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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0月11日

红蜻蜓,伸出舌头笑

听到强健的声音!纵使生活的“气压”已经改变

听到强健的声音!纵使生活的“气压”已经改变

昨天(2020年10月9日),一只红蜻蜓来到我家的院子里,站在撑起来的晾衣架上。

蜻蜓会迁徙,有些品种甚至能够远涉重洋。来到我家做客的红蜻蜓飞了多久?有没有飞过长江?它的伙伴要飞向何地?

搜索一下关键词:“蜻蜓+迁徙”,你就会看见许多惊心动魄的、仍然是奥秘的信息。你会发现:蜻蜓可能是最会迁徙的昆虫;一些蜻蜓会从印度南部飞到非洲;另一些蜻蜓必须年复一年地穿越北美大陆。

蜻蜓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呢?人们弄不懂。

很少有人会对凌空快飞的蜻蜓啧啧称奇,更多的人如我一样,只会定睛于盘旋中的、或停泊下来的蜻蜓。

*

上幼儿园的时候,阿姨说:小朋友们,要是你们看见许多蜻蜓飞得很低,那天就会落雨。

小时候,我总看见许多蜻蜓飞得很低很低,低到足以被我的头顶顶到。但回想起来,那时候的天空却是晴天多过雨日。

到了现在,我基本上看不到成片低飞的蜻蜓了。

生活的“气压”已经改变,蜻蜓们不再眷顾我所在的岛屿?

*

看上去,来到我家的红蜻蜓有点累了,暂时不想自由地飞,而是想要宁静地停……

我举着手机凑近它,它却没有动身。

“欲立蜻蜓不自由”——这是一行现实的诗句,和“早有蜻蜓立上头”相比,前一句更加能够挑拨我心。

我这个人,没能速速占据什么位置啊……想到这点,这让我略感忧烦。
现在,我坐在岛上的屋子里,写着不可以被归类定性的、碎片状态的东西。

小窗外,天朗气清,正是一年好光景。

今天没有蜻蜓飞过来;夏日的苍蝇也都飞走了——它们不会渡江。

*

蜻蜓的英文是dragonfly,硬生生拆开来看,是“龙飞”,也是“龙和苍蝇”(dragon的意思是“龙”;fly既有“飞行”之意,也可指代“苍蝇”。)

名字之中,渗透出了“集体潜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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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0月7日

深爱过的东西,扎穿了那些爱:我和我的狗,碰到了刺猬

人抱刺猬,并不协调

人抱刺猬,并不协调

中秋后的夜晚,月亮还没变小,虫鸣不响,落叶未降。

二十二点左右,我和狗在岛上散步。

我们可去的地方非常有限,总在绕着各种圈子——或者瘪一点的圈子、或者鼓一点的圈子、或者更加畸形的圈子——然后回到家里。

夜色里,狗的感觉优于我。当他在草地上蹦跳时,忽然大叫几下,把鼻子凑近一团刺。

他发现了刺猬。

这是他平生第二次遇到刺猬,也许,也是我毕生中第二次与野生的刺猬相会?

几秒后,狗知难而退。他不会继续招惹,而我试图摸一下那些已经耸立出来的刺。

此时,刺猬彰显孤僻的性情,近乎于无声无息地,抵御了我的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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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7月3日

鳗鱼&性生活:难以掌握

有些事情,莫测究竟,哧溜哧溜,驱动生死……

有些事情,莫测究竟,哧溜哧溜,驱动生死……

1:《经济学人》强调:鳗鱼的性生活很神秘

现在我明白了,鳝鱼和鳗鱼是不一样的生物,前者在水田中穿行,就地生育,后者会长途迁徙。鳗鱼的生存状态,比鳝鱼复杂。

鳗鱼身上,存在着人类的未解之谜。迄今,没人弄得清鳗鱼是如何繁育的。也就是说,关于鳗鱼的“性生活”,人类依旧懵懂、所知有限。人们已知:成年鳗鱼活在淡水里,预备繁殖时,就游往海洋,去难以追溯的地带;幼仔诞生后,会回归人类熟悉的水域,水路迢迢数千公里,不晓得摄取了什么东西……

汪洋之内,鳗鱼们做了些什么,没人看得穿。

我没瞎讲。

在2019年年底出版的《经济学人》节假日特辑中,有篇名为The mysterious life and times of eels的文章,标题直译是:《鳗鱼的神秘生活与时日》。该文导语写得明白:没人确知鳗鱼如何繁育,对这族群的未来而言,这事要紧(No one knows exactly how eels reproduce. That matters for the future of the species)

2019年12月21日出版的《经济学人》圣诞特刊

鳗鱼是“雌雄同体”的生物,会因应格局,改变性态。这知识,我在中学时代就大概听过。《经济学人》未做重申。它谈到的是什么呢?

