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g

短篇小说

2020年12月18日

故事笔记本(5-7)

在两面a5尺幅的页面上,我用蹩脚字和一些小符号、小插画来记下个人想法,那是对于种种短篇小说的review。积累了几个纸面上的笔记后,我会重新想一想笔记本上的故事们,并打开电脑,劈里啪啦地键入新一轮的评论。

在每个故事下,我会放置一些“关键词”和“观念概念”,还会写下“故事的高招”——那个故事为什么是厉害的故事呢?它一定使出了一些高招呀,或者说,我至少看见了一个或几个高招!

这两天记录的故事是:川端康成的《焚烧门松》、杜鲁门·卡波蒂的《圣诞节的回忆》、艾丽丝·门罗的《我母亲的梦》。

川端康成的《焚烧门松》

故事的关键词:时间变化、年节、同居、房子、男女关系、紧张、释然、象征

故事的高招:将紧绷着的感觉付之一炬。

川端康成写了很多“掌小说”,那些小说都非常短,部分较为简单,多数都很复杂,内中压伏着很多彼此牵扯的成分。捧着这样的小说,并不轻松,松手时,“掌小说”的内部就会发生变化,如弹簧崩开,释放力道,搅扰心窝。

在《焚烧门松》里,一对男女在同居,但这份同居关系已经岌岌可危;某年的正月里,女方和男方都想中止这份关系——暂时分开;或者,永远分开。后来,他们成功、顺利、不带争执地,分开了……他俩都感到了释然。

在这个短故事的前半程里,意图分居的意思尚不会彰显。我们只会看见一个充满了紧张感的房子。为何紧张?原因有二:1)曾有小偷踩着屋顶来窥视房子,房间里的女人发现小偷后,心中一直发毛,此后总睡不踏实;2)有一阵,房子里的男女常常听见怪声音——似乎是和年节里的仪式有关的、锤击某物的声音。

请你想一下:当你要做出一种改变生活的抉择时,是否轻而易举?那份抉择和那种改变一定会事先化作“无名的力”,慢慢地,在心中发作。而后,再爆发出来吧?川端康成让“房子”本身变成了一种不稳定的、使人不舒服的东西——贼要来,怪声也来了!而这或许是一种象征——与男女心中的不爽互为映衬。

很多时候,内心中的紧绷感的释放,是需要外力的协助与呼应的。此小说中的一种外力,是时间。小说中的时间是日本的正月,万象更新,故事里的男女都更该思考这一年的活法了……

在正月,有些日本人会在门口设置“门松”。检索Google,我见到了“门松”的模样——基本上,就是插入在花盆里面的,几截竹杆。

随着年节气氛的退散,“门松”当然也会被移除。

小说中,男女分居了,而一帮小孩子烧掉了他们房前的“门松”。

有一些东西——可见的,和不可见的——被烧掉了。

紧绷着的感觉,被释放。

杜鲁门·卡波蒂的《圣诞节的回忆》

故事的关键词:忘年交、友谊、节庆、圣诞、儿童视角、老女人、纯真、陪伴、永远失去

故事的高招:用“创造性的回想”(Creative Memory),来纪念一去不复返的友谊和天真。

这几年我已很少哭。看了这故事,我又哭了一次。故事的尾声,哀而不伤——老女人死去,灵魂也许如同风筝,进入天空;男孩变成少年,继而是青年,一切天真都该收敛,秩序和规则会约束生活,必须学会参与更加呆板的现实……过去的、美好的友谊,已经过去……

可是圣诞节——适合做fruitcake(果子蛋糕)的季节——每年都会迫近一次。只是,没有人再会和“他”如此亲密无间的、欢欢喜喜地做蛋糕了……

《圣诞节的回忆》的主体部分,气氛如此之好,充盈着天真、喜乐。凌驾于真实之上的童年的感觉发散在字里行间,承载着很古怪的友谊——那是一种忘年交。

1930年代,一个7岁的男孩,和一个年事已大的远房女亲戚、以及一条母狗生活在一起。

每到十一月的月末,老女人会说:这是做fruitcake的季节啊!

于是他们开始忙活起来,整个圣诞季,他们都在忙活。与许多美国人一样,他们在庆祝这一最最值得庆祝的时节。

他们如何忙活和庆祝?首先,俩人和狗儿一起,来到户外,推着破破烂烂的婴儿车,采集核桃和其他果子。然后,他们开始剥开核桃,配制蛋糕。

每年,都要做30个蛋糕。

制作蛋糕,需要用到威士忌,而那个年代是禁酒的年代。所以一老一少又得结伴出去,前往非法的酒馆里,去沽酒。酒馆的主人叫做“哈哈先生”。“哈哈”看上去凶得很,挺着大肚子,瞪着眼珠子,面孔上还有刀疤。然而,“哈哈”的心地其实很好,是爽快的人,他给出了烈酒,却没有收下酒钱,只希望日后能得到一只蛋糕。

做好蛋糕,女人和男孩一起喝下余下的酒,并开始跳舞。这吓傻了过来看他们的亲戚。

老女人和男孩都没钱,每年只会获得一点点零钱。那些钱会保存在缀着珠子的钱包里。

得好好保存这笔钱,它会被用作邮费——每一个做好的蛋糕都会被寄出去,寄给三十个他们喜欢的、善良的人。有一些人仅仅见过一面,有些人则无缘得见——比如白宫里的总统(他们也爱他)。这一年,女人和男孩要做30+1个蛋糕——不要忘记“哈哈先生”。

蛋糕做好,寄出。他们又没钱了。但圣诞节的氛围还在加剧,他们要继续庆祝!

