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10月1日的清早,我的视力继续缓步变差,不让我看电视的妈妈在水龙头边左右开弓:一边搓洗内裤,一边冲淋蔬菜。她的目光很是明亮,向四面八方散射开去,没有近视。我避不开她。她总在监控我,这颇为麻烦,是跨世纪的爱和病。

一直以来,在她身边躺下后,我简直不敢畅快地做梦:怕妈妈听见梦话之后,去分析和研究其中的隐情,那会使她满心惊惶(我们母子俩,总在人吓人,我的一切“隐情”,都让妈妈感到不对劲,她不理解我的“爱”,不认同我的“恨”)。妈妈十分脆弱,心灵虚薄,尤其是在上世纪末。二十年后,她的胆子变老,血管壁增厚,目光发花——世界对她来说更似雾中花了。(以前,她试图费劲地看花;现在,她只欣赏迷雾,并感到,后者也很耐看。)

1999年10月1日的上午,电视上会放出一些振奋人心的东西,天南地北的许多儿童会和父母一道等待,在第一时间里,感受到“小家”和“国家”间的“共振”。而我的妈妈对男性化的排场没有丝毫的兴趣;我的爸爸虽然酷爱操弄机械,却一点儿也不喜欢观察武器。所以,他俩在十一的清早行动如常,无悲无喜,不卑不亢。妈妈继续洗涤,间或抬头看我;爸爸则开始劈柴,再去预热灶台。

他们没有打开电视机。而我不能擅自启动它。那是大忌。妈妈不准我看电视,每次擅自开动,她都要狂叫。而爸爸则认为:人最好什么东西都不去看——那样,心情会最舒畅。

有时候,爸爸还会这样这样认为:儿子偷偷开启电视,是为了看那里面的女人,如此简单的冲动,应该予以体谅,毕竟儿子已经12岁(爸爸错了,我对女人无感)

好在,整齐划一的震动,对幼小的我其实不具引力。所以看不看阅兵典礼,对我来讲并无所谓。

我一直很恨广播体操,并感到所谓阅兵,无非是集体体操的无限增强,所以“恨屋及乌”。但我对“眼保健操”没有意见——每回揉眼,总感到心旷神怡,会在脑中上演剧集,随乐音编造朦胧而多情的故事。

比如说,在“揉天阴穴”时,我会“看见”远处的景象如手卷被展开,感觉希望在田野上、自己在大道旁;“挤按晶明穴”时,轻灵的律动却教我感伤;“揉色白穴”时,我沉浸到最好的游戏时光,仿佛缩回了学龄前年代,鼻梁骨变成跷跷板的支点,眼间的皮肤成了橡皮泥;“按太阳穴轮刮眼眶”时,先前的“手卷”回卷,后期的弦乐齐鸣时,我会感到绝望:如此短促的,不受控制的幻想,又一次,不得不涣散……

“眼保健操”真的不坏,但它对视力没有多少帮助,只刺激了我的想象力。不知道别的小孩怎么想?也许别的小孩一边做操,一边冥想(什么也不想)

世纪末的我,的确想看动画片,比如《魔神坛斗士》,或者《美少女战士》, 然而在阅兵的时候,卡通世界需要遥相呼应吧?那些英雄少年和变装少女都要稍息吧?一切的频道都会修改节目表,使荧光屏的声像均一化吧?电视上,会充斥着呼号的声音和红领巾的颜色——想必没有别的了?

世纪末的我,略微如此地想了一番,感到内心已经安定,并且继续想下去:在“国庆”五十周年的时候,我真孤独啊,远方的喜悦和我没啥关系,老师甚至没有布置一篇主题为“爱国”的周记(当年的语文老师和政治老师还是两个人?);而近处的监控(来自妈妈)却不会解散……

如此,我的念头触及了终点,转化为了行动:看来,我只能独自出去玩一会儿了……

于是,在妈妈聚精会神地处理内裤上的斑痕,爸爸的面孔被烟灰和火焰遮拦的时候,我溜出了家门。

十二岁,本命年,念初一的我,会在那个早上暴走一下。回家路上,我会听见从千家万户的窗口飘散出来的,嘹亮的声音。到家后,父母会招呼我做一件事情。

那是很无聊的事情。等一会儿,再说那事。

我想先多谈谈“眼睛”——那比较好玩。上个世纪,我的眼睛首先败坏了,一蹶不振,越来越坏,不可逆转地完蛋了。我用很坏的眼睛,看见了一些深渊中的故事。

*

在二十世纪末期,针对我的眼睛,妈妈开展过旷日持久的、毫无成效的抢救战。

她让我佩戴类似游泳眼罩的气压式按摩仪(摘除时,眼边的毛细血管会破裂)、为我滴入眼药水(核心成分是“珍珠粉”)、给我烧煮宁夏枸杞(放入菊花,有的很白,有的很黄)、逼我站在门槛上努力眺望远方(她觉得那样就是眺望)、领我去接受电击治疗(用如同SM道具一般的设备在眼周点触或轮刮,据说痛到哇哇叫时,效果最佳。如今想来,那时候的治疗者肯定是骗子,并且有着娈童的癖好)、禁止我看《北斗神拳》和《圣斗士星矢》(作为补偿,她给我买了数盒“鞠萍阿姨讲故事”的磁带,里面的内容很是无聊,故事的主角往往是没有杀伤力的家禽和宠物)

1999年初秋时的妈妈,对我的视力尚未绝望(她才四十开外,对世上的诸多事态都有期盼,但已被迫下岗了)。即便我已离不开眼镜,她还是会念叨一句话。那话如同咒语,从妈妈的嘴边反复落下:“离开电视,否则,你会变成‘睁眼瞎’!”

妈妈歪打正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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