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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故事

2020年3月18日

终身独身的男人,可以看清“地毯上的图案”吗?

将讨论一个经典的中篇小说

将讨论一个经典的中篇小说

让我把眼光转向过去。去试图看见一些封闭起来的,迂回在句子里的纹理。我将介绍一个男人,并且介绍一个他的虚构故事。在那男人死后,人们意识到: 此人创造了文学经典,并且留下了公开的秘密!

他的文学,似乎一直在回应那个秘密。

1

按照此地的纪年,那时候是晚清年间。

在北美和欧洲之间,一个不美不丑的男人有过几番往返。比多数人来得丰富的旅居经验,没能给他创造出溢彩缤纷的人生。

好像,他没有碰到过艳遇。或者说,他习惯于保持礼仪,一生胆怯。

他曾一而再再而三地对着许多人微微欠身,然后消失——而不是把他们扑倒;也无人将他扑倒。

他的生命中的关键信息之一,会被学者与好事者们挖掘出来。人们从诸般蛛丝马迹中——包括他的所有文字作品、同代人的交叉佐证等等——识别出这一点:他非但毕生单身(那是明晃晃的现实),更可能从未体验过“性爱” 1 ……

讲得痛快一点:他已是永远的处男!

在“近代世界”,爱情和性生活的亏欠未必值得令人唏嘘再三?而他本人,虽不至于欣然悦纳,却也只好照单全收了那份孤独——或许,可以给那孤独一个诗情且冷酷的特殊标识,称其为:Essential Loneliness

他与那份精纯而基本的孤独和平共处。

我要马上让你知道:他可不是修士;实际上,他是“混社交圈”的人——从美国到英国,他出入于中上阶层的沙龙与派对,没有遇到——或者可能错过了——爱他的人。

不是总在派对现场就能找到爱情的。

*

他的哥哥是心理学家2,所倡导的观念会影响西方学界;她的妹妹,同他维持着密契,直至过早逝世——没有妹妹的话,他的心思或许不会在日后不断地流洒出来——会更封闭、更加如同一个不会诱人去解的哑谜

他是亨利·詹姆斯(Henry James),非凡的小说家、同性恋者、旅居者、独身者。

他是王尔德的同代人——他们的情感和身体经验既有重叠的一面,也有太多分野。而他们的作品一并得到了尊重——被尊重的方式判然有别。

王尔德享受过生活,身影迷倒过许多人,也曾经身陷囹圄(因为张扬的同性性爱而入狱);他的小说和剧本谐趣和邪趣同生,句子明朗,雅俗共赏,妇孺皆知。而亨利·詹姆斯呢?

亨利的人生只被身边的友人、“写作圈”和“社交圈”里的人们略略议论,写出的小说令许多同代人叹息——读了几行后,会因为无聊和不知所云而撒手……

而当他转向剧本写作时,失败感更加明明白白了——人们不喜欢他的戏剧,给他喝倒彩,而他自己也厌弃了戏剧——此后就只写小说,不再妄图在剧场中与人共处了——他也许嫉妒王尔德,也许讨厌他,也许两种感情兼而有之……(此处请注意:小说是孤独的艺术,而剧场是开放的场域;通常来讲,剧作家往往比小说家来得擅于和人打交道——虽然他们会在戏剧中安排“恨人”的情节!亨利·詹姆斯一度想从剧场中得到快感和慰藉,然而在一次挫败后,他就完全失望了;他体验到了透彻的痛苦——不再试图写剧本,而只写小说了3

亨利·詹姆斯也是“文体家”(所谓文体家是指:那些创造性地应用语言的人!他们的说话/行文方式别具风格,具有特别的艺术风采,但也会让许多人感到奇怪)。亨利的语言是百转千回式的,心理和精神的纤细纹理密集痴缠在纸面上,不厌其烦地绕来绕去,从句丛生,而核心意图,往往是暧昧不明的……

他的句子们,似乎在无数次地试图戳破一个拒绝被发现的隐情……

它们是掏心挖肺的,如明珠出蚌一般要朝着读者吐露心声——但因为太亮、太精致、太细密、太接连不辍,而散射出了过分晃眼的光,导致它们会立即滑出你的视野,并在你的意识边缘滚走,同时擦出让你抓不牢、看不透的亮丝。