下一步,就是砍伐和装饰圣诞树。于是俩人再次启程,砍下粗壮的树,拖回家,用家里的零头碎脑(比如一些彩纸)装饰它。

到了互赠礼物的时候了。女人想送男孩一辆自行车,但她没有钱,只可以自制一只风筝。男孩在节日里,放飞风筝……

翌年,男孩离开了女人,母狗在那一年里被马踢死,女人在几年后也死了。

女人死去前,男孩会在每年的圣诞节时收到一枚蛋糕。

杜鲁门·卡波蒂的《圣诞节的回忆》已经感动了无数读者。这真是一个简单而美丽的故事。我们的回忆,都是“不真确”的,那么为何不用创造力,去重新再现童年的回忆?卡波蒂那样做了。《圣诞节的回忆》是他最为成功的故事之一。

杜鲁门·卡波蒂是gay,不可能顺遂地进入社会的秩序中。尽管他是名利双收的作家,但不一定活得很开心——现实生活中肯定有很多难过的、持续涌现的、大大小小的槛。由此看来,童年对他,会更值得被保藏,因为走出童年后,生活就会失真了……

做此记录时,恰是圣诞季,是适合做fruitcake的季节呀!

艾丽丝·门罗的《我母亲的梦》

故事的关键词:女性、母女、养育、婴儿、争夺关爱、梦、古典音乐、嚎哭、房子、老姑娘、过失杀人、后设小说(metafiction)

故事的高招:化身女婴,想象母亲,扩充朦胧的爱和恨……由此,接纳不可理解的东西,并成为女人。

我是艾丽丝·门罗的拥趸,爱她的故事,爱她对于故事的高超处理,和叙述时的从容、沉浸的姿态。

如诺奖评审所言,艾丽丝·门罗是“当代短篇小说大师”。每一次,她都没有令我败兴——但若只读一半,往往不会解开故事的奇异趣味——必须慢慢接受门罗的完整的故事,方才会在恍然之中,连连击节叫好。

门罗的叙述脱离了契诃夫以来的框束,贯通了各种各样的意识,用其实非常容易读下去的句子,构造了错综的、极其丰富的东西。门罗的小说如此rich, 我的评述绝对无法呈现其厉害的面目。但我还是要勾勒一些东西,捕捉一点光影。

门罗的所有的故事,都比较长。

《我母亲的梦》在上世纪末期的作品,那时候的门罗已经可以驾轻就熟地处置小说。

《我母亲的梦》很复杂,但绝对不算是门罗故事中最复杂的那一类。它是一个“后设小说”,叙述者是年龄不详的年轻女人,在她所讲述的故事里,她以有心智的婴儿的姿态,想象了一段当年的、母亲的经历……

在这种想象中,叙述人又做出了“想象中的想象”,让母亲做了一场梦。那场梦被放置在小说的开端。梦中,酷暑时节下起了雪,母亲感到自己把女婴遗弃在了雪中;这位似乎很不负责的母亲在恍然间反悔了,跑入雪地,把即将死掉的孩子抱回来了……

对于“后设小说”,“讲故事”这件事本身,就具有奇怪的意义。面对《我母亲的梦》,必须要提出如下问题:作为女儿的“我”,为什么要设想当年的母亲?又为何要设计出一场“危险的梦”呢?

小说太丰富。让我将非线性的情节归拢,说出情节方面的概要。

小说里的“妈妈”是音乐学院的学生,小提琴专业,结识了很阳光的男孩(很多地方非常男孩,而不够男人),怀上小孩。

小孩的爸爸投身二战战场,在练兵时死于火灾。此时小孩还在娘胎。

于是,大肚子的“妈妈”被接到夫家了。

夫家有三个女人:那位外婆,神智已经趋于迷糊;大姑姑是邮局里面的领导,做事干练,有时候会显得过分冷静和强硬;二姑姑和大姑姑不一样,好像有点神经质,在面包房里上班,做面包的时候就会非常投入,休息的时间就在家里照顾老母。

请注意,大姑姑和二姑姑都不是美女。而二姑姑,也许有点丑。对于情爱和性,二姑姑将一直无法体验和参与。

而在大姑姑那里,一种有点不伦的情愫一直在蠢蠢欲动——她似乎喜欢上了邻居,那是一位有妇之夫。

“妈妈”是美人。但“妈妈”不在意自己的美丽,也并不适应新家的生活。“妈妈”非常单纯,只想演奏古典音乐——她喜欢音乐学院里面的状态——不喜欢,也不擅于做别的事。

有点遗憾,新家的其他成员都不喜欢古典音乐。

“妈妈”是在迁居新家的派对上临盆的。

生下“我”后,妈妈一度没有成为“妈妈”。因为她似乎根本不会响应“我”的呼号。当“我”哇哇大哭时,可以安慰“我”,也愿意响应“我”的,只有二姑姑。于是,一个错误的情感模式生成了——“我”把二姑姑视为“妈妈”,二姑姑也越来越投入地充当起了“我”的妈妈!