文章说到:佛洛依德在探究人心前,解剖了四百条鳗鱼,没见到生殖器;16世纪初期,瑞典人开始捕捉成年鳗鱼,捕捉业早已形成各种规矩,但在当今,捉成年鳗鱼的行为沦为老年人的游戏了;如今的商人和养鱼人们只抓“鳗鱼苗”(文章里叫做“玻璃鳗鱼”,因为它们浑身显现为透明的白色);人们娴熟于烹饪鳗鱼,从古至今,烧法多多,欧洲人爱吃,亚洲人(尤其是日本人)也常吃它;欧洲的鳗鱼到了繁殖期,会游到6000公里之外的地方去,人类很难追踪它们;1990年代,中国人打起了“鳗鱼”方面的算盘,加入将鱼苗养大的活动,主要在香港那边的水域里设置渔场;中国的鳗鱼苗从何而来呢?部分源于非法渠道,即走私……

欧洲刑警组织(Europol)称,每年约有100吨活“鳗鱼苗”从欧洲非法出口到中国。那是3亿条幼鱼,大约是从“马尾藻海”到欧洲海岸的全部鳗鱼存量的四分之一。就被贩运的数字来看,世界上没有更严重的野生动植物犯罪了。

According to Europol, the eu police agency, around 100 tonnes of live glass eels are exported illegally from Europe to China every year. That is 300m baby fish—roughly a quarter of the entire stock of eels that makes it from the Sargasso to the coast of Europe. By numbers trafficked, there is no bigger wildlife crime.

上段引文里的“马尾藻海”(Sargasso)是北大西洋中部的一个海。欧洲鳗鱼必须游到那块地方,才会在深不可测的隐秘中,开始繁殖。在亚洲,鳗鱼得游到“马里亚纳海沟”附近,方才进行交媾(“知乎”上的说法)

文章戳到的核心问题是:在鳗鱼跟前,人类还是呆呆的,的确搞不懂它们的性生活;人类食欲很旺,一直在吃鳗鱼,关于鳗鱼的“经济活动”早就已经蓬勃到了足以养活犯罪分子的地步了……上述状况,让鳗鱼这个物种有了灭绝的风险。

行,现实中的鳗鱼就谈到这儿。以下,去往虚构的地带。当然,那边也有很多鳗鱼,也有搞不清楚状况的“性”——滑溜溜,黏糊糊,神秘莫测……

2:“恐怖伊恩”让小青年一边想着不存在的鳗鱼,一边疯狂做爱

一段时间前,看到了故事里的鳗鱼;顺带着,见识了一些故事里的体液。

那故事里有个英国小伙,试图捉些成年鳗鱼。他听从了女友爸爸的“创业指导”,以为拿些箩筐做陷阱的话,就可以轻轻松松地逮住许多鳗鱼了,从而发财,进而感动女友!

小子花掉一个夏季,频频顾盼,基本没收获。

鳗鱼没有自投罗网的阶段,他的精子在不受控制地努力跑出来,试图游到某种深渊里。热天里,他和女友灼炙身心——初夏时,感到姿态新鲜,俩人都相当给力,坠入疯狂模式,无法收拾;盛夏后,事态延烧,性生活成为日常;气温行过最高点的时候,某种仪式似乎完成了,热天的那段爱情与那股一根经式的“性生活”,也随之发生衰变……

这故事,是伊恩·麦克尤恩的《最初的爱情,最后的仪式》(First Love,Last Rites)。故事里,谈到了“家庭功能”,应用了多种象征(涉及“捉鳗鱼”、“杀掉怀孕的母耗子”……),是个很青春、很闷、很黏、很没有救药的故事……

以下请看一段引文用淡紫色写出)。那是故事开篇不多久就写出的段落。其中,男青年惦念着鳗鱼,也感受着性爱。请你注意,引文中的标点符号似乎有点紊乱,这情有可原,因为那是男青年在意乱神迷时做出的叙述,带有忘乎所以的、令人沉迷的、不计较语法的态势——请注意文中对鳗鱼和性爱的关联性表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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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4月24日

豌豆的故事:人生不是实验,而是故事

妈妈的豌豆;我的豌豆;孟德尔的豌豆;安德烈娅的豌豆……关于植物,和不可被证明的人生……

妈妈的豌豆;我的豌豆;孟德尔的豌豆;安德烈娅的豌豆……关于植物,和不可被证明的人生……

1

四月中,谷雨前,妈妈拎回四五个白色马夹袋,里面装着鲜绿色的豆荚。

那时的妈妈很骄傲,感到自己再次战胜了别的大妈——夺走了超市里的特价蔬菜。

“荷兰豆,一块钱一包!我都拿回家了!是‘时鲜货’!”妈妈眉开眼笑地报告战果。

在扫荡廉价食品方面,妈妈能稳准狠地下手。在人生的其他诸般事务上,她较为优柔……不幸的是,我的爸爸和我本人比她还要缺乏行动力——在人生的方方面面、面面方方……

妈妈爱去超市寻觅打折的菜。很多时候,她把自己也辨识不清的茎叶带回家,搞成一盆盆的冷餐(用凉拌的方式)。那些东西的商品标签总很单调,写着清一色的分类:绿叶菜(不做进一步的细分了)……

爸爸会用既愤怒又迷糊的眼神,瞪视那些淋上了酱油的绿色玩意儿。他不晓得那些植物的俗名和学名,因此不肯下箸。爸爸拒绝吃来历不明的、无法被其知识体系收纳归档的食物。

爸爸或许觉得,世间万物,都要有个名字,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基本都是妖形怪状的……而世界上的太多小草,爸爸都不认识。