有人调侃说,为了写出那样的句子,亨利·詹姆斯也许恨不得把打字机上的键盘挖出来,再重新组装一下。

在喜欢直来直去的时代里,亨利·詹姆斯的文法必将令许多人感到莫可名状。在语言越来越单调,除了判断就是段子😔的社会里,亨利·詹姆斯的句子恐怕会让许多人觉得神经兮兮——但如果忍受下来的话,可能会有快感——会因为明白了以下这件事,而持续性地欣快下去:原来,人心里的世界,不像日常语言所形容的那么单调!而有位来头不小的哲学家说过——参差多态,就是幸福😄。

在他死后,他所创造的小说才被更多的人视若珍宝……

亨利·詹姆斯已是文学世界的伟大人物——在Essential Loneliness的笼罩和关照下,他所创造的虚构作品耐人寻味。

……虽然在某些方面过时了,但在另一些方面却会一直耐人寻味下去。(我默默地,这样认为……)

但寻味的方式,会因时空的转化而不一样——我想,我们大可不必仅仅被字里行间的东西牵缠——虽然对于小说来讲,文字必然是第一位的——而是可以将一个外来的、古旧的小说,视为一种浮荡于虚实之间的,包裹着数种隐微趣味的图案——咱们不妨将主要的注意力,投放在小说的总体肌理上……

以下,我将寻味一个篇幅比较长的短篇小说——Wiki上称,有时它也被视为“中篇小说”( sometimes considered a novella)地毯上的图案(The Figure in the Carpet)

我将不拘泥于具体的文字细节,而是把这篇小说,视若某种图案……

隐秘的图案?

单身的男子可以看清吗?我可以看见什么?我们看见的,必然不一样——让我说说我看见了什么。

2

《地毯上的图案》发表于1896年,首先出现在一本叫做《尴尬》(Embarrassments)的故事集中。

那时候,亨利·詹姆斯47岁了,是否来到了应该尴尬一下的年纪呢?

——对于没结婚的、没伴侣的、没有性经历的同志来说,大概是的……对于一位辗转在新大陆和欧洲之间,身份含糊、个人志向尚未被人看透的男人来讲,大概也是的……

亨利·詹姆斯是那样的男同志、漂泊的人、小说艺术的孤独探索者……

*

彼时,在中国,慈禧太后正在执政;在英国,维多利亚女王还在临朝。

那个时候,人们对性爱和婚姻的态度当然异于今日,对写作和文学的态度实际上也和如今大大得不一致。 让我解释这一点!那会严重地影响我们对《地毯上的图案》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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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3月16日

三岛由纪夫的《母狗》(牝犬)

关于性、钱、死。主角是四十岁的女子和“小狼狗”?

关于性、钱、死。主角是四十岁的女子和“小狼狗”?

说故事前,讲点闲话。

我要说,如同《母狗》那样的故事,很难由国内作者创造出来——即便写下来了, 各位与我也休想自自然然地读到——估计没有出版机构愿意冒险犯难。三岛由纪夫的许多小说,其实都带有一些邪乎的劲道。

现实不总是那么“卡哇伊”的,在许多时候都是蛮邪乎的。尤其是在涉及到“钱”、“性”,和“死”的时候——这三类东西,往往不是规规矩矩的。为什么我们要自欺欺人地认定:它们必须符合一定的规则?也许我们都太自私,也太懒了。

我们的社会里,吹拂鼓荡着天真之风,大家动不动就将“渣男”、“腐女”一类的帽子戴在与自己有过亲密关系的那位的脑门上了。我要说,别这样,别总是使用粗暴的词语来假惺惺地挣脱人际关系中复杂绳网。也不要总是叫唤着:我要死了!你是个骗子啊!;或者嚷嚷着:我就是XX狗!

(为何有那么多青年人——甚至部分中年人——习惯性地把自己叫成“某某狗”?这风气可真邪。上世纪有人这么指称自己的话,会被视为神经病吧?叫自己单身狗、健身狗、码字狗、搬砖狗、机关狗、小编本汪、小狼狗——最后一种狗会出现在故事《母狗》中——这样真的好吗?)

