再爆发出来吧?川端康成让“房子”本身变成了一种不稳定的、使人不舒服的东西——贼要来,怪声也来了!而这或许是一种象征——与男女心中的不爽互为映衬。

很多时候,内心中的紧绷感的释放,是需要外力的协助与呼应的。此小说中的一种外力,是时间。小说中的时间是日本的正月,万象更新,故事里的男女都更该思考这一年的活法了……

在正月,有些日本人会在门口设置“门松”。检索Google,我见到了“门松”的模样——基本上,就是插入在花盆里面的,几截竹杆。

随着年节气氛的退散,“门松”当然也会被移除。

小说中,男女分居了,而一帮小孩子烧掉了他们房前的“门松”。

有一些东西——可见的,和不可见的——被烧掉了。

紧绷着的感觉,被释放。

杜鲁门·卡波蒂的《圣诞节的回忆》

故事的关键词:忘年交、友谊、节庆、圣诞、儿童视角、老女人、纯真、陪伴、永远失去

故事的高招:用“创造性的回想”(Creative Memory),来纪念一去不复返的友谊和天真。

这几年我已很少哭。看了这故事,我又哭了一次。故事的尾声,哀而不伤——老女人死去,灵魂也许如同风筝,进入天空;男孩变成少年,继而是青年,一切天真都该收敛,秩序和规则会约束生活,必须学会参与更加呆板的现实……过去的、美好的友谊,已经过去……

可是圣诞节——适合做fruitcake(果子蛋糕)的季节——每年都会迫近一次。只是,没有人再会和“他”如此亲密无间的、欢欢喜喜地做蛋糕了……

《圣诞节的回忆》的主体部分,气氛如此之好,充盈着天真、喜乐。凌驾于真实之上的童年的感觉发散在字里行间,承载着很古怪的友谊——那是一种忘年交。

1930年代,一个7岁的男孩,和一个年事已大的远房女亲戚、以及一条母狗生活在一起。

每到十一月的月末,老女人会说:这是做fruitcake的季节啊!

于是他们开始忙活起来,整个圣诞季,他们都在忙活。与许多美国人一样,他们在庆祝这一最最值得庆祝的时节。

他们如何忙活和庆祝?首先,俩人和狗儿一起,来到户外,推着破破烂烂的婴儿车,采集核桃和其他果子。然后,他们开始剥开核桃,配制蛋糕。

每年,都要做30个蛋糕。

制作蛋糕,需要用到威士忌,而那个年代是禁酒的年代。所以一老一少又得结伴出去,前往非法的酒馆里,去沽酒。酒馆的主人叫做“哈哈先生”。“哈哈”看上去凶得很,挺着大肚子,瞪着眼珠子,面孔上还有刀疤。然而,“哈哈”的心地其实很好,是爽快的人,他给出了烈酒,却没有收下酒钱,只希望日后能得到一只蛋糕。

做好蛋糕,女人和男孩一起喝下余下的酒,并开始跳舞。这吓傻了过来看他们的亲戚。

老女人和男孩都没钱,每年只会获得一点点零钱。那些钱会保存在缀着珠子的钱包里。

得好好保存这笔钱,它会被用作邮费——每一个做好的蛋糕都会被寄出去,寄给三十个他们喜欢的、善良的人。有一些人仅仅见过一面,有些人则无缘得见——比如白宫里的总统(他们也爱他)。这一年,女人和男孩要做30+1个蛋糕——不要忘记“哈哈先生”。

蛋糕做好,寄出。他们又没钱了。但圣诞节的氛围还在加剧,他们要继续庆祝!

下一步,就是砍伐和装饰圣诞树。于是俩人再次启程,砍下粗壮的树,拖回家,用家里的零头碎脑(比如一些彩纸)装饰它。

到了互赠礼物的时候了。女人想送男孩一辆自行车,但她没有钱,只可以自制一只风筝。男孩在节日里,放飞风筝……

翌年,男孩离开了女人,母狗在那一年里被马踢死,女人在几年后也死了。

女人死去前,男孩会在每年的圣诞节时收到一枚蛋糕。

杜鲁门·卡波蒂的《圣诞节的回忆》已经感动了无数读者。这真是一个简单而美丽的故事。我们的回忆,都是“不真确”的,那么为何不用创造力,去重新再现童年的回忆?卡波蒂那样做了。《圣诞节的回忆》是他最为成功的故事之一。

杜鲁门·卡波蒂是gay,不可能顺遂地进入社会的秩序中。尽管他是名利双收的作家,但不一定活得很开心——现实生活中肯定有很多难过的、持续涌现的、大大小小的槛。由此看来,童年对他,会更值得被保藏,因为走出童年后,生活就会失真了……

做此记录时,恰是圣诞季,是适合做fruitcake的季节呀!