但此局面不会长久啊。

有次,两位姑姑协同外婆外出,房子里只有不会也不肯当妈的女人,以及“我”。那一天“我”声嘶力竭地哭啊哭,但亲娘根本不知道如何对付“我”。“妈妈”手忙脚乱,进而手足无措,然后就启动了她已经习惯了的行为模式——不去听我的声音,自顾自地开始演奏小提琴。

“妈妈”用小提琴,对抗“我”。“我”用哭声,争夺和唤起“妈妈”。这是一场大战!!!

“妈妈”终于精疲力竭,到了要吃阿司匹林之类的药物的程度。她吃了点药,刮下一丁点儿药粉,放在我的奶嘴上,并用一块布,罩住了我的脑袋。

随后“妈妈”睡去,做了一个梦,梦里,“她”扔掉了我,然后再次抱回了“我”……

两位姑姑和外婆因为意外,提早归家。一进家门,二姑姑马上感到异常。

发现无声无息的“我”时,二姑姑立即感到:“我”死了——“我”被“我的妈妈”谋杀了!

顷刻间,二姑姑陷入疯狂,歇斯底里的叫喊。而“我”的妈妈,则从梦里慢慢醒过来。

“我”没死,罩住我的布上都是网眼,“我”可以呼吸。“我”只是因为吃到了助眠的东西,而沉沉睡去了……

此事过后,“妈妈”开始正视为人母的身份。后来她成为了一名职业小提琴演奏者,加入交响乐队,嫁给了新爸爸,又生了两个娃。

二姑姑几度被送去精神病院,后来一直在做面包师,一直未婚。

“我”已经长大了。人生最初时刻里很有效的哭号,已经不再奏效了。当“我”哭的时候,其实任何人都没有义务来关照“我”了。“我”和“妈妈”的关系不好不坏,和一般人家的母女关系也差不多。而“我”的姑姑们,尤其是二姑姑,已经绝对不可能如早先那样地与“我”相处了……

争夺关爱的时间,过去了。

“我”想象了“妈妈”,为“妈妈”造梦,接纳不可理解的东西,成为女人。

*

艾丽丝·门罗太厉害了!当你读她的故事时——沉浸其中——会发现她的语言和叙述技巧一样,都极其厉害。

她有一百多个故事。我会慢慢接触,慢慢记录,慢慢叙述,慢慢回顾;并慢慢借由她的某些能量,增益自己的技能!

2020年12月13日

故事笔记本(1-4)

关于故事和短篇小说,每天读一点,再在笔记本上记两页。

2020年中,重新发现了纸笔。握起钢笔写写蹩脚字,会忘掉时间,也记下了时间。

在书写和勾画时,一些意思浮现——不是凭空时可见的。

短篇小说千变万化,无穷无尽,各家各样。为什么一些短篇小说是厉害的?让我打开笔记本上,边记边想。并在这一日里,再读下一个故事。

2020年12月9日到12日的四天里,对四个故事做点review,记到笔记本上。

四个故事分别是:布鲁诺·舒尔茨的《肉桂色铺子》杜鲁门·卡波蒂的《花房姑娘》海明威的《一个简单的调查》川端康成的《近冬》

布鲁诺·舒尔茨的《肉桂色铺子》

故事的关键词:城市、冬天、幻象、绘画、儿童视角、黑暗迷宫、沉迷、逃逸、想象性的视觉经验

故事的高招:有限的、灰暗的经验vs.丰盈的、亮闪闪的感觉

布鲁诺·舒尔茨总在限度之中,涂亮已趋昏黑的东西。

故事里的小朋友有着执迷于某种状况的爸爸(在舒尔茨的故事中,这样的爸爸一直存在)。那位爸爸在白日里漫游,进了剧场,看到起伏不定的、帷幕上的面具。此时,跟随他的小孩得到任务,要回家取点零钱。小孩这就上路,冲入冬季的黑夜,在变成迷宫的街坊中狂走。很快,小孩的脚步变得不受约束。他放弃了任务,看着街道上的事物,沉入想象性的世界中,不可自拔……

标题里的“肉桂色铺子”是街边的一些店铺,外墙是肉桂色的,内中有各式各样稀罕玩意儿——对小孩来说,那是“无尽藏”!故事里的小孩无法走入“肉桂色铺子”,但他用绘画者的眼光,让有限的经验变得没有约束,在如迷宫的城市里,感到了不可思议的、必然瓦解的丰富感——迷离的感觉,会随着天亮而消散……