我们这边的“紧箍咒”实在太多,有点创造性的人会动辄得咎,道德上的训斥可以绕着十八个弯子呼哧一下盖到你的脸上,过分天真的读者一边眼泪汪汪一边火眼金睛地纠察你的一切。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这儿有太多东西说不出口,纵使诞生了怪异鬼才,顶多也只好去“奇葩说”之类的节目里忽悠忽悠。

行,闲话到此说光。

以下来讲在2020年3月15日睡前读的《母狗》(日文是“牝犬”),这是一个关于性、钱、死的故事。收录于短篇小说集《天涯故事》(日文叫“岬にての物語”)。 

《母狗》里的女主是四十岁的寡妇;男主形象很好,仍然在上学——他是那XIAO LANG 狗吗——我要说,不要这样盖棺定论——因为在故事结束时一命呜呼了的(盖棺了的),不是他,而是她。

*

《母狗》的一开头,名为繁的青年已经逃离了章子的住所。

章子四十多了,把男青年养在家中,取得性和爱。

章子知道这种状况终有尽头,也即是说,男方必然离她而去,因此章子用了许多方式来延缓这一进程,但其实她在加速这一进程!三岛由纪夫是书写此种曲折的高手。上海人嘴巴里的“作”,会反反复复地、绕来绕去地,痴缠在三岛的句子里。

反正繁嫌烦了,逃离在所难免。此时章子会觉得,最好自己先讨厌繁就好了。她越是这样想,其实就越爱他——也越想控制他。

章子的爱,确实很充足,精神与物质方面都荷枪实弹。而这等架势,易于让人发生反感。

小说中,许多笔墨谈及章子对爱与性的欲求——此中包含着紧张的、自哀的成分。对此,只说一个滑稽可乐的地方:某次章子用遮光窗帘罩住了卧室,说是从此而后,两天要变一晚;而在这“加长版的晚上”里,繁应该好好陪她玩……(挺恐怖吧。)结果呢,繁偷偷吃了安眠药,自己睡着了。

且说逃离后,繁感到晴朗的天空如裸体横呈,心情一时间很舒畅,随后犯难了。

繁是穷学生,也不在学校住宿,那他应该去什么地方借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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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3月15日

艾丽丝·门罗(Alice Munro)的《怪胎》(A Queer Streak)

紫罗兰是酷酷的女人吗?

紫罗兰是酷酷的女人吗?

2020年3月14日的夜里,看了门罗的故事《怪胎》,出自门罗55岁那年(1986年)出版的短篇小说集的《爱的进程》。

这是“耗时长久”的故事,核心人物从干练的少女,变成老妪,并且在尾声死去;该故事可能是全书中篇幅最长的一个,而门罗的任何一个短篇小说都不怎么短。它们往往看似涣散,实际密实——必须在完整地读好一篇后,才可感觉到这一点,如果中途放弃的话,往往不会有收益——我的部分朋友不要看门罗,也许是因为他们习惯性地断章取义,过于急躁地要从单一段落中品啜出深意,或者看见金句。我要说,去读门罗吧,完整地读一篇,那会让我们戒骄戒躁;去在缓慢的进程的终末,一而再再而三地领略门罗的朦胧妙意吧!

对许多人来讲,门罗的故事倾向于是谜题,但对我来说不是,每一回看完,我都受益。她是令我感到莫大安慰的小说家之一,如果我是女性的话,慰藉也许更巨。

门罗已经过于年长,早几年封笔了。她的故事有百余个。慢慢看。

《怪胎》的题目,被翻译者修剪了一下。英文原文是 “ A Queer Streak ” ,遵照的本意,略作发挥的话,可以叫它为:《酷儿性情》,或者《酷儿之痕》。

在某些年代中,queer是同性恋者的代指,到现在,其意义更为紧缩,往往指一类在行为做派和性情属性方面另类于多数人,又在性取向和性别意识方面保持着自由度的人。请注意,在 “A Queer Streak” 发表的时候,Queer的意义甚至带有政治性:“进步人士”认为Queer可以让社会更好——这点,我不予置评,但我要说,“酷儿运动”到如今几乎已经基本破产,但“同志平权”和“女性主义”都得到了较好的开展——这些概念,交织在一种社会动态的光谱上,酷儿们——如果真有那类人的话——似乎要弄乱光谱本身。另外请注意,queer也可以泛指那些你看不懂的、和周遭不搭调的人——泛指“怪胎”。