艾丽丝·门罗的《我母亲的梦》

故事的关键词:女性、母女、养育、婴儿、争夺关爱、梦、古典音乐、嚎哭、房子、老姑娘、过失杀人、后设小说(metafiction)

故事的高招:化身女婴,想象母亲,扩充朦胧的爱和恨……由此,接纳不可理解的东西,并成为女人。

我是艾丽丝·门罗的拥趸,爱她的故事,爱她对于故事的高超处理,和叙述时的从容、沉浸的姿态。

如诺奖评审所言,艾丽丝·门罗是“当代短篇小说大师”。每一次,她都没有令我败兴——但若只读一半,往往不会解开故事的奇异趣味——必须慢慢接受门罗的完整的故事,方才会在恍然之中,连连击节叫好。

门罗的叙述脱离了契诃夫以来的框束,贯通了各种各样的意识,用其实非常容易读下去的句子,构造了错综的、极其丰富的东西。门罗的小说如此rich, 我的评述绝对无法呈现其厉害的面目。但我还是要勾勒一些东西,捕捉一点光影。

门罗的所有的故事,都比较长。

《我母亲的梦》在上世纪末期的作品,那时候的门罗已经可以驾轻就熟地处置小说。

《我母亲的梦》很复杂,但绝对不算是门罗故事中最复杂的那一类。它是一个“后设小说”,叙述者是年龄不详的年轻女人,在她所讲述的故事里,她以有心智的婴儿的姿态,想象了一段当年的、母亲的经历……

在这种想象中,叙述人又做出了“想象中的想象”,让母亲做了一场梦。那场梦被放置在小说的开端。梦中,酷暑时节下起了雪,母亲感到自己把女婴遗弃在了雪中;这位似乎很不负责的母亲在恍然间反悔了,跑入雪地,把即将死掉的孩子抱回来了……

对于“后设小说”,“讲故事”这件事本身,就具有奇怪的意义。面对《我母亲的梦》,必须要提出如下问题:作为女儿的“我”,为什么要设想当年的母亲?又为何要设计出一场“危险的梦”呢?

小说太丰富。让我将非线性的情节归拢,说出情节方面的概要。

小说里的“妈妈”是音乐学院的学生,小提琴专业,结识了很阳光的男孩(很多地方非常男孩,而不够男人),怀上小孩。

小孩的爸爸投身二战战场,在练兵时死于火灾。此时小孩还在娘胎。

于是,大肚子的“妈妈”被接到夫家了。

夫家有三个女人:那位外婆,神智已经趋于迷糊;大姑姑是邮局里面的领导,做事干练,有时候会显得过分冷静和强硬;二姑姑和大姑姑不一样,好像有点神经质,在面包房里上班,做面包的时候就会非常投入,休息的时间就在家里照顾老母。

请注意,大姑姑和二姑姑都不是美女。而二姑姑,也许有点丑。对于情爱和性,二姑姑将一直无法体验和参与。

而在大姑姑那里,一种有点不伦的情愫一直在蠢蠢欲动——她似乎喜欢上了邻居,那是一位有妇之夫。

“妈妈”是美人。但“妈妈”不在意自己的美丽,也并不适应新家的生活。“妈妈”非常单纯,只想演奏古典音乐——她喜欢音乐学院里面的状态——不喜欢,也不擅于做别的事。

有点遗憾,新家的其他成员都不喜欢古典音乐。

“妈妈”是在迁居新家的派对上临盆的。

生下“我”后,妈妈一度没有成为“妈妈”。因为她似乎根本不会响应“我”的呼号。当“我”哇哇大哭时,可以安慰“我”,也愿意响应“我”的,只有二姑姑。于是,一个错误的情感模式生成了——“我”把二姑姑视为“妈妈”,二姑姑也越来越投入地充当起了“我”的妈妈!

