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病的阴云下

1:病的样子,情人的样子,自己的样子

封面上的图像,是从费迪南德·霍德勒 (Ferdinand Hodler) 的《夜》中抠出来的。

你已看见,有个男人正被黑团侵染,难掩仓皇——异物如叠起来的被褥,从胯下耸起,似乎就要将他盖住;另一位面容接近的男人毫不设防,处在的裸睡的状态中,一袭黑色挡住了他的私处;前方的腿和臀,来自一个女人,她正搂住伴侣,大概在做甜柔的梦。原画的左面,还有安眠中的三个人物……

《夜》作于1889-90年间。那时的费迪南德·霍德勒大概有三十六岁。对他来讲,《夜》的意义很大,标志着转型和进阶——此前,他的画都是相当写实的,而《夜》却在用实实在在的肉身,来反应一些抽象的、概念性的东西。

1891年(创作完成后的第二年),日内瓦的美术学院准备展出《夜》。市长预览后,心思迷乱了,觉得看见到了淫荡的东西,要求撤销展览。此后《夜》被运送到巴黎的沙龙,这才得见天日,并获得了比较正常和正面的关注与评价。

在费迪南德·霍德勒的最初构思里,《夜》里裹挟着“死”。

早年间,这位画家曾反复描绘与死亡相关的景象。对死,尤其是对“因疾病而生的死”,他恐怕会有特殊的情结。

因为在年幼时, 费迪南德·霍德勒的诸多家人因为肺炎而死。到了老年阶段,一位情人会染上同样的不治之症,成为病榻上的模特。那会敦促他进一步地观察和描绘“不健康的身体”。

他将画她,并在她死亡之后,画出一系列的“自画像”。

*

面对疾病和死亡,岂会不惶恐?

很多时候,畏惧是缺乏指向性的。像《夜》中的男人,觉得身心被吞噬了,就本能地弹眼落睛起来——然而在黑暗之中,他也许什么也看不清爽吧?

费迪南德·霍德勒会画出此类惊悚而无助的感觉。而日后,他还会画出那些在病态之中浮荡着的、私密的、无以言喻的爱欲。

费迪南德·霍德勒是瑞士人,生在农村,父亲是木匠。

8岁时, 霍德勒的家中死了三个男人——父亲和两个弟弟——都死于肺结核;14岁时,改嫁了的母亲也因肺结核而撒手人寰。61岁时,他的情人躺了下来,忧容难去,一手抚胸——她的肺,那时已经溃坏……

1914年时的情人

上方的画中人,就是费迪南德·霍德勒的情人了。画作完成后的第二年,她死掉了。

从与情人相恋开始,到其病故以后的几年间——画家多番描绘自我, 总共创作了20张自画像。

以下是其中之一。那里面的他,不晓得是在表现疑惑,还是透露无奈,对于弥漫在其生命里面的、反复劫夺其情感的病苦,他还可以摆出什么姿态呢?

1914年的这张脸,仿佛仍然沾有赤子的色彩,在花丛的前面露出来,带有一份幽默感(也许会稍纵即逝,但画家本人要将其定住),也有一定的生机——显得没有厌倦生活。

就是这样的面孔,也会望向病榻上的情人。

1914年时自画像

在错幻之中,我会感到:自画像右侧的三朵红颜色的花已经被画家摘下来了,并捧送到了情人的身旁。请你回看同年里面的那位生命垂危的女子。在她的视野里(画面的右侧),出现了三个红圈。病人的目光虽然趋于垂落了,却仍然可以见证那从自然中摘取的、其实已经死去了的、曾经的生机……

*

画家本人的生命,会在对自我的反复察觉中,渐渐溃坏。

爱已消散,心病丛生——并且,身体也因为爱,而败坏了……

费迪南德·霍德勒死于1917年。死因是:因肺结核而引发的肺水肿。

确知患病期间,画家试图自杀。而后又走出了阴影。当病的阴云即将将其全然盖住时,他仍然试图使用画笔——他要再画一幅瑞士的风景画。家乡的景观,也是他的爱恋对象之一。他曾经画过好多令同胞动容的景致……

但他无法完成最后的图画了。他的一生,被肺病反复地催逼与侵染……

*

大概,是他的情人将病染给了他。如果他知道这一点,也会接受这份爱欲中的纠缠吧?

