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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魔都的市中心,我会重新下载名叫Blued的App。它是男同志交友程序。

在岛上,该程序不必也不该被开启,因为周遭基本上不会有“合适的”朋友。常年呆在程序上的“邻居”就那么几位——五六个长辈,全部年过半百(程序会显示出年龄)。他们的头像要么相当云淡风轻,要么比小年轻的还要生猛。头像底下会标识出距离(写出那人和我相隔多远)。回回见到“距离”时,我都感到迷糊,甚至心生恐惧——我们仅仅相隔0.2KM或者0.3KM啊?!(理论上,那是由GPS生成的“点到点”的直线距离,虽然有点偏颇,但也比较科学……有没有这样的可能性:APP本身在造假,刻意缩短了距离,从而让使用者更为蠢蠢欲动?真相不可探知。)

我这个人非常热爱暴走,日复一日地在家边晃荡,如此这般,必然与那些住在附近的前辈们比肩而过了N回了吧?但是,我从来没有觉察到过任何值得回击的眼光……

平心而论,我也不希望感受到那类眼光。因为我不恋老。更不希望在家边造成尴尬。我希望,我的住家生活是很平静的……说的过分点,我近乎于执行了某种心理上的“阉割”——待在岛上时,我成了无性的、空洞的存在。这局面,不知道有多少利与弊?

到了上海市区,我的想法就会变化。某种东西会蠢蠢地,勃兴起来。

和任何一位老小伙子一样,在大都市里转转悠悠的我非常向往遭遇一些什么——不管是好事,还是险情。那些时候,我就会重启Blued了。

每次再度安装时,blued程序都会升级,它比我成长的更快——可见我到上海市区的频度不高——界面变得越来越花里胡哨,功能渐渐不单纯:蛮多功能从免费,变成会员专享了(比如地图查询功能)。同时,直播的功能不断地被强调,放在了显而易见、不容忽略的地方,其重要度甚至超过了交友功能——启动APP时,程序会推送给我一大把“播主”,他们往往长得很像

坦白说,blued上的直播无法吸引我。仿佛,它们披着一些让我扫兴的纱幔,其色彩和纹理是一色一样的——我不想去撩开它们。我喜欢多元和个性,不喜欢模仿和装腔。

我会想:“播主们”果真想要交友吗?在那程序的世界里,是不是已经有了一种产业链,培育了好些前赴后继的劳动者?“播主们”在劳动着;直播活动既是“生产”,也是“被剥削”的过程?我不是政治经济学的爱好者,让我斩断我的胡思乱想……

说点实实在在的——在交友程序上,我可曾碰到过任何意义上的朋友?有的。

但也近乎于无。不知为何,我始终不是受欢迎的那种人。我的消息栏里总是空空荡荡的,发出去的“Hi”十之八九会石沉大海。

倒是遇到过几位诈骗者,以及几位服务业者。蛮多时候,二者叠合在一起——一边提供三心二意的服务,一边诈骗。在那方面,我是有些故事可说的,日后让我将之改装成短篇小说之类的玩意儿好了。本文不会展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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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些年,自己住在上海市区,那时候的手机交友APP正在大爆发。社会中洋溢着积极的调子——许多人都在作此盘算:俺要不要也去组个团队,开发个APP出来?

那是 2010年代的前半截。

那些年,上交友APP的“小白们”会带着一定的天真感,觉得美妙的新世界正在被手指拨弄出来、现实里的沉闷感会被轻而易举地挥去——至少,我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极快地,现实就予以闷击,驱散了我的中二的念想:在几天几夜的试探后,我一无所获;跟许许多多网友说了hi后,内心反而更加low和down了……基本上,无人好好回应我;程序内的对话单调地令我感到毛骨悚然(期待落空后,心中升腾起了由暂时性的绝望所带动的恐惧)——早先加入程序的网民们,似乎已经约定俗成了种种规则,形成了“切口”和“暗语”。到后来,它们会变成“话术”和“套路”。

于是我有了基于经验的判断:交友程序名不副实。

我进一步地推测:交友APP只会让现实中本就生龙活虎的那波人,更加得兴高采烈,并且让本来就没啥“朋友”的人,变得更为厌弃自己,进而变得抑郁……也就是说,交友APP会制造两极分化的情况,迫使一些人忙不过来,也让另一些人成为网络世界里的“韭菜”——前者会去搞直播,后者可以去付款。

