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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笔记本

2020年12月18日

故事笔记本(5-7)

在两面a5尺幅的页面上,我用蹩脚字和一些小符号、小插画来记下个人想法,那是对于种种短篇小说的review。积累了几个纸面上的笔记后,我会重新想一想笔记本上的故事们,并打开电脑,劈里啪啦地键入新一轮的评论。

在每个故事下,我会放置一些“关键词”和“观念概念”,还会写下“故事的高招”——那个故事为什么是厉害的故事呢?它一定使出了一些高招呀,或者说,我至少看见了一个或几个高招!

这两天记录的故事是:川端康成的《焚烧门松》、杜鲁门·卡波蒂的《圣诞节的回忆》、艾丽丝·门罗的《我母亲的梦》。

川端康成的《焚烧门松》

故事的关键词:时间变化、年节、同居、房子、男女关系、紧张、释然、象征

故事的高招:将紧绷着的感觉付之一炬。

川端康成写了很多“掌小说”,那些小说都非常短,部分较为简单,多数都很复杂,内中压伏着很多彼此牵扯的成分。捧着这样的小说,并不轻松,松手时,“掌小说”的内部就会发生变化,如弹簧崩开,释放力道,搅扰心窝。

在《焚烧门松》里,一对男女在同居,但这份同居关系已经岌岌可危;某年的正月里,女方和男方都想中止这份关系——暂时分开;或者,永远分开。后来,他们成功、顺利、不带争执地,分开了……他俩都感到了释然。

在这个短故事的前半程里,意图分居的意思尚不会彰显。我们只会看见一个充满了紧张感的房子。为何紧张?原因有二:1)曾有小偷踩着屋顶来窥视房子,房间里的女人发现小偷后,心中一直发毛,此后总睡不踏实;2)有一阵,房子里的男女常常听见怪声音——似乎是和年节里的仪式有关的、锤击某物的声音。

请你想一下:当你要做出一种改变生活的抉择时,是否轻而易举?那份抉择和那种改变一定会事先化作“无名的力”,慢慢地,在心中发作。而后,再爆发出来吧?川端康成让“房子”本身变成了一种不稳定的、使人不舒服的东西——贼要来,怪声也来了!而这或许是一种象征——与男女心中的不爽互为映衬。

很多时候,内心中的紧绷感的释放,是需要外力的协助与呼应的。此小说中的一种外力,是时间。小说中的时间是日本的正月,万象更新,故事里的男女都更该思考这一年的活法了……

在正月,有些日本人会在门口设置“门松”。检索Google,我见到了“门松”的模样——基本上,就是插入在花盆里面的,几截竹杆。

随着年节气氛的退散,“门松”当然也会被移除。

小说中,男女分居了,而一帮小孩子烧掉了他们房前的“门松”。

有一些东西——可见的,和不可见的——被烧掉了。

紧绷着的感觉,被释放。

杜鲁门·卡波蒂的《圣诞节的回忆》

故事的关键词:忘年交、友谊、节庆、圣诞、儿童视角、老女人、纯真、陪伴、永远失去

故事的高招:用“创造性的回想”(Creative Memory),来纪念一去不复返的友谊和天真。

这几年我已很少哭。看了这故事,我又哭了一次。故事的尾声,哀而不伤——老女人死去,灵魂也许如同风筝,进入天空;男孩变成少年,继而是青年,一切天真都该收敛,秩序和规则会约束生活,必须学会参与更加呆板的现实……过去的、美好的友谊,已经过去……

可是圣诞节——适合做fruitcake(果子蛋糕)的季节——每年都会迫近一次。只是,没有人再会和“他”如此亲密无间的、欢欢喜喜地做蛋糕了……

《圣诞节的回忆》的主体部分,气氛如此之好,充盈着天真、喜乐。凌驾于真实之上的童年的感觉发散在字里行间,承载着很古怪的友谊——那是一种忘年交。

1930年代,一个7岁的男孩,和一个年事已大的远房女亲戚、以及一条母狗生活在一起。

每到十一月的月末,老女人会说:这是做fruitcake的季节啊!