但此局面不会长久啊。

有次,两位姑姑协同外婆外出,房子里只有不会也不肯当妈的女人,以及“我”。那一天“我”声嘶力竭地哭啊哭,但亲娘根本不知道如何对付“我”。“妈妈”手忙脚乱,进而手足无措,然后就启动了她已经习惯了的行为模式——不去听我的声音,自顾自地开始演奏小提琴。

“妈妈”用小提琴,对抗“我”。“我”用哭声,争夺和唤起“妈妈”。这是一场大战!!!

“妈妈”终于精疲力竭,到了要吃阿司匹林之类的药物的程度。她吃了点药,刮下一丁点儿药粉,放在我的奶嘴上,并用一块布,罩住了我的脑袋。

随后“妈妈”睡去,做了一个梦,梦里,“她”扔掉了我,然后再次抱回了“我”……

两位姑姑和外婆因为意外,提早归家。一进家门,二姑姑马上感到异常。

发现无声无息的“我”时,二姑姑立即感到:“我”死了——“我”被“我的妈妈”谋杀了!

顷刻间,二姑姑陷入疯狂,歇斯底里的叫喊。而“我”的妈妈,则从梦里慢慢醒过来。

“我”没死,罩住我的布上都是网眼,“我”可以呼吸。“我”只是因为吃到了助眠的东西,而沉沉睡去了……

此事过后,“妈妈”开始正视为人母的身份。后来她成为了一名职业小提琴演奏者,加入交响乐队,嫁给了新爸爸,又生了两个娃。

二姑姑几度被送去精神病院,后来一直在做面包师,一直未婚。

“我”已经长大了。人生最初时刻里很有效的哭号,已经不再奏效了。当“我”哭的时候,其实任何人都没有义务来关照“我”了。“我”和“妈妈”的关系不好不坏,和一般人家的母女关系也差不多。而“我”的姑姑们,尤其是二姑姑,已经绝对不可能如早先那样地与“我”相处了……

争夺关爱的时间,过去了。

“我”想象了“妈妈”,为“妈妈”造梦,接纳不可理解的东西,成为女人。

*

艾丽丝·门罗太厉害了!当你读她的故事时——沉浸其中——会发现她的语言和叙述技巧一样,都极其厉害。

她有一百多个故事。我会慢慢接触,慢慢记录,慢慢叙述,慢慢回顾;并慢慢借由她的某些能量,增益自己的技能!

2020年3月15日

艾丽丝·门罗(Alice Munro)的《怪胎》(A Queer Streak)

紫罗兰是酷酷的女人吗?

紫罗兰是酷酷的女人吗?

2020年3月14日的夜里,看了门罗的故事《怪胎》,出自门罗55岁那年(1986年)出版的短篇小说集的《爱的进程》。

这是“耗时长久”的故事,核心人物从干练的少女,变成老妪,并且在尾声死去;该故事可能是全书中篇幅最长的一个,而门罗的任何一个短篇小说都不怎么短。它们往往看似涣散,实际密实——必须在完整地读好一篇后,才可感觉到这一点,如果中途放弃的话,往往不会有收益——我的部分朋友不要看门罗,也许是因为他们习惯性地断章取义,过于急躁地要从单一段落中品啜出深意,或者看见金句。我要说,去读门罗吧,完整地读一篇,那会让我们戒骄戒躁;去在缓慢的进程的终末,一而再再而三地领略门罗的朦胧妙意吧!

对许多人来讲,门罗的故事倾向于是谜题,但对我来说不是,每一回看完,我都受益。她是令我感到莫大安慰的小说家之一,如果我是女性的话,慰藉也许更巨。

门罗已经过于年长,早几年封笔了。她的故事有百余个。慢慢看。

《怪胎》的题目,被翻译者修剪了一下。英文原文是 “ A Queer Streak ” ,遵照的本意,略作发挥的话,可以叫它为:《酷儿性情》,或者《酷儿之痕》。

在某些年代中,queer是同性恋者的代指,到现在,其意义更为紧缩,往往指一类在行为做派和性情属性方面另类于多数人,又在性取向和性别意识方面保持着自由度的人。请注意,在 “A Queer Streak” 发表的时候,Queer的意义甚至带有政治性:“进步人士”认为Queer可以让社会更好——这点,我不予置评,但我要说,“酷儿运动”到如今几乎已经基本破产,但“同志平权”和“女性主义”都得到了较好的开展——这些概念,交织在一种社会动态的光谱上,酷儿们——如果真有那类人的话——似乎要弄乱光谱本身。另外请注意,queer也可以泛指那些你看不懂的、和周遭不搭调的人——泛指“怪胎”。