杜鲁门·卡波蒂的《花房姑娘》

故事的关键词:爱情、性、妓女、童话色彩、民间风味、淳朴、没有选择的选择、生活的权限

故事的高招:将性和爱分离,在傻呵呵的、花样的气氛里,放置下很残忍的东西。

杜鲁门·卡波蒂是《蒂凡尼的早餐》的作者,电影不坏,小说很好,但电影版和小说原版大相径庭!两者根本不是一回事!电影中赫本那样的女孩,在小说里不存在;小说里的女人,更应该由梦露来演。

卡波蒂就是这样——创造的故事会被改动,降格为大众乐于接受的东西;文学中的残酷感会消失。

《花房姑娘》是随《蒂凡尼的早餐》一起出版的。可以潦草地对待它,将它视为淳朴非凡的爱情童话,也可以从中看出非常凌冽的东西——那个女孩,其实没有选择生活的权力,并且基本上已经遭受了虐待……

故事发生在海地的太子港。

故事里有两个房子,第一个是名为“香榭丽舍”的妓院,第二个是山区的男人搭建的“花房”。

故事中的女孩出生于穷困人家,本是山上的娃娃,比较没头没脑,少女时代就已经和许多男性发生性关系,并住进城区的妓院,在那里工作。她体验了许多开心的事情,但没有体验到所谓的“爱情”。

她问巫婆:什么是爱情?得到巫婆的开示:当你手拢小蜜蜂,不被蛰疼的时候,就有了爱情。

有一次,姑娘在斗鸡场上看见了山上下来的男人,发觉自己有了“爱”,跟他走上山,回到淳朴的状态,变为人妻,熬住了婆婆的诅咒,过上似乎很“和谐”的生活。但那男人会突然告诉她:为了偿还某些东西,我要把你绑在外面。

姑娘被绑在花房外面。妓院里的“姐妹”前来,起意搭救,但那姑娘心意已定。当姑娘被“姐妹”松绑后,没有跟着离开,而是说:请把我绑回去……

海明威的《一个简单的调查》

故事的关键词:私人谈话、军队、微观互动、同性恋

故事的高招:隐藏了动机,制造了暧昧,催生了压力,迫使读者也参与调查、开展寻味……

很短的短篇小说,可能会令许许多多人感到完全摸不着头脑。被编入故事集《没有女人的男人们》中。海明威三十岁之前的作品。

三个意大利军人在雪天里待在一起。一位是少校,一位是他的副官,一位是小兵。

故事开端,少校完成护肤,抹上防晒油之类的东西,命令副官去办一个简单的工作,随后进入边上的房间,并呼唤士兵进去。少校的脸很白皙,士兵被晒的黑黑的。

在房间里,少校打探了士兵的私生活,追问一个问题:你到底有没有喜欢的女人?或者说,有没有喜欢过女人啊?

士兵给出了肯定的答复,但似乎回答得不够坚毅——有些难以招架眼前的权力。此间,屋外的副官处在某种既在场,又不在场的暧昧局面里,好像在旁听,又可能什么也不知道。

少校似乎得到了一些答案——不一定是他要的答案,于是放走了小兵。小兵继续干活,红着面孔。

少校的动机是什么?谁是同性恋?有没有必要追问这一点?

你是否也爱做类似的调查?——逼问别人类似的问题。你的动机又是什么?

川端康成的《近冬》

故事的关键词:季节更迭、生活卡顿、冥想、对峙和对弈、寻求变化而不得、男女关系

故事的高招:营造出被禅意缠绕着的,不能动弹的的身心感觉,形成不声不响的压力。

川端康成写了很多比较短的短篇。在日本,那类作品被称为“掌小说”。《近冬》是一个不被人聊起的“掌小说”。

故事发生在有温泉和瀑布的疗养地。故事里的男人和同居者在此居留了数年。他们常有一种想法:要结婚成家。但事实上,他们只是处在同居状态里,并且已经分床睡,睡姿会相似。

故事的开端,男人和和尚下棋,因为感到冬天的逼近,而心中紊乱,棋力大减。季节在变换着啊,可是,他的生活却已经卡住了,卡住了很久呀!

这个很短的故事包含着丰富的情节。在故事的下半程里,讲到了山中寺院的由来。

——德川幕府年代,一个武士因为不肯蒙羞,而杀掉了主公的家臣,并杀掉了自己的傻儿子。随后遁入山林。一段时间里,同一种噩梦反复侵扰他,梦中,那家臣的儿子用刀砍他,一刀下去,就被砍中……为了消除噩梦,武士在瀑布下冥思,反复让梦境浮现,梦中的他被一次又一次地击杀,突然,有一次,他冥想到了新的图像:刀落下去,没落在他身上,而是落到了边上的石头上。豁然之间,武士有了觉悟,得到了自由,挥去了噩梦,并承担了“责任”,脱离了世俗,成为了僧人。

这个被插入的故事,暗示了某种困境的难缠——要祛除恶性的心绪,必须承受压力,且依靠自己;要有下一步行动,必须得在心灵中打通一些东西……

现实中,那个男人不知道有没有觉悟到什么,入夜,他和僧人告别,回到同居女子的身边。而冬天,更近了一点。

男人,会不会迈出下一步?他的心中,有什么块垒,又要如何击穿?