于是他们开始忙活起来,整个圣诞季,他们都在忙活。与许多美国人一样,他们在庆祝这一最最值得庆祝的时节。

他们如何忙活和庆祝?首先,俩人和狗儿一起,来到户外,推着破破烂烂的婴儿车,采集核桃和其他果子。然后,他们开始剥开核桃,配制蛋糕。

每年,都要做30个蛋糕。

制作蛋糕,需要用到威士忌,而那个年代是禁酒的年代。所以一老一少又得结伴出去,前往非法的酒馆里,去沽酒。酒馆的主人叫做“哈哈先生”。“哈哈”看上去凶得很,挺着大肚子,瞪着眼珠子,面孔上还有刀疤。然而,“哈哈”的心地其实很好,是爽快的人,他给出了烈酒,却没有收下酒钱,只希望日后能得到一只蛋糕。

做好蛋糕,女人和男孩一起喝下余下的酒,并开始跳舞。这吓傻了过来看他们的亲戚。

老女人和男孩都没钱,每年只会获得一点点零钱。那些钱会保存在缀着珠子的钱包里。

得好好保存这笔钱,它会被用作邮费——每一个做好的蛋糕都会被寄出去,寄给三十个他们喜欢的、善良的人。有一些人仅仅见过一面,有些人则无缘得见——比如白宫里的总统(他们也爱他)。这一年,女人和男孩要做30+1个蛋糕——不要忘记“哈哈先生”。

蛋糕做好,寄出。他们又没钱了。但圣诞节的氛围还在加剧,他们要继续庆祝!

下一步,就是砍伐和装饰圣诞树。于是俩人再次启程,砍下粗壮的树,拖回家,用家里的零头碎脑(比如一些彩纸)装饰它。

到了互赠礼物的时候了。女人想送男孩一辆自行车,但她没有钱,只可以自制一只风筝。男孩在节日里,放飞风筝……

翌年,男孩离开了女人,母狗在那一年里被马踢死,女人在几年后也死了。

女人死去前,男孩会在每年的圣诞节时收到一枚蛋糕。

杜鲁门·卡波蒂的《圣诞节的回忆》已经感动了无数读者。这真是一个简单而美丽的故事。我们的回忆,都是“不真确”的,那么为何不用创造力,去重新再现童年的回忆?卡波蒂那样做了。《圣诞节的回忆》是他最为成功的故事之一。

杜鲁门·卡波蒂是gay,不可能顺遂地进入社会的秩序中。尽管他是名利双收的作家,但不一定活得很开心——现实生活中肯定有很多难过的、持续涌现的、大大小小的槛。由此看来,童年对他,会更值得被保藏,因为走出童年后,生活就会失真了……

做此记录时,恰是圣诞季,是适合做fruitcake的季节呀!

艾丽丝·门罗的《我母亲的梦》

故事的关键词:女性、母女、养育、婴儿、争夺关爱、梦、古典音乐、嚎哭、房子、老姑娘、过失杀人、后设小说(metafiction)

故事的高招:化身女婴,想象母亲,扩充朦胧的爱和恨……由此,接纳不可理解的东西,并成为女人。

我是艾丽丝·门罗的拥趸,爱她的故事,爱她对于故事的高超处理,和叙述时的从容、沉浸的姿态。

如诺奖评审所言,艾丽丝·门罗是“当代短篇小说大师”。每一次,她都没有令我败兴——但若只读一半,往往不会解开故事的奇异趣味——必须慢慢接受门罗的完整的故事,方才会在恍然之中,连连击节叫好。

门罗的叙述脱离了契诃夫以来的框束,贯通了各种各样的意识,用其实非常容易读下去的句子,构造了错综的、极其丰富的东西。门罗的小说如此rich, 我的评述绝对无法呈现其厉害的面目。但我还是要勾勒一些东西,捕捉一点光影。

门罗的所有的故事,都比较长。

《我母亲的梦》在上世纪末期的作品,那时候的门罗已经可以驾轻就熟地处置小说。

《我母亲的梦》很复杂,但绝对不算是门罗故事中最复杂的那一类。它是一个“后设小说”,叙述者是年龄不详的年轻女人,在她所讲述的故事里,她以有心智的婴儿的姿态,想象了一段当年的、母亲的经历……

在这种想象中,叙述人又做出了“想象中的想象”,让母亲做了一场梦。那场梦被放置在小说的开端。梦中,酷暑时节下起了雪,母亲感到自己把女婴遗弃在了雪中;这位似乎很不负责的母亲在恍然间反悔了,跑入雪地,把即将死掉的孩子抱回来了……

对于“后设小说”,“讲故事”这件事本身,就具有奇怪的意义。面对《我母亲的梦》,必须要提出如下问题:作为女儿的“我”,为什么要设想当年的母亲?又为何要设计出一场“危险的梦”呢?