此处插入和主旨无关的“历史趣话”:上世纪末或本世纪初,可口可乐公司在中国大陆推销了一款饮料,大名叫“酷儿”——我初识它时,以为可口可乐公司要为同志们努把力了……其实,它在重新定义“酷儿”,将它解释为:酷酷的可爱小孩……我曾喝过好几瓶。

在门罗的 “ A Queer Streak ” 里,核心人物是女子,且是异性恋,绝不是严格意义上的Queer。故事只在下半部分中提到了一位男同志,和一对疑似是“拉拉”的女子。这便构成了一个问题:核心人物怎么就“酷儿”了呢?干嘛要用这样的题目?到了本文靠后部分,我欲对此写点笔记——以问题的形式。

再来看Streak。它指一种显眼的,和周遭格局不一样的条纹或记号;也可以指代种种有点特别的性情,甚至是某种运气。所以我想《怪胎》改名为《酷儿性情》或者《酷儿之痕》。

带着阅读同志故事的猎奇心理看这篇小说的话,将一无所获。可能会看得来火,要咒骂作者是标题党。所以让我再次强调这一点:那是一个关于一般女子的一生的故事——她恐怕真的不是酷儿。

以一些很促狭的,对待女人的评判尺度上去看,会发现:小说主人公的人生也许是好的,也许不怎么好,也许很不好,也许又非常好。也许她是酷酷的。

*

《怪胎》很长,拆解开来,交给心思大条的粗笨作者的话,都可以拿出来写好几篇短篇了。

门罗将这个故事分成两个小节。第一节叫“匿名信”,第二节叫“附体”。
整个故事写到了一些什么呢?听故事的人往往急吼吼地意图知道这一点——为此,我做了图示,用以大致表现整个《怪胎》的纹理。请看下图。

抱歉,这张图像中的确有错别字!

故事里的信息确实非常芜杂,不要指望一眼望到头,并且我要告诉你,许多信息会形成隐秘的叠合……

故事里的核心人物叫紫罗兰(Viole)——这就是我将本文图片“弄得比较紫”的原因。

紫罗兰的原生家庭有点怪。

母亲有点神经质,曾生下个三个儿子,全部夭折,后来生了三个女儿——紫罗兰是三姐妹中的大姐姐,比两位妹妹大5岁和6岁。父亲是一位乡野莽夫。

基本上,紫罗兰很早就开始“持家”。念大学时,她离开加拿大的乡下,到了渥太华的师范学校。此间开始感到城市之好,并与一位帅气的小伙子谈起恋爱——他是一位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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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9月25日

关于“破坏分子”

进入密林后,是否辨认出了树木的种类?是否学会了将动物剥皮?是否看见了持续性的性侵犯?是否仍然对“家庭”抱持妄想?

进入密林后,是否辨认出了树木的种类?是否学会了将动物剥皮?是否看见了持续性的性侵犯?是否仍然对“家庭”抱持妄想?

《破坏分子》是《公开的秘密》里的压轴故事;《公开的秘密》是艾丽丝·门罗的故事集。它问世时,作者63岁。

《破坏分子》的英文原题是Vandals,意为“故意损坏他人财产的人”。它是复数,暗示故事之中有不止一位搞破坏的家伙。

《破坏分子》有三十多页。作者标注了四个小节。在第二小节的下半部分里,“破坏分子”豁然显形,那是一位岁数不大的妻子。

这个女人,受小时候的邻居的请托,在严冬时,进入一个空宅子,检查水管的阀门是否拧牢——当时房主人在异地。这种检查,当然无需很久,看一眼便完事。但她没有立即离去,而是立地入魔、陡然变色,对房间进行“打砸”。

她先弄散手边的文件,之后翻箱倒柜,泼水砸窗,使局面越演越烈……

当时那会儿,做丈夫的陪着她,起先自然相当错愕,但仅仅隔了一小会儿,就不问因由地,与妻子联动了。男人参与了破坏,此后感到舒畅。

他的行为,如青少年的游戏,是妄动。他可借此收获“无名之爽”(让我去别人的房间里大肆折腾的话,也会感到既刺激、又快活吧?谁知道?我没搞过,以后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机会吧);而那女人的暴烈举止,是事出有因的。其因,可上溯到童年时期……某种程度上 ,她通过搞破坏,来发泄、或报复。