外部世界在变化,自然而然;而人生,又如何才能顺势而变?

*

翻故事集时,随意看到了《近冬》。它是冷门的故事。

《花房姑娘》则是大众化的,许多人会讨论它。

《一个简单的调查》是暧昧的,微观互动中会有多少种起起伏伏?有些事情到底能说还是不该说?

《肉桂色铺子》可以激活感官,让有限的生活变得如梦似幻。但日常里的贫瘠,终究还是会覆盖掉一切想象中的图像?

作为小说,它们都好。四篇,完全不一样。短篇小说的世界就是那样,非常多姿多彩。

2020年9月4日

吹走的,和吹不动的

滑雪后遭遇大风,失去乐园

滑雪后遭遇大风,失去乐园

2020年的初夏,数以万计的少年和少女不得不对海明威的半截子的故事做出快速解读。那是在高考的考场里。

准大学生们在语文的“全国卷I”里读到了《越野滑雪》的片段,它抽取自海明威早期的作品。

可以随着故事驰骋心思吗?考生们无福那么做——难于从容地体会文章里的“滑雪之乐”;他们必须加速猛进——从阅读理解开始朝前狂奔,将几种古文披斩干净,随后使得心神降温,处理那最为难缠的大作文。

高考头一天的下午,若干准大学生检索到了我的声音节目,那是我在2019年的、最后一天的半夜里所做的独白——关于海明威的《越野滑雪》

随后,有七八个少年或少女向我发问和诉苦,或提出一些关于那篇文章的迷思,或讲出对于未来的期盼和恐惧。我的回答基本上都只是这样而已:不用多想了,祝你顺利啊。

我明白,几十个小时候后,将不会有人继续挂念卷子上的动静——那是一种如同台风抵近一般的状态;它来了,掀起身心上的剧烈反应,而后就会走掉,定然不会不断旋转,绝对不会将人拽离地表(常态的思维和生活)……

我想的一点都不错。

Read More

2020年8月24日

靠小球写文章,这不酷

创作文章时,不该努力看见、听见,和记住一切,而是要忘掉一些信息——再看看自己不肯忘掉什么东西……

创作文章时,不该努力看见、听见,和记住一切,而是要忘掉一些信息——再看看自己不肯忘掉什么东西……

博尔赫斯的短篇小说《阿莱夫》里,有个名为“阿莱夫”的小东西。那是一枚诡异的圆球。以某种角度观察“阿莱夫”的话,世界万象可以尽收眼底。

也就是说,小球“阿莱夫”像是遮天蔽日、罩着整个地球的大镜子,会映现世间的全部犄角旮旯!非但如此,“阿莱夫”还不会受到时间的限制——古往今来的任何一种动态都会以碎片的状态,被收纳在那既奇妙,又骇人的小球里!!你的形象,也被小球映照着,记存着!!!

“阿莱夫”长期呆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本身却集纳着全世界的任何时间、任何地区的亮光。——这状况似乎毫无逻辑,但若以“前沿物理学”来充实一下想象力的话,“阿莱夫”的离谱程度也许会降低一点点(我常常听说,宇宙的维度绝对不止于三维或者四维)

恐怕,博尔赫斯对物理学没有多少热情。但他喜欢朝内观察,会沉迷于脑中的私密概念,比如“无限”;他擅长在小规模的文本内构造出影影绰绰的、连接着其他维度的迷宫。有时,我担心他把自己绕晕了。毕竟,我们都是很有限的存在——虽然我们能够以“自由”的姿态,操弄二维世界里的那一行又一行的文字,但文字也会反噬其创造者……

五十岁时,博尔赫斯制造出了“阿莱夫”,将它放在同名短篇小说集里,用它压轴(小说集《阿莱夫》在1949年出版,博尔赫斯生于1899年)

我在自己制作的独立播客《来说》(第50集)里介绍了《阿莱夫》。打开下方的音频模块,你就可以听见我的声音了。

那集节目是在一个热辣辣的深夜录下的。要是“阿莱夫”照见了录音时的我,就会立即映现出一个近乎于全裸的、无人与共的男人——此人不帅亦不丑,关掉了风扇,浑身上下渗出汗水,对着话筒制造着小型气流……我想,你恐怕不会想要见到那样的图景……值得庆幸的是:在我们这个三维世界中,似乎没有实打实的“阿莱夫”(不过有许多近乎于“阿莱夫”的东西。比如:处在联网状态的手机)

Read More

2019年10月6日

三岛由纪夫的《猜字谜》

有位帅哥,对一间酒店的房间情有独钟;有个女人,拿走了房间的钥匙,促成了匆匆的婚事

有位帅哥,对一间酒店的房间情有独钟;有个女人,拿走了房间的钥匙,促成了匆匆的婚事

美男子和姿色平庸的女子闪婚,这事虽然没有多到稀松平常的程度,但也不乏其例,内中肯定各有隐情,甚至是为了“真爱”也说不准……但一般而言,“爱”和“婚姻”不是一码事。

这儿,有位三十不到的酒店侍者,可以讲是个帅哥,反正比同事好看。他匆匆结婚,妻子的形象丝毫不为人所注意。他的朋友在无聊的时候,抛出了有点无聊的问题:

“我问你,为什么要娶现在这个老婆?”