2:体温一直偏高,心潮反复高涨,但“魔山”是冷的

世人察觉到肺结核时(1882年,一位医生发现了结核病的元凶; 1895年,X射线被应用,人们更为清晰地看见了病的威力 ),还弄不清楚它的传染机理,根本无法对治它。

对于上节中的画家来说,肺痨会将人带入可长可短的、心血高涨的阶段——在病的阴云下,生命的节奏会变化起来,内心的体验也会与健康时期不一样。

当时的部分欧洲人,会因为肺结核的外在表现——持续性的轻度发热、面泛红潮、情绪易于波动等等——而认为此种肺炎会鼓涨起人身上的特殊气质,让人的心灵超常的活泛,甚至会强化敏感的神经,激活心中潜藏的灵感。

此类极其不理性的联想,于今看来大概很是异常吧?

但稍微体会一下,应该也可原谅时人的迷糊——请扪心自问,努力回想一下,当你微微发烧的时候,会不会感到身心比平时更为激动,更想要说话,或思维更加难以安顿下来?——请注意,我说的,只是低烧,不是高烧(高烧时,身心定然无法激荡起来了)……

请留住这种微微发烧时的记忆。

接下来,我要开始书写一个新题目,请随我进入一处聚集着微微发烧者的地点。那个地方,距离本文第一节中的画家的老家不是很远。

请随我去瑞士的达沃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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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罩与假面

2020年的新春,空气不清新,祥和的气氛顷刻衰变,即便是在岛上,许多人的欢颜也被口罩捂住了。

1

妈妈:在长江两岸折返

妈妈是在小年夜之前离岛的。一如往年,她要去魔都,和娘家的亲眷团聚一下。妈妈冒雨出发,面放红光,忍不住要露出笑纹。要不是拖着沉重的拖车(里面装着一堆岛上的米糕)的话,妈妈恐怕都得以“跑跳步”的姿态往前蹦跶了。

我把妈妈送去车站。见她钻进车厢的那一刻,胖嘟嘟的形体中忽然跳出了一个老少女的“魂灵头”一般——这着实让我心下一颤……(我难以爱上女人,“恋母情节”之类的感受极难体验到,和母亲之间存在着蛮多“斥力”——也许是单向的。)

妈妈离岛时,春节的欢悦感正在上涌,病毒也在扩散,妈妈没带口罩……在所有的事情上,妈妈都不会特立独行,不会预做反应。妈妈会缓缓地环顾周遭,用慢一拍的策略来保护自己。

妈妈会去度过一个最最没劲的春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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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极隐疾”,以及“某种闪光”

1:

疑似有病,社会不明?

在我这里,可曾与艾滋病挨得很近过?我不清楚。不知道交往过的朋友里,可有人携有那种隐疾。

你也知道,感冒病毒会心急火燎地骚扰宿体,但艾滋病毒懂得按捺,能创造出长久的“缓刑”,以为其本身的扩散扩充时机。

无论如何,今年八月头上的某天晚上,在离“东方明珠”不太远的某间粤菜馆子里,我间接地,和艾滋病靠得很近。

当时的请客人,是同为同志的朋友,以及他的好友。后者做艾滋病防治方面的工作,攒有十几年的经验,拥有一间坐落于商圈附近的诊所——让我称他为医师——虽然不清楚他首先是医务工作者,还是管理人。

医师想做一档“播客”(podcast,网上电台),欲以疾病为原点,探讨一下和个人有关,也和社会相系的问题。而我,也许你已知道,蛮喜欢“播客”这种形式的,也有过一些实际的作为。

“很多人,不清楚自己的状况。有些人,带着恐惧来咨询。希望靠着一通电话,就弄清身体的状态。这时候,我当然要把情况问问清楚了,比如说:你究竟有没有沾染体液啊?要了解这些,当然要问出非常具体的问题。那么这时候,如果对方脑子不清楚,就会语焉不详地回应,或者顾左右而言他,甚至被问题激怒……最后那种人,最像是‘神经病’。今天下午,就遇到了一个‘神经病’。非常遗憾,总是遇到,不停遇到。我想这不是艾滋病的问题了,是社会有病!”

请客的医师这样讲。开宗明义地,把个体的身体问题和社会的态势综合到一起。——思路有点险峻,但很难说没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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