“不要再买‘草料’了!一家人也太惨了,这样下去,要变成羊了!”爸爸用相当暴躁的语气,进行了多番的抱怨和诅咒。

爸爸的话,似乎带有幽默的属性,其实极端令我惶恐——开腔之时,爸爸总是怒目圆瞪、青筋绽露,恨不得要把饭碗砸个粉碎。

爸爸是个烈性子的男子,从来不掩饰自己的无助和怒火——我满满当当地继承了他的坏脾气,但一直在学习如何控制自己——总被自己的怒火烧毁,偶尔也把别人烫伤。

爸爸因为蔬菜而发怒时,妈妈往往采取充耳不闻的对策,只顾埋头吃草——妈妈属羊。平心而论,我觉得那些蔬菜还是蛮好吃的,比较有嚼头——我属兔。爸爸属马,但他拒绝吃不明究竟的草……年过六十以后,爸爸感到困顿,基本上不会出门溜达了。而我年过三十,也有些泄气,较少蹦跶。(以后,我要多去蹦跶蹦跶哟……)

*

说回荷兰豆。

爸爸知道那些豆荚的俗名,因而没有大呼小叫。

妈妈挺喜欢荷兰豆的,觉得它们自带微妙的“洋气”——对万事万物,妈妈的认知都不充足,恐怕不晓得,“荷兰豆”其实就是一种豌豆(豆子比较小巧,豆荚也长不胖的豌豆);那种豌豆的原产国并非荷兰,而是中国……

“小时候,你最最喜欢吃荷兰豆味道的‘上好佳’了!还记得吗?”妈妈一边剥去豆荚上的茎秆,一边这么说。妈妈近期频频试图让我回忆一些往事,这令我畏怯。

妈妈口中的“上好佳”,是个专注于制造零食的品牌,旗下的产品线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是“膨化食品”。在1990年代,“上好佳”名下的休闲(垃圾)食品曾经风靡大上海。彼时,妈妈和姨妈总给我买各色各样的“上好佳”(口味似乎层出不穷,让小朋友的口水可以不断地流),我则没日没夜地吃它们——那是一个完全不在乎体型、不在乎脂肪,也不在乎健康与否的年代——混沌的很。成年后,我总躲着“上好佳”,感到它会发射出让我发虚的、惹我怀旧的射线。坦白说,在各色口味的“上好佳”里,我的昔日最爱确实是“荷兰豆味”……方才打出那行字时,手指上似乎黏了绿色的粉末,忍不住要去吮一下——小时候,“上好佳”上会掉下来咸鲜的碎屑,它们会裹住我的手指头,也会粘住我的意识,勾引出多巴胺……

记忆中,我是先吃了荷兰豆风味的膨化食物,而后(多年以后)才认识到真实的荷兰豆的。

*

爸爸烹饪了妈妈买回来的荷兰豆,用近似于红烧的方式。

爸爸烧得蛮好,但酱油摆了太多,盖掉了豆荚的本味,抹消了清冽感。没办法,爸妈的吃口越来越重了……

在吃荷兰豆的时候,我家边上的豌豆正在迅猛生长。频频出门转悠的我,见证了它们的长势。

一些邻人会在有限的土地上建立支架,让豌豆攀援上去。

豌豆的藤蔓在春天浮现时蹭蹭上行,到了仲春时节,花朵已经悉数打开。

豌豆花的形态比较漂亮,颜色并不单调:白色、粉色,或紫色。平心而论,我认为它们值得观赏——只是来去匆匆。

豌豆花开放到一定时候(十多天后),就会吐露出豆荚!我的意思是:豆荚是由花朵变态而来的——从花里面长出来!(可不是从枝蔓上长出来的哦!)

豆荚取代花蕊,从花朵的中心露头后,就会争分夺秒地变大;很快地,就撑散了花朵本身……

我在家边观察时,渴望见证一些半大不小的豆荚——那种身上粘连着花瓣,主体已经变壮的豆荚。有点妙的是:我基本上见不到那类豆荚。

豌豆和其他植物一样,可以当魔术师了。它们的豆荚忽然显露,挂在那边,浑然天成,马上甩脱花瓣——花瓣在空中“融化”——过程不被我这种(既好奇,又不耐烦的)人类察觉。

从花朵到豆荚,在离家三百来米的地方,拍摄于2020年4月14日

豆荚出现后,里面的豆子会继续鼓起,待到可以剥开食用时,晚春会消散,初夏要迫近。

虽然如此,在我家这儿,豌豆会被叫做“小寒豆”;它的亲戚“蚕豆”会被叫做“大寒豆”(它俩作为蔬菜,基本上同步上市)

何以如此?有人说,“寒”和“豌”读音近似,在一些古代中国人的嘴巴里更是难分彼此,而老百姓喜欢删繁就简,就用较为常见的“寒”字,替代了有的特别的“豌”字。

那么豌豆之“豌”,又有什么意思?李时珍说:“其苗柔弱宛宛然,故得‘豌’名。”

听上去很有道理吧,然而哪种蔬菜的幼苗不是“柔弱宛宛然”的啊?也别管了,名字的意义,其实并不那么重大……

*

且不说豌豆是否“宛宛然”了。

某些时候,豌豆会让我心生“惋惜”。那是因为,若干年前我读到了一个相当妙的短篇小说,在那虚构的故事中,作者嵌入了一个关于豌豆的、真实的故事:有位爱做实验的古人,从八百多株豌豆身上见证了一种“遗传学”规则。然而在他本人归天之前,他的重要的发现没有引发科学界的关切;他本人也曾动摇信念:认为自己在豌豆那儿所证得的一切,全是虚幻的,难以被再度证明……