当时是冬季,那帅哥伏在火钵旁边,接受了问话人的香烟,不善言辞的他,还是决心开言。等他讲完有点曲折、有点“巧”,又有些“作”的故事,那提问的人恐怕很难豁然开朗,也许会更加迷糊……

帅哥讲了什么呢?等下我会略作转述。先这么告诉你:这桩婚事和钱财无关,也很难用大众化的情理去拆析。

在帅哥的故事里,根本没有出妻子的身影……

帅哥怎么了? 创造他的三岛由纪夫意欲何为?让我们来瞧瞧短篇小说《猜字谜》,去猜猜谜底。

*

《猜字谜》(クロスワードパズル,直译是“填字游戏”)写于昭和二十一年(1952年)

那时的三岛由纪夫才27岁,但已经过完了半辈子了(45岁时,他会剖腹,然后被砍头,场面既荒唐又恐怖),三年前(1949年)发表的长篇小说处女作《假面自白》收获了成功。日后的读者会发觉,早期的三岛由纪夫已经通过半自传的小说袒露了终生的执念。他告知世人:自己喜欢男性,会因为男性的身体而勃起,甚至射精;也迷恋男性化的精神和意念(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囿于美学体验的右派,但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当个“酷儿”——也许谁也当不了);但他从来没有使用“同性恋”来指称自己——他没有给自己的欲望,黏贴上语言的封印。

下面,让我说一段粗笨的话,以此进行锐利地勾勒,展示出我眼中的三岛由纪夫的轮廓:

一个生而阴柔,甚至有点雌雄同体的家伙,却想成为“纯爷们”——要让他的爱欲对象,变成自我的表象;意识到写文章和说话都没啥屁用的人,却成了勤奋的小说家,从少年时代写起,到了去死的那一天,还在整理稿子……

如此的人生姿态,何其扭曲啊!三岛由纪夫绝对不是直来直去的人!

他是天才,在性情方面有点辛苦。而此中的不幸,让他有了迫力。他得用语言和行动,来对应(呼应)这种不幸(前者是无用的,但却不得不为;后者在当事人的眼中是有用的,可在世人眼中却是“妄动”)。总之,三岛由纪夫不断书写,也不断催逼自己。他要挣脱纤弱的语言,并实现暴烈的东西!

大多数的人,都各有各的不幸。三岛由纪夫与众不同的一点在于:他喜欢“不幸”,甚于喜欢“幸福”。请看出现在《猜字谜》中的一句话:

Read More

2019年9月25日

关于“破坏分子”

进入密林后,是否辨认出了树木的种类?是否学会了将动物剥皮?是否看见了持续性的性侵犯?是否仍然对“家庭”抱持妄想?

进入密林后,是否辨认出了树木的种类?是否学会了将动物剥皮?是否看见了持续性的性侵犯?是否仍然对“家庭”抱持妄想?

《破坏分子》是《公开的秘密》里的压轴故事;《公开的秘密》是艾丽丝·门罗的故事集。它问世时,作者63岁。

《破坏分子》的英文原题是Vandals,意为“故意损坏他人财产的人”。它是复数,暗示故事之中有不止一位搞破坏的家伙。

《破坏分子》有三十多页。作者标注了四个小节。在第二小节的下半部分里,“破坏分子”豁然显形,那是一位岁数不大的妻子。

这个女人,受小时候的邻居的请托,在严冬时,进入一个空宅子,检查水管的阀门是否拧牢——当时房主人在异地。这种检查,当然无需很久,看一眼便完事。但她没有立即离去,而是立地入魔、陡然变色,对房间进行“打砸”。

她先弄散手边的文件,之后翻箱倒柜,泼水砸窗,使局面越演越烈……

当时那会儿,做丈夫的陪着她,起先自然相当错愕,但仅仅隔了一小会儿,就不问因由地,与妻子联动了。男人参与了破坏,此后感到舒畅。

他的行为,如青少年的游戏,是妄动。他可借此收获“无名之爽”(让我去别人的房间里大肆折腾的话,也会感到既刺激、又快活吧?谁知道?我没搞过,以后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机会吧);而那女人的暴烈举止,是事出有因的。其因,可上溯到童年时期……某种程度上 ,她通过搞破坏,来发泄、或报复。

*

初读《破坏分子》时,我被作者的语言抓着走,未曾立即看清,或者看见什么内在的“秘密”。

读完后,我一度恍惚。呆了几分钟,开始后怕。

那是持续时间较为长久的、直到敲打本文时仍未散尽的惶恐。

我很佩服门罗!她笃悠悠地、不露声色地推进句子,令你在不知不觉之间,陷入错杂的文本世界。在你即将迷失之时,又抛出勾心的描写,将你拉拽。如此这般,她创造了这个可怕的故事!它很精妙,很柔软,将“死感”和“生机”拧起来,并且懂得按捺。