小说太丰富。让我将非线性的情节归拢,说出情节方面的概要。

小说里的“妈妈”是音乐学院的学生,小提琴专业,结识了很阳光的男孩(很多地方非常男孩,而不够男人),怀上小孩。

小孩的爸爸投身二战战场,在练兵时死于火灾。此时小孩还在娘胎。

于是,大肚子的“妈妈”被接到夫家了。

夫家有三个女人:那位外婆,神智已经趋于迷糊;大姑姑是邮局里面的领导,做事干练,有时候会显得过分冷静和强硬;二姑姑和大姑姑不一样,好像有点神经质,在面包房里上班,做面包的时候就会非常投入,休息的时间就在家里照顾老母。

请注意,大姑姑和二姑姑都不是美女。而二姑姑,也许有点丑。对于情爱和性,二姑姑将一直无法体验和参与。

而在大姑姑那里,一种有点不伦的情愫一直在蠢蠢欲动——她似乎喜欢上了邻居,那是一位有妇之夫。

“妈妈”是美人。但“妈妈”不在意自己的美丽,也并不适应新家的生活。“妈妈”非常单纯,只想演奏古典音乐——她喜欢音乐学院里面的状态——不喜欢,也不擅于做别的事。

有点遗憾,新家的其他成员都不喜欢古典音乐。

“妈妈”是在迁居新家的派对上临盆的。

生下“我”后,妈妈一度没有成为“妈妈”。因为她似乎根本不会响应“我”的呼号。当“我”哇哇大哭时,可以安慰“我”,也愿意响应“我”的,只有二姑姑。于是,一个错误的情感模式生成了——“我”把二姑姑视为“妈妈”,二姑姑也越来越投入地充当起了“我”的妈妈!

但此局面不会长久啊。

有次,两位姑姑协同外婆外出,房子里只有不会也不肯当妈的女人,以及“我”。那一天“我”声嘶力竭地哭啊哭,但亲娘根本不知道如何对付“我”。“妈妈”手忙脚乱,进而手足无措,然后就启动了她已经习惯了的行为模式——不去听我的声音,自顾自地开始演奏小提琴。

“妈妈”用小提琴,对抗“我”。“我”用哭声,争夺和唤起“妈妈”。这是一场大战!!!

“妈妈”终于精疲力竭,到了要吃阿司匹林之类的药物的程度。她吃了点药,刮下一丁点儿药粉,放在我的奶嘴上,并用一块布,罩住了我的脑袋。

随后“妈妈”睡去,做了一个梦,梦里,“她”扔掉了我,然后再次抱回了“我”……

两位姑姑和外婆因为意外,提早归家。一进家门,二姑姑马上感到异常。

发现无声无息的“我”时,二姑姑立即感到:“我”死了——“我”被“我的妈妈”谋杀了!

顷刻间,二姑姑陷入疯狂,歇斯底里的叫喊。而“我”的妈妈,则从梦里慢慢醒过来。

“我”没死,罩住我的布上都是网眼,“我”可以呼吸。“我”只是因为吃到了助眠的东西,而沉沉睡去了……

此事过后,“妈妈”开始正视为人母的身份。后来她成为了一名职业小提琴演奏者,加入交响乐队,嫁给了新爸爸,又生了两个娃。

二姑姑几度被送去精神病院,后来一直在做面包师,一直未婚。

“我”已经长大了。人生最初时刻里很有效的哭号,已经不再奏效了。当“我”哭的时候,其实任何人都没有义务来关照“我”了。“我”和“妈妈”的关系不好不坏,和一般人家的母女关系也差不多。而“我”的姑姑们,尤其是二姑姑,已经绝对不可能如早先那样地与“我”相处了……

争夺关爱的时间,过去了。

“我”想象了“妈妈”,为“妈妈”造梦,接纳不可理解的东西,成为女人。

*

艾丽丝·门罗太厉害了!当你读她的故事时——沉浸其中——会发现她的语言和叙述技巧一样,都极其厉害。

她有一百多个故事。我会慢慢接触,慢慢记录,慢慢叙述,慢慢回顾;并慢慢借由她的某些能量,增益自己的技能!