此处插入和主旨无关的“历史趣话”:上世纪末或本世纪初,可口可乐公司在中国大陆推销了一款饮料,大名叫“酷儿”——我初识它时,以为可口可乐公司要为同志们努把力了……其实,它在重新定义“酷儿”,将它解释为:酷酷的可爱小孩……我曾喝过好几瓶。

在门罗的 “ A Queer Streak ” 里,核心人物是女子,且是异性恋,绝不是严格意义上的Queer。故事只在下半部分中提到了一位男同志,和一对疑似是“拉拉”的女子。这便构成了一个问题:核心人物怎么就“酷儿”了呢?干嘛要用这样的题目?到了本文靠后部分,我欲对此写点笔记——以问题的形式。

再来看Streak。它指一种显眼的,和周遭格局不一样的条纹或记号;也可以指代种种有点特别的性情,甚至是某种运气。所以我想《怪胎》改名为《酷儿性情》或者《酷儿之痕》。

带着阅读同志故事的猎奇心理看这篇小说的话,将一无所获。可能会看得来火,要咒骂作者是标题党。所以让我再次强调这一点:那是一个关于一般女子的一生的故事——她恐怕真的不是酷儿。

以一些很促狭的,对待女人的评判尺度上去看,会发现:小说主人公的人生也许是好的,也许不怎么好,也许很不好,也许又非常好。也许她是酷酷的。

*

《怪胎》很长,拆解开来,交给心思大条的粗笨作者的话,都可以拿出来写好几篇短篇了。

门罗将这个故事分成两个小节。第一节叫“匿名信”,第二节叫“附体”。
整个故事写到了一些什么呢?听故事的人往往急吼吼地意图知道这一点——为此,我做了图示,用以大致表现整个《怪胎》的纹理。请看下图。

抱歉,这张图像中的确有错别字!

故事里的信息确实非常芜杂,不要指望一眼望到头,并且我要告诉你,许多信息会形成隐秘的叠合……

故事里的核心人物叫紫罗兰(Viole)——这就是我将本文图片“弄得比较紫”的原因。

紫罗兰的原生家庭有点怪。

母亲有点神经质,曾生下个三个儿子,全部夭折,后来生了三个女儿——紫罗兰是三姐妹中的大姐姐,比两位妹妹大5岁和6岁。父亲是一位乡野莽夫。

基本上,紫罗兰很早就开始“持家”。念大学时,她离开加拿大的乡下,到了渥太华的师范学校。此间开始感到城市之好,并与一位帅气的小伙子谈起恋爱——他是一位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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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0月6日

三岛由纪夫的《猜字谜》

有位帅哥,对一间酒店的房间情有独钟;有个女人,拿走了房间的钥匙,促成了匆匆的婚事

有位帅哥,对一间酒店的房间情有独钟;有个女人,拿走了房间的钥匙,促成了匆匆的婚事

美男子和姿色平庸的女子闪婚,这事虽然没有多到稀松平常的程度,但也不乏其例,内中肯定各有隐情,甚至是为了“真爱”也说不准……但一般而言,“爱”和“婚姻”不是一码事。

这儿,有位三十不到的酒店侍者,可以讲是个帅哥,反正比同事好看。他匆匆结婚,妻子的形象丝毫不为人所注意。他的朋友在无聊的时候,抛出了有点无聊的问题:

“我问你,为什么要娶现在这个老婆?”

当时是冬季,那帅哥伏在火钵旁边,接受了问话人的香烟,不善言辞的他,还是决心开言。等他讲完有点曲折、有点“巧”,又有些“作”的故事,那提问的人恐怕很难豁然开朗,也许会更加迷糊……

帅哥讲了什么呢?等下我会略作转述。先这么告诉你:这桩婚事和钱财无关,也很难用大众化的情理去拆析。

在帅哥的故事里,根本没有出妻子的身影……

帅哥怎么了? 创造他的三岛由纪夫意欲何为?让我们来瞧瞧短篇小说《猜字谜》,去猜猜谜底。

*

《猜字谜》(クロスワードパズル,直译是“填字游戏”)写于昭和二十一年(1952年)