那位古人,是位修道院里的和尚。在人生的后期,他成为了修道院的院长……现如今,他的“神职身份”会被广泛地淡化,人们更加愿意称其为“生物学家”或“遗传学家”——在他活着的时候,恐怕只有神,才会那么喊他。

在中学的生物课本中,我们都曾见到过他——一个戴着眼镜的,看上去既认真又和蔼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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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4月8日

挥开了破翅膀,学着去起飞

我把黑色的羽毛捡起来;握住“空气元素”;黑鸟在黑夜最黑时唱起来,学着飞起来……

我把黑色的羽毛捡起来;握住“空气元素”;黑鸟在黑夜最黑时唱起来,学着飞起来……

在半空中生长的东西会落到地上,比如樱花花瓣,又比如黑鸟的羽毛。前几天,我在马路边上看见了它们。

那根黑色鸟毛也许来自一只八哥,也许出自一只乌鸫(“鸫”字的读音和“冬”字一样)。在我家这儿(崇明岛上),人们把“乌鸫”叫成“乌春”。

鸫类鸟很喜欢在地面上(尤其是田间地头)走来走去,是热爱行走的飞行动物。

蹲在那儿,拍摄了花瓣与鸟毛后,我抬眼看了一下:天空干净极了,没有清明时节的昏昏然——不会催人断魂,但会使人恍神——黑鸟没有悬停在空中,早就飞掉了,也许已经飞到了崇明岛的尽头;视线旁边,浮现正在掉花的樱树——它彰显了现实世界里的流变感——当樱花落尽后,人们会认不出它——我也认不出。

转回目光,朝着马路的另一端看过去,见到了一种蓝光,是比天空之色更为鲜艳的色彩,出自一件制服——有位环卫工人在扫马路,以晃晃悠悠的姿态……在他的大扫帚的摆布下,花瓣们正在旋转出第二轮的“死亡之舞”——当然,我看不见那些🌸;我展开了“脑补”……

如果我什么事情也不干的话,那么十几分钟后,这边鸟毛和花瓣都将从地表消失。而我想将鸟毛据为己有,让它暂时不要成灰或入土。

有时候,我想抓住一些空中的东西,即便它们已经跌了下来。我想握住与“风”有关的事物。

小时候,爸爸跟我谈到了死,也讲到了“风”:人要死时,会伸手乱抓,像是要去“握空气”

从这现象里,爸爸归纳了一种认识别去试图“握空气”,不要对着虚空的东西伸手,那会招来死亡,很不吉利。

我曾认为爸爸的话没啥问题。成年后渐渐知道,他的话往往悬空的,由很多气态的意见和概念凑合起来。

他的话,现在已经无法被我握住。我把它们吹开了。一句句地吹开了。

那枚羽毛很轻、很轻……

握到它的最初霎那,我的手也仿佛更加灵活了一点——某些身体的重量似乎逃逸了出去。

这感觉,是反现实的,仅仅持续了两到三秒,就完全退散,再难复现出来。也就是说,无论我怎样摆弄羽毛,轻盈感都没能再度掠过我身。

回到家中,羽毛首先被安顿在不再散发出香气的威士忌酒瓶里。(从口袋里掏出时,羽毛露出了不平顺的姿态,而在几天后的现在,它已回复了坠地时的姿态。在本文的最后,你会看见“恢复”后的羽毛。)

在空瓶子的旁边,我摆上了一张象征着“空气元素”的卡片。那是塔罗牌里的“宝剑首牌”(Ace of Swords)。某些时候,它代表了决定下来的,穿透性的力量:一种意志;一句推动了很多事的句子……

爸爸得知拿回了一根不卫生的毛,马上说话:为什么把垃圾带回家?(这其实是一句反问句,不是疑问句。)

我想回答说:为了“捕风”,为了“握住空气”啊;也为了摆拍一些照片😄。而事实上,我什么也没说。

在我家,“对话”往往会造成噪音,因为至少有一个人根本不想对话。

而在家外,也就是说,在社会中,情况不见得更好……许多时候,我觉得自己活在一个“缺失了很多语言”的时空里,那是一个何其唯物的、太过“贴地”的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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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1月8日

凉寒时期的柑橘

我制作的橙味啤酒;飞出火车的橘子;Orange House里的寡妇;苏轼的好时节;偷橙子的小子;以及《三个橘子的爱情》……祝冷天里有暖阳,渴念得偿……

我制作的橙味啤酒;飞出火车的橘子;Orange House里的寡妇;苏轼的好时节;偷橙子的小子;以及《三个橘子的爱情》……祝冷天里有暖阳,渴念得偿……

霜降以后,立冬之前,妈妈买回橙子和橘子,装进箩筐,放在堂屋。它们让秋意变得鲜明,全部吃光时,我得添件衣服。

有几个夜里,我走入堂屋,摸黑抓住果子——有时拿到大的,有时取得小的;不管是橙或橘,一概用手剥皮——指甲揿入时,香气沁出来,那时会猛吸几次——都说柑橘可以解郁,此言不虚——但效用很短。

(顺带一提:我家的黑狗对柑橘的味道没兴趣,如果逼它闻,它会发怒的。)

