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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欲

2020年2月2日

在病的阴云下

更加情愿爱上别人,也需要真相

更加情愿爱上别人,也需要真相

1:病的样子,情人的样子,自己的样子

封面上的图像,是从费迪南德·霍德勒 (Ferdinand Hodler) 的《夜》中抠出来的。

你已看见,有个男人正被黑团侵染,难掩仓皇——异物如叠起来的被褥,从胯下耸起,似乎就要将他盖住;另一位面容接近的男人毫不设防,处在的裸睡的状态中,一袭黑色挡住了他的私处;前方的腿和臀,来自一个女人,她正搂住伴侣,大概在做甜柔的梦。原画的左面,还有安眠中的三个人物……

《夜》作于1889-90年间。那时的费迪南德·霍德勒大概有三十六岁。对他来讲,《夜》的意义很大,标志着转型和进阶——此前,他的画都是相当写实的,而《夜》却在用实实在在的肉身,来反应一些抽象的、概念性的东西。

1891年(创作完成后的第二年),日内瓦的美术学院准备展出《夜》。市长预览后,心思迷乱了,觉得看见到了淫荡的东西,要求撤销展览。此后《夜》被运送到巴黎的沙龙,这才得见天日,并获得了比较正常和正面的关注与评价。

在费迪南德·霍德勒的最初构思里,《夜》里裹挟着“死”。

早年间,这位画家曾反复描绘与死亡相关的景象。对死,尤其是对“因疾病而生的死”,他恐怕会有特殊的情结。

因为在年幼时, 费迪南德·霍德勒的诸多家人因为肺炎而死。到了老年阶段,一位情人会染上同样的不治之症,成为病榻上的模特。那会敦促他进一步地观察和描绘“不健康的身体”。

他将画她,并在她死亡之后,画出一系列的“自画像”。

*

面对疾病和死亡,岂会不惶恐?

很多时候,畏惧是缺乏指向性的。像《夜》中的男人,觉得身心被吞噬了,就本能地弹眼落睛起来——然而在黑暗之中,他也许什么也看不清爽吧?

费迪南德·霍德勒会画出此类惊悚而无助的感觉。而日后,他还会画出那些在病态之中浮荡着的、私密的、无以言喻的爱欲。

费迪南德·霍德勒是瑞士人,生在农村,父亲是木匠。

8岁时, 霍德勒的家中死了三个男人——父亲和两个弟弟——都死于肺结核;14岁时,改嫁了的母亲也因肺结核而撒手人寰。61岁时,他的情人躺了下来,忧容难去,一手抚胸——她的肺,那时已经溃坏……

1914年时的情人

上方的画中人,就是费迪南德·霍德勒的情人了。画作完成后的第二年,她死掉了。

从与情人相恋开始,到其病故以后的几年间——画家多番描绘自我, 总共创作了20张自画像。

以下是其中之一。那里面的他,不晓得是在表现疑惑,还是透露无奈,对于弥漫在其生命里面的、反复劫夺其情感的病苦,他还可以摆出什么姿态呢?

1914年的这张脸,仿佛仍然沾有赤子的色彩,在花丛的前面露出来,带有一份幽默感(也许会稍纵即逝,但画家本人要将其定住),也有一定的生机——显得没有厌倦生活。

就是这样的面孔,也会望向病榻上的情人。

1914年时自画像

在错幻之中,我会感到:自画像右侧的三朵红颜色的花已经被画家摘下来了,并捧送到了情人的身旁。请你回看同年里面的那位生命垂危的女子。在她的视野里(画面的右侧),出现了三个红圈。病人的目光虽然趋于垂落了,却仍然可以见证那从自然中摘取的、其实已经死去了的、曾经的生机……

*

画家本人的生命,会在对自我的反复察觉中,渐渐溃坏。

爱已消散,心病丛生——并且,身体也因为爱,而败坏了……

费迪南德·霍德勒死于1917年。死因是:因肺结核而引发的肺水肿。

确知患病期间,画家试图自杀。而后又走出了阴影。当病的阴云即将将其全然盖住时,他仍然试图使用画笔——他要再画一幅瑞士的风景画。家乡的景观,也是他的爱恋对象之一。他曾经画过好多令同胞动容的景致……

但他无法完成最后的图画了。他的一生,被肺病反复地催逼与侵染……

*

大概,是他的情人将病染给了他。如果他知道这一点,也会接受这份爱欲中的纠缠吧?

2:体温一直偏高,心潮反复高涨,但“魔山”是冷的

世人察觉到肺结核时(1882年,一位医生发现了结核病的元凶; 1895年,X射线被应用,人们更为清晰地看见了病的威力 ),还弄不清楚它的传染机理,根本无法对治它。

对于上节中的画家来说,肺痨会将人带入可长可短的、心血高涨的阶段——在病的阴云下,生命的节奏会变化起来,内心的体验也会与健康时期不一样。

当时的部分欧洲人,会因为肺结核的外在表现——持续性的轻度发热、面泛红潮、情绪易于波动等等——而认为此种肺炎会鼓涨起人身上的特殊气质,让人的心灵超常的活泛,甚至会强化敏感的神经,激活心中潜藏的灵感。

此类极其不理性的联想,于今看来大概很是异常吧?

