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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

2020年1月30日

口罩与假面

在瘟疫蔓延时的春节:私人报告

在瘟疫蔓延时的春节:私人报告

2020年的新春,空气不清新,祥和的气氛顷刻衰变,即便是在岛上,许多人的欢颜也被口罩捂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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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在长江两岸折返

妈妈是在小年夜之前离岛的。一如往年,她要去魔都,和娘家的亲眷团聚一下。妈妈冒雨出发,面放红光,忍不住要露出笑纹。要不是拖着沉重的拖车(里面装着一堆岛上的米糕)的话,妈妈恐怕都得以“跑跳步”的姿态往前蹦跶了。

我把妈妈送去车站。见她钻进车厢的那一刻,胖嘟嘟的形体中忽然跳出了一个老少女的“魂灵头”一般——这着实让我心下一颤……(我难以爱上女人,“恋母情节”之类的感受极难体验到,和母亲之间存在着蛮多“斥力”——也许是单向的。)

妈妈离岛时,春节的欢悦感正在上涌,病毒也在扩散,妈妈没带口罩……在所有的事情上,妈妈都不会特立独行,不会预做反应。妈妈会缓缓地环顾周遭,用慢一拍的策略来保护自己。

妈妈会去度过一个最最没劲的春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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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0月17日

妈妈恨棉花

妈妈不恨别的,只恨棉花。我不知道她那么恨它

妈妈不恨别的,只恨棉花。我不知道她那么恨它

妈妈爱半死不活的花,即被人摘下来的、没了根的花。

看见长在地里的鲜花时,妈妈不会展露欢喜的表情,因为妈妈爱干净,不想惹尘埃,难以喜欢和泥土紧密相关的事物。可是在1980年代里,从农场出来的妈妈一时迷乱,没有返回缺乏泥土的魔都,而是嫁给了爸爸,入住上海人眼中的“乡下”,待在农田附近的小镇,此后没再搬迁。

出嫁那会儿,妈妈获得了一把摸起来硬邦邦的花。它们是杂色的,形态各异,甚至含着一朵状如郁金香的白花——单挑出来的话,倒是可以拿去追悼会上派用场。

那把花,被插入花瓶,陈列在我家梳妆台边上的玻璃柜里,旁边搁着瓷制的骆驼。据爸爸说,那骆驼模仿了出土文物“唐三彩”的模样。日后,我在美术课本上发现了它的同胞,并略略感到,它很不吉祥。

小时候,我可以看见那些花,也常常注视那骆驼。那些花是不朽的塑料制品。而“唐三彩”的原型是坟墓里的陪葬品,带着一股死气,不会凭空解体。古时候,“唐三彩”不会出现在活人的视觉中,除非那位活人是个苦恼而专注的匠人。

“塑料花”和“唐三彩”都曾盛行一时,主要用于布置婚房,承托了一代青年的审美——当时的社会,就是这样,刚刚从灰黑中爬出来,青年们的视野还很逼仄,尚不知道有些东西是有毒的,也不知道有些东西代表了死亡……

十几年前,家中的“唐三彩”被爸爸失手砸烂,当时妈妈好不懊恼,而我只觉得“碎碎平安”。至于那些塑料花,一直被爱囤积的妈妈呵护有加。她甚至弄了一张塑料纸,严丝密缝地罩上去,防止尘埃透过玻璃拉门的缝隙玷污花朵。我已讲过了,妈妈是爱干净的女人。她恨尘埃。

八九年前,在一场振奋人心的家庭大扫除中,妈妈发狂地拖地,拼命地挪柜子,而爸爸如孤狼一样在堂屋里转悠,时而发出咒骂。当时妈妈下了狠心,要移除那份固结在那儿的、蒙在罩子里的回忆了。但行动前,她仍然犹疑了一下——她捧着那把塑料花,走到我的面前,恳切地问道:你要吗?这些花还是很好的,放在你的房间里,是好看的……

那个时候,妈妈的脸被上世纪的花朵罩着,样子虽然不能说丑怪,但也绝对不美观——兴许,那些假花挡住了她的眼泪。

我怎么可能收下那些花呢,我讨厌白色垃圾!更讨厌动感情的父母!

不等我发言拒绝, 父亲就冲了过来,怒目圆瞪,如同扑食,向母子二人一并喊话:马上扔掉!不要再发痴了!

那个阶段,父母常常大吵,闹得不可开交。——那是她和他都想扔花的原因吧?