更多的晚上,我忘掉了那些自带“阳光属性”的多汁果子,而是开启啤酒罐子,用腐败后的麦香,来弄松脑筋。那些时候,难免把灰色的,甚至是黑色的东西引上心头……

准备本文的前夜,我给自己做了一杯特色啤酒——在杯中滴进几滴“甜橙精油”(那是从橙皮中压榨出来的,挥发性的汁水)

我在制造另类的酒

顿时,橙子的味道浮出来,在杯中鼓荡,彻彻底底地罩住啤酒的本味。

效果不灵。我要把“阳光”与“麦香”融合起来的初心没有实现。那样的啤酒仿佛披上了假惺惺的外衣,变得不坦诚。

喝那样的东西,很容易过量。因为总觉得自己在喝大量掺水的桔子汁——忘了它真的是酒……

所以在前一晚,我让自己谨慎从容一些:把酒和柑橘隔开来;把浑浊和阳光的东西区别对待。

*

在100年前(1919年)的纸页上,有个无名的女孩子抛出了几个桔子,它们刺激了别人的心灵,于一瞬间驱逐掉了灰暗。至少,让一个抑郁的男人振作了起来,使之暂时地,忘了生而为人的疲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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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0月28日

和我喝“一枝黄花茶”

这种黄花是“生态杀手”,但并非毒草,也可以变成草药

这种黄花是“生态杀手”,但并非毒草,也可以变成草药

秋天的主色调是黄色,这话不假,在我家附近走走,可以看到很多黄颜色的东西,比如稻田,又比如“加拿大一枝黄花”。后者长得挺拔,有些甚至比我还高,气场盛大,在十月中旬绽开火炬形的花束,上面聚集着数量惊人的微型花朵。

像名字中所揭示的那样,“加拿大一枝黄花”并未本土植物,来自地球的另一面。

在1930年代之前,我国的土地上没有此种黄花。虽然《本草纲目》中列有“一枝黄花”,但那和“加拿大一枝黄花”不是同一品种——它们同“属”,而不同“种”。

起初,人们将“加拿大一枝黄花”视为观赏植物,带它上船,请它横穿大西洋,进入黄浦江。

它马上在上海安家了,并大肆扩张,在华东地区野蛮增殖。由于其生命力和繁育力太过强大,这种“好看的”多年生草本很快就不再显得美观了,反而变得触目——成了许多人眼中的有害植物……“美”并非根本性的价值,它很脆弱,人很善变。

文人雅士会不会歌颂或者痛斥“加拿大一枝黄花”呢?我不清楚。只知道农人们除之而后快,可一般而言,农人们无法“后快”很久,因为它们是赶不尽杀不绝的!

我家附近的,长在稻田边上的黄花们

对于我的乡亲们和邻居们而言,“加拿大一枝黄花”是一点用处也没有的杂草,会与水稻竞争,抢占土地、争夺阳光和养分。

一般而言,在人的干预下,水稻们总可以护住地界。不过,人若消失一年,“加拿大一枝黄花”就会轻而易举地将水稻田变成“殖民地”了。

举个现实的例子:在发生了核电事故的日本福岛,人类撤出,不知如何撒籽的水稻们无法苟活;“加拿大一枝黄花”缺了天敌(其天敌是农民伯伯和伯母),变得独大,在辐射之中旺生蔓长,取代水稻,将福岛的秋季染黄。

有些事情对人而言是灾祸,对“加拿大一枝黄花”来说却很不错。事实上,对许多植物而言,“人”这种东西是非善非恶的存在——有时候有害,有时候有用——有害的时候多一点。

对此,也举个现实的例子:二战后期的柏林,城市被“正义力量”摧毁了,断壁残垣之间,许多种籽们得以落地生根。它们是被迁移的人类带至那边的。战事没有延烧到那个地步的话,做了远途旅行的种籽们会静悄悄地死去,其生其灭都会近乎于隐形,不为世人所见证。但因为人类忽然间全跑掉了,土地也裸露出来了,他乡的种籽们便得以安生。在战火洗礼后的柏林城里,以下外来物种苏醒了,大肆生长,占据街巷: 多种藜属植物臭椿,以及体型壮大的“一枝黄花”(所谓臭椿,老家在亚洲,中文名字有点戆,英文名的气质就大不一样了,叫Tree of heaven。)

城市被重新整顿后,上述植物的生活空间遭受约束,但它们已经在欧洲开枝散叶,再也难以被赶回亚洲和美洲了。

我家这儿的“加拿大一枝黄花”也是如此,已和本乡本土融为一体,难被驱逐。

若腾空心思,放眼去看“加拿大一枝黄花”的话,会觉得它们确实不难看:这些植物让秋天显得更为强健和浓烈,令风景变得更具“野性”。

没错,它的确夺走了许多本土植物的命,却也为昆虫们制造了凉天里的蜜汁。对人而言,此种野花也非一无是处。在北美,人们会将其视作药草。

最简单的药用做法是:将它泡成茶。

*

据说“一枝黄花茶”对肾脏有好处,会帮助“排毒”,也像别的茶一样,会飘出香气,降躁解郁。

我为自己做了一杯“鲜采一枝黄花茶”。

我爱尝试草药茶,觉得把有益的植物吃下去是值得一试的事情。

我发现“一枝黄花茶”是苦的,但苦得比较温和,对我来说完全可以接受——我很爱吃苦喝苦。

总体而言,该茶的口感不好不坏,会在唇舌间制造特殊的香味,味道虽不激烈,也不怎么宜人,没有回甘。我不是很想泡很多杯。

我的狗对“一枝黄花茶”一点兴趣也没有。他不会捂鼻子,只好扭头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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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0月17日