那时的三岛由纪夫才27岁,但已经过完了半辈子了(45岁时,他会剖腹,然后被砍头,场面既荒唐又恐怖),三年前(1949年)发表的长篇小说处女作《假面自白》收获了成功。日后的读者会发觉,早期的三岛由纪夫已经通过半自传的小说袒露了终生的执念。他告知世人:自己喜欢男性,会因为男性的身体而勃起,甚至射精;也迷恋男性化的精神和意念(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囿于美学体验的右派,但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当个“酷儿”——也许谁也当不了);但他从来没有使用“同性恋”来指称自己——他没有给自己的欲望,黏贴上语言的封印。

下面,让我说一段粗笨的话,以此进行锐利地勾勒,展示出我眼中的三岛由纪夫的轮廓:

一个生而阴柔,甚至有点雌雄同体的家伙,却想成为“纯爷们”——要让他的爱欲对象,变成自我的表象;意识到写文章和说话都没啥屁用的人,却成了勤奋的小说家,从少年时代写起,到了去死的那一天,还在整理稿子……

如此的人生姿态,何其扭曲啊!三岛由纪夫绝对不是直来直去的人!

他是天才,在性情方面有点辛苦。而此中的不幸,让他有了迫力。他得用语言和行动,来对应(呼应)这种不幸(前者是无用的,但却不得不为;后者在当事人的眼中是有用的,可在世人眼中却是“妄动”)。总之,三岛由纪夫不断书写,也不断催逼自己。他要挣脱纤弱的语言,并实现暴烈的东西!

大多数的人,都各有各的不幸。三岛由纪夫与众不同的一点在于:他喜欢“不幸”,甚于喜欢“幸福”。请看出现在《猜字谜》中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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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9月25日

关于“破坏分子”

进入密林后,是否辨认出了树木的种类?是否学会了将动物剥皮?是否看见了持续性的性侵犯?是否仍然对“家庭”抱持妄想?

进入密林后,是否辨认出了树木的种类?是否学会了将动物剥皮?是否看见了持续性的性侵犯?是否仍然对“家庭”抱持妄想?

《破坏分子》是《公开的秘密》里的压轴故事;《公开的秘密》是艾丽丝·门罗的故事集。它问世时,作者63岁。

《破坏分子》的英文原题是Vandals,意为“故意损坏他人财产的人”。它是复数,暗示故事之中有不止一位搞破坏的家伙。

《破坏分子》有三十多页。作者标注了四个小节。在第二小节的下半部分里,“破坏分子”豁然显形,那是一位岁数不大的妻子。

这个女人,受小时候的邻居的请托,在严冬时,进入一个空宅子,检查水管的阀门是否拧牢——当时房主人在异地。这种检查,当然无需很久,看一眼便完事。但她没有立即离去,而是立地入魔、陡然变色,对房间进行“打砸”。

她先弄散手边的文件,之后翻箱倒柜,泼水砸窗,使局面越演越烈……

当时那会儿,做丈夫的陪着她,起先自然相当错愕,但仅仅隔了一小会儿,就不问因由地,与妻子联动了。男人参与了破坏,此后感到舒畅。

他的行为,如青少年的游戏,是妄动。他可借此收获“无名之爽”(让我去别人的房间里大肆折腾的话,也会感到既刺激、又快活吧?谁知道?我没搞过,以后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机会吧);而那女人的暴烈举止,是事出有因的。其因,可上溯到童年时期……某种程度上 ,她通过搞破坏,来发泄、或报复。

*

初读《破坏分子》时,我被作者的语言抓着走,未曾立即看清,或者看见什么内在的“秘密”。

读完后,我一度恍惚。呆了几分钟,开始后怕。

那是持续时间较为长久的、直到敲打本文时仍未散尽的惶恐。

我很佩服门罗!她笃悠悠地、不露声色地推进句子,令你在不知不觉之间,陷入错杂的文本世界。在你即将迷失之时,又抛出勾心的描写,将你拉拽。如此这般,她创造了这个可怕的故事!它很精妙,很柔软,将“死感”和“生机”拧起来,并且懂得按捺。