比起敲锣打鼓的写法,门罗的写法更加自然,毕竟,在我们处理微妙的心事时,不可能大大咧咧,也不太容易“和盘托出”——应该去走曲径,这才可以通幽。

我的一位朋友与我同读《破坏分子》,他如此表示读后感受:既看见了文中的森林,也发现了隐形的沼泽,后者更加骇人,覆盖住了隐秘……

我和他,都看见了闪烁在字里行间的可怕事态:多年之前,在密林那边,两个小孩遭到了持续性的性侵犯(一女一男);有个如同“母亲”一般的人,很可能见证了那些不堪的事,但是,她基本上选择视而不见……

Read More

2019年9月18日

关于“阿尔巴尼亚圣女”

她们说出了誓言,于是成为了处女,也变成了“男人”;她说出了故事,故事会勾连到什么……

她们说出了誓言,于是成为了处女,也变成了“男人”;她说出了故事,故事会勾连到什么……

在阿尔巴尼亚的乡下,有些女人会变成男人——不做手术,无需服用激素,只要宣誓就行。

年轻时,那些女人参加仪式、发出誓词,表示自己会终生不嫁、不做爱、不当女人。话音落地,“女性的一面”就如扑出去的水了——今生今世里,她们成了男人

“她们”将不会参与女性们的社交圈,不干当地女子普遍会做而男人们碰不得的事——比如缝补。相反,“她们”会有权融进男人们的小社会,去被别的男人视作宽泛意义上的兄弟。“她们”还需要永远穿着男式的衣裤(会戴胸罩吗?我认为不会了……),并且得扛枪打猎,甚至加入部族间的战斗——让敌对的一方去死的那种战斗,可不是闹着玩的——那是存在在男性这边的义务,永劫难逃!

这些成为了男人的女人,被称为“宣誓过的处女( sworn virgins )”。用阿尔巴尼亚的语言来说的话,她们/他们乃是burrneshas。如今,这样的“处女”依然存在。搜寻网络,可见“她们”的肖像。请看看“她们”的样子(摄影者均为Jill Peters):

这种修改“社会性别”(gender)的做法,乃是“传统文化”,据说可以上溯到15世纪。

当时,阿尔巴尼亚地区的道德和法律都信奉“血债血偿”的原则,于是在家族之间,很容易就会形成循环无尽、解脱不掉的“杀人责任”。如果一大家子里没有男性子嗣的话,女儿就得变成杀手了(或者充当 “ 潜在的被杀者”),而为了实现这一点,那位女儿得先发出誓词,变成男人(所有的女性都既不可杀人,也不会被杀)。

客观来讲,这一习俗为一部分不想结婚的女人提供了代价沉重的、单身的理由;不认同生理性别的女人也可利用这一文化机制,去积极地,开展更加贴近于自我之真性情的人生……是这样吗?

我没法回答。关于远方的文化传统,我无从多说什么。如果你拿枪指着我,逼我谈的话,我也讲不出子丑寅卯——关于人类学、社会学和“性别政治”,我都得现学现卖……如果你看见一个人就这些题目夸夸其谈的话,我劝你稍微小心点!

以下,我将抛开现实,去往虚构的地带。

*

我要介绍一篇短篇小说:加拿大作家艾莉丝·门罗(Alice Munro)所写的《阿尔巴尼亚圣女》( The Albanian Virgin)。其名字的直指,其实就是上文中所说的,所谓的“宣誓后的处女”。

无疑,小说会谈及“变性习俗”。但它和社会性别之类的议题关系有限(在我看来)。

你可在网上搜索到译文,甚至看见英文原文——它首发于1994年6月的《纽约客》杂志,后来被集结在短篇小说集Open Secrets(《公开的秘密》)中。在书里面,它有50页的篇幅。不是一个轻巧滑溜的故事。

在你未看故事本身的前提下,我单方面地讨论(介绍)这个不太简单的故事,是注定吃力而不讨好的事!对此,我有所的认知。

为了让我感到方便一些,我制作了三张图片,用以辅助之后的讲述。

请看“图一”:

图一

你已经看到,一个女人在和另一个女人说话。

《阿尔巴尼亚圣女》中的主要成分,就是关于一个女人与另外一个女人的述说:她编了个故事,一点点地把它讲出;另一个女人(第一人称的“我”)充当听众;俩人都是加拿大人,都待在一个小城镇里,都不是处女了——老早就不是了——讲故事的那位年纪挺大,听故事的也有点人生经验了;她们所说、所听的故事里,会出现一位“阿尔巴尼亚圣女(处女)”。

至此,你可以了解,短篇小说《阿尔巴尼亚圣女》绝非单线铺开的故事,而是一个多层次的小说。为了便于讨论,让我对小说之中最内侧的那个故事做个标记。我且叫它“核心故事”