妈妈恨棉花

妈妈不恨别的,只恨棉花。我不知道她那么恨它

妈妈不恨别的,只恨棉花。我不知道她那么恨它

妈妈爱半死不活的花,即被人摘下来的、没了根的花。

看见长在地里的鲜花时,妈妈不会展露欢喜的表情,因为妈妈爱干净,不想惹尘埃,难以喜欢和泥土紧密相关的事物。可是在1980年代里,从农场出来的妈妈一时迷乱,没有返回缺乏泥土的魔都,而是嫁给了爸爸,入住上海人眼中的“乡下”,待在农田附近的小镇,此后没再搬迁。

出嫁那会儿,妈妈获得了一把摸起来硬邦邦的花。它们是杂色的,形态各异,甚至含着一朵状如郁金香的白花——单挑出来的话,倒是可以拿去追悼会上派用场。

那把花,被插入花瓶,陈列在我家梳妆台边上的玻璃柜里,旁边搁着瓷制的骆驼。据爸爸说,那骆驼模仿了出土文物“唐三彩”的模样。日后,我在美术课本上发现了它的同胞,并略略感到,它很不吉祥。

小时候,我可以看见那些花,也常常注视那骆驼。那些花是不朽的塑料制品。而“唐三彩”的原型是坟墓里的陪葬品,带着一股死气,不会凭空解体。古时候,“唐三彩”不会出现在活人的视觉中,除非那位活人是个苦恼而专注的匠人。

“塑料花”和“唐三彩”都曾盛行一时,主要用于布置婚房,承托了一代青年的审美——当时的社会,就是这样,刚刚从灰黑中爬出来,青年们的视野还很逼仄,尚不知道有些东西是有毒的,也不知道有些东西代表了死亡……

十几年前,家中的“唐三彩”被爸爸失手砸烂,当时妈妈好不懊恼,而我只觉得“碎碎平安”。至于那些塑料花,一直被爱囤积的妈妈呵护有加。她甚至弄了一张塑料纸,严丝密缝地罩上去,防止尘埃透过玻璃拉门的缝隙玷污花朵。我已讲过了,妈妈是爱干净的女人。她恨尘埃。

八九年前,在一场振奋人心的家庭大扫除中,妈妈发狂地拖地,拼命地挪柜子,而爸爸如孤狼一样在堂屋里转悠,时而发出咒骂。当时妈妈下了狠心,要移除那份固结在那儿的、蒙在罩子里的回忆了。但行动前,她仍然犹疑了一下——她捧着那把塑料花,走到我的面前,恳切地问道:你要吗?这些花还是很好的,放在你的房间里,是好看的……

那个时候,妈妈的脸被上世纪的花朵罩着,样子虽然不能说丑怪,但也绝对不美观——兴许,那些假花挡住了她的眼泪。

我怎么可能收下那些花呢,我讨厌白色垃圾!更讨厌动感情的父母!

不等我发言拒绝, 父亲就冲了过来,怒目圆瞪,如同扑食,向母子二人一并喊话:马上扔掉!不要再发痴了!

那个阶段,父母常常大吵,闹得不可开交。——那是她和他都想扔花的原因吧?

*

这个世界上,会给妈妈送花的人是非常少的。基本上,除了那些塑料花,爸爸没有给过妈妈其他的花——反正我没见过。

前年的秋天里,我动了傻乎乎的念头,亲手采了一朵花(从植物学的角度来讲,它不是花,而是蒴果),将它送给妈妈。

我认为那花与众不同,相当素朴,有点萌,具有“不坏”的品质,可以长期保存,还是多功能的,并且看着很是纯净,一旦惹上尘埃的话,就会变色。

我认为那花可以让妈妈快乐几秒。我想错了。

妈妈见到那连着枝带苞的花朵时,不曾露出特别的神色,也没伸手碰它,只是“哦”了一下。我便将它搁在摆放杂物的桌子上,然后不管不顾,认为它会自行消失的——爱清洁的妈妈会在看腻它后,不声不响地扔掉它吧?

几天过后,那花仍在,一动未动。又过了几天,妈妈过来,凝重地问我:这花,我现在可以扔了吗?

她问得过分冷峻。平日里,她可不会用那种声音发言。

妈妈停了几秒,慢慢说下去:你不知道,我很讨厌棉花,那是我最最讨厌的花了。看到它的第一眼,我就反胃了,要呕吐。我以前摘了太多棉花了……你不知道摘棉花有多苦!