交友程序的世界,不比“现实”来得丰富多姿。早期,它如同现实的摹本,不生动,有点僵僵的;然后,交友程序内置的“反馈机制”会越演越烈,必然干涉到现实生活……

现实生活,有成为社交APP之副本的可能性。也就是说,现实的交往方式——那种种多义性的互动——会简化为一些“套路”。人之交往,沦为数据之交互。至此,活人成为了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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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使用交友App大概是在2012年。当时,我独居在陕西南路上的老房子里(地处市中心),使用一台iTouch登录一个美国人制造的交友APP。

(如今,许多人恐怕已经不晓得世界上还存在过那种过渡性的智能设备——所谓的iTouch,其实是不能打电话的iPhone。早就绝种了。)

彼时,我登录的APP的大名是:‎Jack’d。日后会被网友戏称为“接客帝”。

我可曾用它联络到过朋友?遗憾地告诉你:没有。

但那并不意味着什么事情也未发生。许多激动、无奈、滑稽,和凄惨的体验,本文都不想展开来写。诸般体验中,也混杂了一些积极的闪光——日后倒是要就此写点什么。

一晃,便到了2010年代的尾声。托举着那些交友APP的金主们(背后的风险投资机构)已经几番易手,变得气急败坏,不想继续等待……而许多无形的屏障也耸立了起来,此方水土和宏大世界之间的分野越来越清晰明确了——国外的程序都被模仿了过来,变得本土化了,添加境外APP时越来越磕磕绊绊,许多程序都被封锁掉了;新的兴奋点越来越渺茫与暗淡……凡此种种,都抹去了当年的清纯与希望,并凸显了单调感——那是双重的单调感,就是说,现实和网络世界同步单调,彼此扯皮。

许多东西,在螺旋下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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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10年代的最后一个月,即2019年的12月,我去了一次上海市区,此间下载了blued。那时候的兴奋度已经极低。一路上, 有数人发来了问候信息(现在的我比过去顺眼了些?大概是的,我得自信起来!),但略略一聊,便没了下文——对不上眼,也说不上话,内中含有多重无奈和忧伤。

那一次,我在上海市区仅仅停留一天多。当我开始走上回程路,坐进了去往码头的车子后,blued上又来了一则消息。它促发了一段短促的心潮!来信者直接问我:你相不相信缘,我就加你了,长相不要紧,咱们好起来!

我回说:对不起,不相信。

果不其然,后头略多聊了几句,马上就拜拜了。仅仅互相看了几眼静态照片,通话两次,便已啥也不剩,无法交谈下去,隔空生恨了。如此这样,还去谈什么“缘”啊?——莫非,那也是话术之一。但愿不是。

以后再将一些经验腾挪到虚构的机制里面。这里面多少有着一些好玩的东西可说。总而言之,关于情爱,我所获得的感受是AI化的——一切都是道听途说,没啥切实体验。

在下一节内,让我们离开脚下的现实,去瞅瞅别人的、虚构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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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随同我,跃入虚构的世界。

在2020年3月第4期的《纽约客》杂志上,登出了一篇关于使用交友APP谋求身心关系的短篇小说,标题是Out There,作者是年纪不大的女人,叫Kate Folk。

小说的配图是这样的:在地标性的大桥边上,伸出了一只手,它握着手机状的物件,那好像是一块有机玻璃,透明而空洞,有些东西从那儿逃逸了出去,化成白烟……

必须得说,写本文前,我未“细读”这篇小说,但大概情节已经领略到了。这故事怎么说都有些惊悚,许多地方比较“拧”。它应用了一种科幻元素,呈现出了极其现实的东西——涉及到了刷屏年代里的性与爱

Out There以第一人称来讲述。故事中的“我”是个女子,在语言学校当教师,长期独立生活,仍然年轻。

有一阵,她的独居的意愿降低,感到身心不爽,确乎需要男友,便开始主动出击,在手机上装了一批APP。

她很清楚:APP里,存在着很多别有居心的帅哥,他们都是所谓的blots;她要让自己擦亮心眼,提防那些混账东西!

什么是blots呢(该词的本意是“污点”)?在小说内,作者并未在开端就解释blots的特殊含义。

起初我想,莫非blots是流行语,专门用来指代那些喜欢骗财骗色的美貌男人?渐渐地,我理解到blots是作者自创的概念。其意义比我想象的更为可怕,也更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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