*

初读《破坏分子》时,我被作者的语言抓着走,未曾立即看清,或者看见什么内在的“秘密”。

读完后,我一度恍惚。呆了几分钟,开始后怕。

那是持续时间较为长久的、直到敲打本文时仍未散尽的惶恐。

我很佩服门罗!她笃悠悠地、不露声色地推进句子,令你在不知不觉之间,陷入错杂的文本世界。在你即将迷失之时,又抛出勾心的描写,将你拉拽。如此这般,她创造了这个可怕的故事!它很精妙,很柔软,将“死感”和“生机”拧起来,并且懂得按捺。

比起敲锣打鼓的写法,门罗的写法更加自然,毕竟,在我们处理微妙的心事时,不可能大大咧咧,也不太容易“和盘托出”——应该去走曲径,这才可以通幽。

我的一位朋友与我同读《破坏分子》,他如此表示读后感受:既看见了文中的森林,也发现了隐形的沼泽,后者更加骇人,覆盖住了隐秘……

我和他,都看见了闪烁在字里行间的可怕事态:多年之前,在密林那边,两个小孩遭到了持续性的性侵犯(一女一男);有个如同“母亲”一般的人,很可能见证了那些不堪的事,但是,她基本上选择视而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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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9月18日

关于“阿尔巴尼亚圣女”

她们说出了誓言,于是成为了处女,也变成了“男人”;她说出了故事,故事会勾连到什么……

她们说出了誓言,于是成为了处女,也变成了“男人”;她说出了故事,故事会勾连到什么……

在阿尔巴尼亚的乡下,有些女人会变成男人——不做手术,无需服用激素,只要宣誓就行。

年轻时,那些女人参加仪式、发出誓词,表示自己会终生不嫁、不做爱、不当女人。话音落地,“女性的一面”就如扑出去的水了——今生今世里,她们成了男人

“她们”将不会参与女性们的社交圈,不干当地女子普遍会做而男人们碰不得的事——比如缝补。相反,“她们”会有权融进男人们的小社会,去被别的男人视作宽泛意义上的兄弟。“她们”还需要永远穿着男式的衣裤(会戴胸罩吗?我认为不会了……),并且得扛枪打猎,甚至加入部族间的战斗——让敌对的一方去死的那种战斗,可不是闹着玩的——那是存在在男性这边的义务,永劫难逃!

这些成为了男人的女人,被称为“宣誓过的处女( sworn virgins )”。用阿尔巴尼亚的语言来说的话,她们/他们乃是burrneshas。如今,这样的“处女”依然存在。搜寻网络,可见“她们”的肖像。请看看“她们”的样子(摄影者均为Jill Peters):

这种修改“社会性别”(gender)的做法,乃是“传统文化”,据说可以上溯到15世纪。

当时,阿尔巴尼亚地区的道德和法律都信奉“血债血偿”的原则,于是在家族之间,很容易就会形成循环无尽、解脱不掉的“杀人责任”。如果一大家子里没有男性子嗣的话,女儿就得变成杀手了(或者充当 “ 潜在的被杀者”),而为了实现这一点,那位女儿得先发出誓词,变成男人(所有的女性都既不可杀人,也不会被杀)。

客观来讲,这一习俗为一部分不想结婚的女人提供了代价沉重的、单身的理由;不认同生理性别的女人也可利用这一文化机制,去积极地,开展更加贴近于自我之真性情的人生……是这样吗?

我没法回答。关于远方的文化传统,我无从多说什么。如果你拿枪指着我,逼我谈的话,我也讲不出子丑寅卯——关于人类学、社会学和“性别政治”,我都得现学现卖……如果你看见一个人就这些题目夸夸其谈的话,我劝你稍微小心点!

以下,我将抛开现实,去往虚构的地带。

*

我要介绍一篇短篇小说:加拿大作家艾莉丝·门罗(Alice Munro)所写的《阿尔巴尼亚圣女》( The Albanian Virgin)。其名字的直指,其实就是上文中所说的,所谓的“宣誓后的处女”。

无疑,小说会谈及“变性习俗”。但它和社会性别之类的议题关系有限(在我看来)。

你可在网上搜索到译文,甚至看见英文原文——它首发于1994年6月的《纽约客》杂志,后来被集结在短篇小说集Open Secrets(《公开的秘密》)中。在书里面,它有50页的篇幅。不是一个轻巧滑溜的故事。