这辈子里,我不想看见棉花。——妈妈这样讲,语调超然,从容不迫,令我发怔。

一般情况下,妈妈总是一惊一乍,会一边动情一边按捺,而在棉花面前,她变得冷酷了,更像一位成熟的,外国小说里的妇人了——懂得让情绪缓慢地渗出,晕染周遭,而不重新伤害自己。

棉花吸收过她的汗水;棉花饱蘸着她的青春热血……这些,我当然一点也不晓得。妈妈不是喋喋不休的人,她只爱惊叹和叹息,并且在相当多的时候懂得咽下好多口气。

而现在,我已经知道了,妈妈是恨棉花的人,此恨绵绵。

她甚至要把药瓶里的棉花塞子早早扔掉。

*

二零一九年十月中旬,在气象学意义上的秋季逼近之时,我又见到了活生生的棉花。我是在“甜芦粟”(高粱的变种)和荞麦的边上遇到棉花的。那些甜芦粟长得高大,会形成屏障,遮住后面的楼房,而荞麦的小白花特别密集,在阳光之下有点晃眼,至于棉花,则比较得不起眼——尤其是,只栽种了几丛的时候。

那些棉花的白花既被大叶子遮着、也被“花苞”裹着,没有完全绽露。我见了它们,心中多少有点惊喜,如同小孩子见到小鸡小鸭一般(我对棉花没有恨意)。我扯下一朵,感到新鲜的棉花和药瓶子里面的棉花毫无二致。

2019年10月14日,我摘了一朵棉花

我家无田。平日里,我会到附近的乡间骑行或者暴走,此间,能看见各种庄稼——它们过快地转换,常让我短暂地欢喜起来,但无法长久地鼓舞我,更让我感到时不我待——我总待在家里,这里面有种苦闷和压抑——虽然我不断自我调适,但偶尔地,还是觉得自己不如植物……

想要看见的棉花的话,其实不很容易。小规模的种些棉花,或许不符合经济的规则——假如稀稀拉拉地种些辣椒啊、茄子啊,还好给自家添加一些食物;而棉花之类,到底价值几何?

我查了一下“中国棉花网”,看见棉花的全国的均价是5.28元/公斤。

少女时代的妈妈,曾弓着身子采摘棉花。她要搞上多久,才好攒满一公斤?她面对的棉花地一定很是广阔,可以让她和其他姑娘长期操劳下去……如此这般,一公斤又一公斤地干着。能换得什么呢?基本上,什么也得不到吧?

那是一种趋近于义务性的劳作,是某种混乱状态下的安置,是一种大规模的消耗。也许,那也是对青春的戕害。有人说,青春是可以虚掷的,那是糊涂的、狠毒的话。

妈妈不恨别的,只恨棉花——水稻也讨厌,但还好,棉花最坏!至于麦子,妈妈是会留念的,因为她不曾服侍过麦子,反而在入地劳作之前,将一勺勺“炒麦粉”视作人间美味。

采棉花的季节来临前,妈妈的“炒麦粉”往往已经吃了个精光——外祖母给妈妈做了“炒麦粉”,放进她的行囊。妈妈把“炒麦粉”背到了农场里,打开来,好香好香,同宿舍的姑娘你一勺我一勺。

“炒麦粉”立即消失了,而棉花鼓涨了起来。妈妈将去受苦,她将恨棉花——不恨别的。

*

我找到了一张带有水印的老照片。其前景是棉花,以及塞满了棉花纤维的麻袋,后面站着十个少女,几乎都在笑。少女的胸口,都别着徽章,徽章上的大人物一挥手(或者一翻掌),指挥(或者喝令)她们进入农村。她们无力抗拒,只好笑对人生。

其实也会哭的。

1970年,河南农场中的采棉少女

但笑的时候,确属真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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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9月15日

芝麻、水稻、韭菜、羊

它们都在岛上:芝麻挺拔,水稻早熟,韭菜不屈,羊啃了我……

它们都在岛上:芝麻挺拔,水稻早熟,韭菜不屈,羊啃了我……

中秋过去,仲秋没来。实际上,连“初秋”的凉风都没好好刮动。这几天里,午后的气温盘踞在三十度左右,和七月上旬时不相上下。

长夏不舍退场,还有差不多两周时间可以继续残喘,到了十月,秋风会把“热气”和“热望”一并卷走。而现在,所有的叹息都会在闷蒸着的空气中丧失形迹——没法在脸边凑出可见的雾——细密且悬空的汁水,一霎那,就挥发殆尽,岂能映出那种微小的、含糊的彩虹?

“白露身不露”——此为岛上的俗谚,传承了农人的简朴经验。小时候,爸爸每年都要叨唠并解释这句句子。我年过三十后,爸爸仿佛忘记了它。它已经不作数:白露后的身体依然黏湿;窝在屋里时,我仍打着赤膊,并让电扇盯着不大不小的胸部;路上的小哥和大叔们,时而撸起T恤,展示出或者太鼓,或者很是骨感的腹部。

他们都不务农,或许和我一样,难分五谷;年纪方面,也许比我大一点,也许比我小一些;往往从事运输业——要么送盒饭和递包裹,要么载送建筑材料和岛民(本岛何其巨大,有1200多平方千米,可比上海市区广阔多了,但公共交通的网络有欠发达,许多地方只有植物,而无稳定的人影)。

这些男人们,喜欢凑在十字路口,在光天化日之下制造小型据点,不知不觉地,营建他们的江湖。一些人,瘫在卡车的驾驶室和摩托的坐凳上——像猴子挂在枝头一般——也像吃了镇定剂的罪犯,痴痴地、健忘地等,等待被阳光击毙、烧坏心胸——他们没精打采,伸出去的肢体总要触到一样东西,不是旁人的肩膀,便是自己的手机(几乎总是后者)——偶尔,也朝裤裆探去,抓挠但不拍击。

看上去,他们厌倦了人生,但无惧时间,并向往驾驶。这其实很强!