2020年12月13日

故事笔记本(1-4)

关于故事和短篇小说,每天读一点,再在笔记本上记两页。

2020年中,重新发现了纸笔。握起钢笔写写蹩脚字,会忘掉时间,也记下了时间。

在书写和勾画时,一些意思浮现——不是凭空时可见的。

短篇小说千变万化,无穷无尽,各家各样。为什么一些短篇小说是厉害的?让我打开笔记本上,边记边想。并在这一日里,再读下一个故事。

2020年12月9日到12日的四天里,对四个故事做点review,记到笔记本上。

四个故事分别是:布鲁诺·舒尔茨的《肉桂色铺子》杜鲁门·卡波蒂的《花房姑娘》海明威的《一个简单的调查》川端康成的《近冬》

布鲁诺·舒尔茨的《肉桂色铺子》

故事的关键词:城市、冬天、幻象、绘画、儿童视角、黑暗迷宫、沉迷、逃逸、想象性的视觉经验

故事的高招:有限的、灰暗的经验vs.丰盈的、亮闪闪的感觉

布鲁诺·舒尔茨总在限度之中,涂亮已趋昏黑的东西。

故事里的小朋友有着执迷于某种状况的爸爸(在舒尔茨的故事中,这样的爸爸一直存在)。那位爸爸在白日里漫游,进了剧场,看到起伏不定的、帷幕上的面具。此时,跟随他的小孩得到任务,要回家取点零钱。小孩这就上路,冲入冬季的黑夜,在变成迷宫的街坊中狂走。很快,小孩的脚步变得不受约束。他放弃了任务,看着街道上的事物,沉入想象性的世界中,不可自拔……

标题里的“肉桂色铺子”是街边的一些店铺,外墙是肉桂色的,内中有各式各样稀罕玩意儿——对小孩来说,那是“无尽藏”!故事里的小孩无法走入“肉桂色铺子”,但他用绘画者的眼光,让有限的经验变得没有约束,在如迷宫的城市里,感到了不可思议的、必然瓦解的丰富感——迷离的感觉,会随着天亮而消散……

杜鲁门·卡波蒂的《花房姑娘》

故事的关键词:爱情、性、妓女、童话色彩、民间风味、淳朴、没有选择的选择、生活的权限

故事的高招:将性和爱分离,在傻呵呵的、花样的气氛里,放置下很残忍的东西。

杜鲁门·卡波蒂是《蒂凡尼的早餐》的作者,电影不坏,小说很好,但电影版和小说原版大相径庭!两者根本不是一回事!电影中赫本那样的女孩,在小说里不存在;小说里的女人,更应该由梦露来演。

卡波蒂就是这样——创造的故事会被改动,降格为大众乐于接受的东西;文学中的残酷感会消失。

《花房姑娘》是随《蒂凡尼的早餐》一起出版的。可以潦草地对待它,将它视为淳朴非凡的爱情童话,也可以从中看出非常凌冽的东西——那个女孩,其实没有选择生活的权力,并且基本上已经遭受了虐待……

故事发生在海地的太子港。

故事里有两个房子,第一个是名为“香榭丽舍”的妓院,第二个是山区的男人搭建的“花房”。

故事中的女孩出生于穷困人家,本是山上的娃娃,比较没头没脑,少女时代就已经和许多男性发生性关系,并住进城区的妓院,在那里工作。她体验了许多开心的事情,但没有体验到所谓的“爱情”。

她问巫婆:什么是爱情?得到巫婆的开示:当你手拢小蜜蜂,不被蛰疼的时候,就有了爱情。

有一次,姑娘在斗鸡场上看见了山上下来的男人,发觉自己有了“爱”,跟他走上山,回到淳朴的状态,变为人妻,熬住了婆婆的诅咒,过上似乎很“和谐”的生活。但那男人会突然告诉她:为了偿还某些东西,我要把你绑在外面。