但稍微体会一下,应该也可原谅时人的迷糊——请扪心自问,努力回想一下,当你微微发烧的时候,会不会感到身心比平时更为激动,更想要说话,或思维更加难以安顿下来?——请注意,我说的,只是低烧,不是高烧(高烧时,身心定然无法激荡起来了)……

请留住这种微微发烧时的记忆。

接下来,我要开始书写一个新题目,请随我进入一处聚集着微微发烧者的地点。那个地方,距离本文第一节中的画家的老家不是很远。

请随我去瑞士的达沃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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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1月3日

帕特里克·莫迪亚诺的《凄凉别墅》

十八岁的少年跨进别墅的大门,马上就有一种纯净的气息向他袭来。风更轻了。他漂浮着,享受和女伴的缠绵。那间别墅的主人是一位同性恋者——他在灰色地带活动……别墅位于法国的边陲,法国正在打仗……

十八岁的少年跨进别墅的大门,马上就有一种纯净的气息向他袭来。风更轻了。他漂浮着,享受和女伴的缠绵。那间别墅的主人是一位同性恋者——他在灰色地带活动……别墅位于法国的边陲,法国正在打仗……

《凄凉别墅》在莫迪亚诺的而立之年面世(1975年出版)

小说的主场景位于法国东部的上萨瓦省 (Haute-Savoie)。那儿与瑞士相邻,边境上有个湖,夏天热闹,适合度假,到了冬季会变冷清。

小说的核心人物(同时也是叙述者),曾一度驻留在属于法国的那一边。

曾有一阵,他的青春期还在延续,一厢情愿的缱绻无法遣散。直至小说的最后……

在小说的最后,他被自己的冒冒失失的决定推动,到了火车站,启动去往美国的行程。他所惦念的那位小姐姐,根本没有出现——看来,不会有人随他赴美了!这事竟然越来越真实了,那让他越来越恍惚……

属于十八岁的时间,是可以用来沉湎的时间。那段时间,终会在错愕和失落之中涣散掉。真实的际遇,不会如同少年的幻梦一般持续不衰。在迷离之中,他孤身上车,整部小说就在那个时间点上完全休止——一个圆形的皮箱给落在了火车站里,永难追回了……

十二年后,三十岁的他仍然在回忆当时。整部小说,就是由回忆所组成的。

那是过分诚实的回忆,因而不会锐利。

*

地理场景,很难被碾成粉末,它们会演变为如同“毛玻璃“一样的结晶体。那里的部分纹路——像是马路、街道的布局;酒店、俱乐部的方位之类——都会被各人的记忆护守着。甚至,记忆正是以这些东西为“锚点”,才不至于飘飞得不知所踪。

在游移不定的时间的波纹中,物理世界中的线索相对稳定,它们也有颠簸,会做变动,但较难彻底断裂……

一个地方,是一种场域,它让记忆有了载体。

莫迪亚诺会使用这种线索/载体,要不断地提到地名、路名,甚至是商店的名称。

书中的叙述者会用“现在时”,来提及那些名字。在错乱的时态中,呈现不稳定的、不明朗的过去。

叙述者甚至会巨细靡遗地,写出一个故人的移动路线(此中会掺入想象力)——那人会在“物非人非”的街巷中出场、兜兜转转、驻留一阵、短暂地离去,而后彻彻底底地消失……

频频被说出,之后又不知所踪的一大堆的人名,会和关乎于地理格局的名词一样,搅扰读者的注意力。它们同样地,挠搔着叙述者的神经……

那些符号之于叙述者的意义,会在很多时候显得空疏和暗淡,却在另外一些零星的时间里,显得刻骨铭心。

靠着无从释怀的、偶现的光景,叙述者推进着私密的、遍布留白的叙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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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凄凉别墅》中有三位主要人物,他们的身世和身份均既被半遮半掩着,我们无从查实。

核心人物,是名为维克多的叙述者——小说以他的意念来推展。

维克多可能不是本名,我们姑且这样亲昵地叫他。正式一些的话,我们可以称其为“克拉马伯爵”。

照他不想多提的说法,其祖上因为俄国的变革而流亡出来。他的父亲曾到非洲做生意,在乘飞机时死掉了,使他以少年之身承继伯爵的尊号——这种头衔,缺乏实际的意义,也许会让一类人提起一点点兴致?

在整本书中,维克多处理着盘桓在其心底的回忆。

那是1960年代里的事情了,发生在12年前。当时,维克多只有18岁。在更早一些的时代里,这位少年似乎惯于四处晃荡,几乎是“无国籍的公民”,可在与瑞士一湖之隔的小镇里,他的身心得以降落下来,仿佛贴到地面了。

当时,他邂逅了一个女人,并结识了一个同性恋者。

三人一度走得很近。真很近吗?

*

女人叫伊沃纳,22岁,很美,号称是个演员,新出道,不知道前路如何走,已拍完了一部电影。

在小说的前半程里,维克多甚至无法想起伊沃纳的姓氏,对她的音容笑貌,他虽无从割舍,也难以周全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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