他们也会相互喊话,不晓得在讨论着什么或者呵斥着什么,偶尔狂笑,在静默和闹腾之间,摆着进入和拔出的姿势——那是存在在“男性社交”中的拉锯:一边是默然的深渊,一边是烦人的搅扰,中间地带乃是忍耐,以及“尽义务”一般的搞笑——许多时候,不说个笑话非但不义,也很不仁。

(女人们呆呆聚集时,是否也会有种说笑的冲动——在哭笑不得的时候,她们会使劲耍宝呢,还是互相催泪啊?或者,她们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对方的眼睛?——男人这么做的话,会让对面的男人受不了,以至挥出老拳。——男女不一样,这让我不愉快,世界是割裂的,无法不承认。)

他们所讲的,是异地的方言,而非瓮声瓮气、鼻音含混、古拙隐忍的岛语。我的岛语,说得不灵,但与狗和植物对话时,常常不讲普通话

*

上述所言,是九月里的日常。其他时候,这长江旁边的小镇也是这副样子。

在人那方面,岛上的事态匮乏变化——青年们在节假日里纷纷上街行走,其他时间则消失不见。而我,只要在岛上,就日日暴走,风雨中执伞踏步,走不一样的路线,在两三个平方公里的地界里。

很多时候, 我绕着三纵三横的主干道走,用脚丫子,临摹着“田字”的结构——很僵硬的、全封闭的、无变化的结构。

而植物方面,却在不断变化——令我缭乱,来不及摸尽、看全。

*

从家里走出去,和狗同行,过了几百米,穿过隐蔽和逼仄的小径, 小镇的姿态会哗啦一下子收敛起来,小型的田野会铺展在脚边。

我常去那边,到不知主人何在的田间地头上去,痴痴地观望着植物——只看一小会儿。

*

植物们让我感到惊喜。因为我对植物的知识正在朝上窜——自“小白”的水平上起步后,蹭蹭蹭地朝前进,像升起的芝麻——而人的求知欲和好奇心会牵动喜悦。是这样吗?

得承认,我对植物的观察颇为马虎;积攒的经验也极不稳固,处在“捡了芝麻掉了西瓜”的态势中。比如说:有些植物在开花之时会被我认出,花开之前和花谢之后,却如若无物,令我熟视无睹。但我很清楚,只要更加用心一些,植物们就不会辜负我。所以,我会继续看,用不太锐利的蠢眼,谋取从泥土中长出来的爱悦。

八月底九月初,路边的芝麻被纷纷砍头。我看见农人们弄折茎秆,拈去顶上的白花,将“笔直的芝麻”铺在麻袋上。此前,在处暑的时节内,芝麻高速上窜,于达成最终使命之前,展现出华丽的身段,长成让我啧啧赞叹的样子。而眼下,一些野生的芝麻仍然立在路边,不成群,但也不会完全孑然独立。

芝麻们,看上去这样巍然,却以碎屑的姿态,出现在我们的碗碟里。

拍摄于2019年8月下旬,在离家八九百米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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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6月29日

关于桃子的联想和发现

1:和爸爸一起吃桃子

前日,妈妈买回一篮本乡本土的水蜜桃,它们已经长出了淤青式的斑痂。妈妈很少买顶顶光鲜的水果,她会选择即将要腐败掉的、已经被磕碰了的,或者过度成熟,以至于险些要炸裂的那类。在挑水果方面,妈妈很骄傲,她会掐准时机、找准目标。

妈妈带来的水蜜桃已经熟透了。这显示出六月将去,热天会更热的趋势——水蜜桃是仲夏的标识。

见我预备捏桃,爸爸大声嚷道:轻轻拿,挑坏的,把烂掉的先吃掉啊(这是他的人生大原则,不怎么有效——要把最好的藏起来,直到它们被忘掉;或者,直到它们的好处悉数溃烂、涣散……),勿要让汁水滴上衣服啊,会积痕,洗不掉(这是年年都要念一遍的警告。在年轻气盛时,爸爸大概搞脏过不少汗衫……)

于是我探出脑袋,大口一咬,再一吮,顿时汁液淋漓,唇舌濡湿。有谁可以优雅地控制住桃汁?桃子嘛,如果不被再加工——改造成西式甜点之类——便是下里巴人的水果(但道教诸仙也喜欢它)。它又不是黑莓,吃起来当然狼狈,得滴滴答答一番,才带感。

而此处的热天嘛,总体而言,就是一个滴滴答答的季节……

画面上有桃子,榛子和黑莓
这是一张水彩画的局部

当日的那颗桃子,不怎么味美,平平淡淡,好像尚未吸够日光。它的肉体太软、太虚, 不紧致——这恐怕是水蜜桃一族的通病。有人偏偏就好那一口——喜欢那种“一口咬空”的体验。

“水蜜桃比黄桃好吃。”爸爸一边努力制约桃汁的流势,一边这样判断。

“黄桃好吃。水蜜桃如果不甜的话,就无聊透了。”我这样以为,但未开腔。

与此同时,我感到,父亲确乎已老……他的主要的牙齿都离开了岗位。其此后的人生,将不会喜欢硬而脆的东西了。

2:看澳洲人讨论“上海桃子”;鲜血逼退了桃子树……

我要继续写写水蜜桃。将说出一段关于它的,有点辛酸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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