再看“图二”:

图二

你会发现,在“核心故事”的外面,整个小说会发散出种种状态——或明或暗,或清晰或含混——基本上,都很私人化。

Read More

2019年9月3日

艾丽丝·门罗的《忘情》

短篇小说《忘情》的英文标题是Carried Away,本意为: to arouse to a high and often excessive degree of emotion or enthusiasm(唤起高飞猛蹈的情感或激情)。

这样看来,将题目译为“忘形”的话,会更对路吧?情绪高涨、歇斯底里之时,就“忘形”了——魂灵被不受控的念头拎了出来,脱离时间和身体的拘束和监管,不晓得飞去何种高度、飘向哪个方向……

译者好像有点保守,不肯猛然动情,便用了低回的中文,使题目的意思发生漂移。或者说,译者为这篇短篇小说另外取了一个新的中文名。这“新名”勉强来讲,和carried away的比喻意义有点沾边,但它的确是个全新的名字。

它还是个“满拧”的名字,颠转了故事的内容——故事里的中心人物没有“忘情”,一直被情牵绊——那是不寻常的、难言的、不为外人所知的、不可触的、难看清的、不成样子的爱情。

这爱情潜在心中,默默然的存在了半个世纪之久,却未有过“脉脉”的时刻——她,居然从未见过他的脸……

Read More

2019年1月8日

性,作为沟通或扭结:关于村上和门罗的双故事……

一个故事里,“性”缺席,长久不出现,却被再三再四的讨论着……似乎,“性”是一种沟通机制,悬空着,刺激出孤独。另一个故事里,“性”突然发作,幼稚而狼狈,体液不堪收拾,且是3P;完了之后,亲密关系出现了……

一个故事里,“性”缺席,长久不出现,却被再三再四的讨论着……似乎,“性”是一种沟通机制,悬空着,刺激出孤独。另一个故事里,“性”突然发作,幼稚而狼狈,体液不堪收拾,且是3P;完了之后,亲密关系出现了……

0:

意思不在语言的表面

蛮多说法,人云亦云,细想一下,道理缺缺,比如:“男同志们,往往因性生爱;男女朋友们,基本上有了爱以后才会做爱。”

我身边,几位女士,几位同志,竟都这样觉得……

但,若把这话倒转过来,重写一篇、再说一番,似乎依旧成立。且看:“男女,因为先有身体上的吸引,才生出更高一层的爱欲;男同志间,互相欣赏和关照了大半辈子,却未必做爱的,也所在多有。”

人间联系,何其复杂多样,岂是粗暴生猛地三言两语便可概括完备的呢?而一些话,若正过来讲和逆过去说都没差,那么,请注意了,那些话很有可能是废话、也可能是傻话,或是哄自己开心的话——类似咒语……

再思一下,我会觉得,模棱两可的语言其实不在于表示明面上的意义。

它们,是某些含混经验的集合,会透传出“言外之意”和“言下之意”。在上面所举的语言实例里,底下和远处的意思可以是:

在亲密关系也好、在爱欲里也罢,“性”都是会被思虑到的东西,它恐怕会造成一些意义……它缺席也好,它介入也罢,都会被你我的意识牢牢地捕捉到。有点意思呢,性。

如果它完全不存在——从词典和意识内消除掉——那么,一些亲密关系和许多爱欲,大概也会立即化为乌有——既不会被意识到,也难以被感受到吧。

若这样,人会很孤独吧?

*

二零一九年年头,我读到两个短篇小说,其中各有两位少年,一位少女;都有回忆;都谈到情,也都涉及“性”。

Read More

2018年12月26日

微信时代的涉性交往;《纽约客》里的热门故事:猫人

“Are you fucking that guy right now”
“Are you”
“Are you”
“Are you”
“Answer me”
“Whore.”

——短故事“Cat Person”的结尾。作者Kristen Roupenian。该故事发表在《纽约客》杂志上。


1:

变成舆论热点的虚构故事

2017年12月,四千词的短篇小说《猫人》(原名:Cat Person)被上传到网上,作者叫克莉丝汀·罗佩尼安(Kristen Roupenian),不是名人。

虚构的短故事,宜于供人独自解闷、闷着动情,是“对影成三人”的事物,一般而言不会引起公众讨论,更不会成为“爆款”或者“热搜”,但《猫人》是个异类。它被外国人转来转去,一时间里,促发共情、也煽起愤恨。

总之,它引爆了讨论,成为“现象级”的短篇小说了。作者因此拿到创作新书的合约——内含七位数的酬金。

一些读者——女性居多——为《猫人》的作者点赞,并致感激,表示故事将自己带入得很深,而心音既被奏出,有了和声和共振,孤独感就被遣散了几层;

一些读者骂她是个贱货或妓女(whore,这个单词也是《猫人》里的最后一个词眼)——男士居多——说其创造了一个坏透了的女青年形象——她,二十刚出头,就喜欢操弄别人、任性而不止耻、幼稚而不自知,关键是:当了婊子还要立个牌坊……

Read 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