姑娘被绑在花房外面。妓院里的“姐妹”前来,起意搭救,但那姑娘心意已定。当姑娘被“姐妹”松绑后,没有跟着离开,而是说:请把我绑回去……

海明威的《一个简单的调查》

故事的关键词:私人谈话、军队、微观互动、同性恋

故事的高招:隐藏了动机,制造了暧昧,催生了压力,迫使读者也参与调查、开展寻味……

很短的短篇小说,可能会令许许多多人感到完全摸不着头脑。被编入故事集《没有女人的男人们》中。海明威三十岁之前的作品。

三个意大利军人在雪天里待在一起。一位是少校,一位是他的副官,一位是小兵。

故事开端,少校完成护肤,抹上防晒油之类的东西,命令副官去办一个简单的工作,随后进入边上的房间,并呼唤士兵进去。少校的脸很白皙,士兵被晒的黑黑的。

在房间里,少校打探了士兵的私生活,追问一个问题:你到底有没有喜欢的女人?或者说,有没有喜欢过女人啊?

士兵给出了肯定的答复,但似乎回答得不够坚毅——有些难以招架眼前的权力。此间,屋外的副官处在某种既在场,又不在场的暧昧局面里,好像在旁听,又可能什么也不知道。

少校似乎得到了一些答案——不一定是他要的答案,于是放走了小兵。小兵继续干活,红着面孔。

少校的动机是什么?谁是同性恋?有没有必要追问这一点?

你是否也爱做类似的调查?——逼问别人类似的问题。你的动机又是什么?

川端康成的《近冬》

故事的关键词:季节更迭、生活卡顿、冥想、对峙和对弈、寻求变化而不得、男女关系

故事的高招:营造出被禅意缠绕着的,不能动弹的的身心感觉,形成不声不响的压力。

川端康成写了很多比较短的短篇。在日本,那类作品被称为“掌小说”。《近冬》是一个不被人聊起的“掌小说”。

故事发生在有温泉和瀑布的疗养地。故事里的男人和同居者在此居留了数年。他们常有一种想法:要结婚成家。但事实上,他们只是处在同居状态里,并且已经分床睡,睡姿会相似。

故事的开端,男人和和尚下棋,因为感到冬天的逼近,而心中紊乱,棋力大减。季节在变换着啊,可是,他的生活却已经卡住了,卡住了很久呀!

这个很短的故事包含着丰富的情节。在故事的下半程里,讲到了山中寺院的由来。

——德川幕府年代,一个武士因为不肯蒙羞,而杀掉了主公的家臣,并杀掉了自己的傻儿子。随后遁入山林。一段时间里,同一种噩梦反复侵扰他,梦中,那家臣的儿子用刀砍他,一刀下去,就被砍中……为了消除噩梦,武士在瀑布下冥思,反复让梦境浮现,梦中的他被一次又一次地击杀,突然,有一次,他冥想到了新的图像:刀落下去,没落在他身上,而是落到了边上的石头上。豁然之间,武士有了觉悟,得到了自由,挥去了噩梦,并承担了“责任”,脱离了世俗,成为了僧人。

这个被插入的故事,暗示了某种困境的难缠——要祛除恶性的心绪,必须承受压力,且依靠自己;要有下一步行动,必须得在心灵中打通一些东西……

现实中,那个男人不知道有没有觉悟到什么,入夜,他和僧人告别,回到同居女子的身边。而冬天,更近了一点。

男人,会不会迈出下一步?他的心中,有什么块垒,又要如何击穿?

外部世界在变化,自然而然;而人生,又如何才能顺势而变?

*

翻故事集时,随意看到了《近冬》。它是冷门的故事。

《花房姑娘》则是大众化的,许多人会讨论它。

《一个简单的调查》是暧昧的,微观互动中会有多少种起起伏伏?有些事情到底能说还是不该说?

《肉桂色铺子》可以激活感官,让有限的生活变得如梦似幻。但日常里的贫瘠,终究还是会覆盖掉一切想象中的图像?

作为小说,它们都好。四篇,完全不一样。短篇小说的世界就是那样,非常多姿多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