在你未看故事本身的前提下,我单方面地讨论(介绍)这个不太简单的故事,是注定吃力而不讨好的事!对此,我有所的认知。

为了让我感到方便一些,我制作了三张图片,用以辅助之后的讲述。

请看“图一”:

图一

你已经看到,一个女人在和另一个女人说话。

《阿尔巴尼亚圣女》中的主要成分,就是关于一个女人与另外一个女人的述说:她编了个故事,一点点地把它讲出;另一个女人(第一人称的“我”)充当听众;俩人都是加拿大人,都待在一个小城镇里,都不是处女了——老早就不是了——讲故事的那位年纪挺大,听故事的也有点人生经验了;她们所说、所听的故事里,会出现一位“阿尔巴尼亚圣女(处女)”。

至此,你可以了解,短篇小说《阿尔巴尼亚圣女》绝非单线铺开的故事,而是一个多层次的小说。为了便于讨论,让我对小说之中最内侧的那个故事做个标记。我且叫它“核心故事”

再看“图二”:

图二

你会发现,在“核心故事”的外面,整个小说会发散出种种状态——或明或暗,或清晰或含混——基本上,都很私人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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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9月3日

艾丽丝·门罗的《忘情》

短篇小说《忘情》的英文标题是Carried Away,本意为: to arouse to a high and often excessive degree of emotion or enthusiasm(唤起高飞猛蹈的情感或激情)。

这样看来,将题目译为“忘形”的话,会更对路吧?情绪高涨、歇斯底里之时,就“忘形”了——魂灵被不受控的念头拎了出来,脱离时间和身体的拘束和监管,不晓得飞去何种高度、飘向哪个方向……

译者好像有点保守,不肯猛然动情,便用了低回的中文,使题目的意思发生漂移。或者说,译者为这篇短篇小说另外取了一个新的中文名。这“新名”勉强来讲,和carried away的比喻意义有点沾边,但它的确是个全新的名字。

它还是个“满拧”的名字,颠转了故事的内容——故事里的中心人物没有“忘情”,一直被情牵绊——那是不寻常的、难言的、不为外人所知的、不可触的、难看清的、不成样子的爱情。

这爱情潜在心中,默默然的存在了半个世纪之久,却未有过“脉脉”的时刻——她,居然从未见过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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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月8日

性,作为沟通或扭结:关于村上和门罗的双故事……

一个故事里,“性”缺席,长久不出现,却被再三再四的讨论着……似乎,“性”是一种沟通机制,悬空着,刺激出孤独。另一个故事里,“性”突然发作,幼稚而狼狈,体液不堪收拾,且是3P;完了之后,亲密关系出现了……

一个故事里,“性”缺席,长久不出现,却被再三再四的讨论着……似乎,“性”是一种沟通机制,悬空着,刺激出孤独。另一个故事里,“性”突然发作,幼稚而狼狈,体液不堪收拾,且是3P;完了之后,亲密关系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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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不在语言的表面

蛮多说法,人云亦云,细想一下,道理缺缺,比如:“男同志们,往往因性生爱;男女朋友们,基本上有了爱以后才会做爱。”

我身边,几位女士,几位同志,竟都这样觉得……

但,若把这话倒转过来,重写一篇、再说一番,似乎依旧成立。且看:“男女,因为先有身体上的吸引,才生出更高一层的爱欲;男同志间,互相欣赏和关照了大半辈子,却未必做爱的,也所在多有。”

人间联系,何其复杂多样,岂是粗暴生猛地三言两语便可概括完备的呢?而一些话,若正过来讲和逆过去说都没差,那么,请注意了,那些话很有可能是废话、也可能是傻话,或是哄自己开心的话——类似咒语……

再思一下,我会觉得,模棱两可的语言其实不在于表示明面上的意义。

它们,是某些含混经验的集合,会透传出“言外之意”和“言下之意”。在上面所举的语言实例里,底下和远处的意思可以是:

在亲密关系也好、在爱欲里也罢,“性”都是会被思虑到的东西,它恐怕会造成一些意义……它缺席也好,它介入也罢,都会被你我的意识牢牢地捕捉到。有点意思呢,性。

如果它完全不存在——从词典和意识内消除掉——那么,一些亲密关系和许多爱欲,大概也会立即化为乌有——既不会被意识到,也难以被感受到吧。

若这样,人会很孤独吧?

*

二零一九年年头,我读到两个短篇小说,其中各有两位少年,一位少女;都有回忆;都谈到情,也都涉及“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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