*

这个世界上,会给妈妈送花的人是非常少的。基本上,除了那些塑料花,爸爸没有给过妈妈其他的花——反正我没见过。

前年的秋天里,我动了傻乎乎的念头,亲手采了一朵花(从植物学的角度来讲,它不是花,而是蒴果),将它送给妈妈。

我认为那花与众不同,相当素朴,有点萌,具有“不坏”的品质,可以长期保存,还是多功能的,并且看着很是纯净,一旦惹上尘埃的话,就会变色。

我认为那花可以让妈妈快乐几秒。我想错了。

妈妈见到那连着枝带苞的花朵时,不曾露出特别的神色,也没伸手碰它,只是“哦”了一下。我便将它搁在摆放杂物的桌子上,然后不管不顾,认为它会自行消失的——爱清洁的妈妈会在看腻它后,不声不响地扔掉它吧?

几天过后,那花仍在,一动未动。又过了几天,妈妈过来,凝重地问我:这花,我现在可以扔了吗?

她问得过分冷峻。平日里,她可不会用那种声音发言。

妈妈停了几秒,慢慢说下去:你不知道,我很讨厌棉花,那是我最最讨厌的花了。看到它的第一眼,我就反胃了,要呕吐。我以前摘了太多棉花了……你不知道摘棉花有多苦!

这辈子里,我不想看见棉花。——妈妈这样讲,语调超然,从容不迫,令我发怔。

一般情况下,妈妈总是一惊一乍,会一边动情一边按捺,而在棉花面前,她变得冷酷了,更像一位成熟的,外国小说里的妇人了——懂得让情绪缓慢地渗出,晕染周遭,而不重新伤害自己。

棉花吸收过她的汗水;棉花饱蘸着她的青春热血……这些,我当然一点也不晓得。妈妈不是喋喋不休的人,她只爱惊叹和叹息,并且在相当多的时候懂得咽下好多口气。

而现在,我已经知道了,妈妈是恨棉花的人,此恨绵绵。

她甚至要把药瓶里的棉花塞子早早扔掉。

*

二零一九年十月中旬,在气象学意义上的秋季逼近之时,我又见到了活生生的棉花。我是在“甜芦粟”(高粱的变种)和荞麦的边上遇到棉花的。那些甜芦粟长得高大,会形成屏障,遮住后面的楼房,而荞麦的小白花特别密集,在阳光之下有点晃眼,至于棉花,则比较得不起眼——尤其是,只栽种了几丛的时候。

那些棉花的白花既被大叶子遮着、也被“花苞”裹着,没有完全绽露。我见了它们,心中多少有点惊喜,如同小孩子见到小鸡小鸭一般(我对棉花没有恨意)。我扯下一朵,感到新鲜的棉花和药瓶子里面的棉花毫无二致。

2019年10月14日,我摘了一朵棉花

我家无田。平日里,我会到附近的乡间骑行或者暴走,此间,能看见各种庄稼——它们过快地转换,常让我短暂地欢喜起来,但无法长久地鼓舞我,更让我感到时不我待——我总待在家里,这里面有种苦闷和压抑——虽然我不断自我调适,但偶尔地,还是觉得自己不如植物……

想要看见的棉花的话,其实不很容易。小规模的种些棉花,或许不符合经济的规则——假如稀稀拉拉地种些辣椒啊、茄子啊,还好给自家添加一些食物;而棉花之类,到底价值几何?

我查了一下“中国棉花网”,看见棉花的全国的均价是5.28元/公斤。

少女时代的妈妈,曾弓着身子采摘棉花。她要搞上多久,才好攒满一公斤?她面对的棉花地一定很是广阔,可以让她和其他姑娘长期操劳下去……如此这般,一公斤又一公斤地干着。能换得什么呢?基本上,什么也得不到吧?

那是一种趋近于义务性的劳作,是某种混乱状态下的安置,是一种大规模的消耗。也许,那也是对青春的戕害。有人说,青春是可以虚掷的,那是糊涂的、狠毒的话。

妈妈不恨别的,只恨棉花——水稻也讨厌,但还好,棉花最坏!至于麦子,妈妈是会留念的,因为她不曾服侍过麦子,反而在入地劳作之前,将一勺勺“炒麦粉”视作人间美味。

采棉花的季节来临前,妈妈的“炒麦粉”往往已经吃了个精光——外祖母给妈妈做了“炒麦粉”,放进她的行囊。妈妈把“炒麦粉”背到了农场里,打开来,好香好香,同宿舍的姑娘你一勺我一勺。

“炒麦粉”立即消失了,而棉花鼓涨了起来。妈妈将去受苦,她将恨棉花——不恨别的。

*

我找到了一张带有水印的老照片。其前景是棉花,以及塞满了棉花纤维的麻袋,后面站着十个少女,几乎都在笑。少女的胸口,都别着徽章,徽章上的大人物一挥手(或者一翻掌),指挥(或者喝令)她们进入农村。她们无力抗拒,只好笑对人生。

其实也会哭的。

1970年,河南农场中的采棉少女

但笑的时候,确属真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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