比起敲锣打鼓的写法,门罗的写法更加自然,毕竟,在我们处理微妙的心事时,不可能大大咧咧,也不太容易“和盘托出”——应该去走曲径,这才可以通幽。

我的一位朋友与我同读《破坏分子》,他如此表示读后感受:既看见了文中的森林,也发现了隐形的沼泽,后者更加骇人,覆盖住了隐秘……

我和他,都看见了闪烁在字里行间的可怕事态:多年之前,在密林那边,两个小孩遭到了持续性的性侵犯(一女一男);有个如同“母亲”一般的人,很可能见证了那些不堪的事,但是,她基本上选择视而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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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9月18日

关于“阿尔巴尼亚圣女”

她们说出了誓言,于是成为了处女,也变成了“男人”;她说出了故事,故事会勾连到什么……

她们说出了誓言,于是成为了处女,也变成了“男人”;她说出了故事,故事会勾连到什么……

在阿尔巴尼亚的乡下,有些女人会变成男人——不做手术,无需服用激素,只要宣誓就行。

年轻时,那些女人参加仪式、发出誓词,表示自己会终生不嫁、不做爱、不当女人。话音落地,“女性的一面”就如扑出去的水了——今生今世里,她们成了男人

“她们”将不会参与女性们的社交圈,不干当地女子普遍会做而男人们碰不得的事——比如缝补。相反,“她们”会有权融进男人们的小社会,去被别的男人视作宽泛意义上的兄弟。“她们”还需要永远穿着男式的衣裤(会戴胸罩吗?我认为不会了……),并且得扛枪打猎,甚至加入部族间的战斗——让敌对的一方去死的那种战斗,可不是闹着玩的——那是存在在男性这边的义务,永劫难逃!

这些成为了男人的女人,被称为“宣誓过的处女( sworn virgins )”。用阿尔巴尼亚的语言来说的话,她们/他们乃是burrneshas。如今,这样的“处女”依然存在。搜寻网络,可见“她们”的肖像。请看看“她们”的样子(摄影者均为Jill Peters):

这种修改“社会性别”(gender)的做法,乃是“传统文化”,据说可以上溯到15世纪。

当时,阿尔巴尼亚地区的道德和法律都信奉“血债血偿”的原则,于是在家族之间,很容易就会形成循环无尽、解脱不掉的“杀人责任”。如果一大家子里没有男性子嗣的话,女儿就得变成杀手了(或者充当 “ 潜在的被杀者”),而为了实现这一点,那位女儿得先发出誓词,变成男人(所有的女性都既不可杀人,也不会被杀)。

客观来讲,这一习俗为一部分不想结婚的女人提供了代价沉重的、单身的理由;不认同生理性别的女人也可利用这一文化机制,去积极地,开展更加贴近于自我之真性情的人生……是这样吗?

我没法回答。关于远方的文化传统,我无从多说什么。如果你拿枪指着我,逼我谈的话,我也讲不出子丑寅卯——关于人类学、社会学和“性别政治”,我都得现学现卖……如果你看见一个人就这些题目夸夸其谈的话,我劝你稍微小心点!

以下,我将抛开现实,去往虚构的地带。

*

我要介绍一篇短篇小说:加拿大作家艾莉丝·门罗(Alice Munro)所写的《阿尔巴尼亚圣女》( The Albanian Virgin)。其名字的直指,其实就是上文中所说的,所谓的“宣誓后的处女”。

无疑,小说会谈及“变性习俗”。但它和社会性别之类的议题关系有限(在我看来)。

你可在网上搜索到译文,甚至看见英文原文——它首发于1994年6月的《纽约客》杂志,后来被集结在短篇小说集Open Secrets(《公开的秘密》)中。在书里面,它有50页的篇幅。不是一个轻巧滑溜的故事。

在你未看故事本身的前提下,我单方面地讨论(介绍)这个不太简单的故事,是注定吃力而不讨好的事!对此,我有所的认知。

为了让我感到方便一些,我制作了三张图片,用以辅助之后的讲述。

请看“图一”:

图一

你已经看到,一个女人在和另一个女人说话。

《阿尔巴尼亚圣女》中的主要成分,就是关于一个女人与另外一个女人的述说:她编了个故事,一点点地把它讲出;另一个女人(第一人称的“我”)充当听众;俩人都是加拿大人,都待在一个小城镇里,都不是处女了——老早就不是了——讲故事的那位年纪挺大,听故事的也有点人生经验了;她们所说、所听的故事里,会出现一位“阿尔巴尼亚圣女(处女)”。

至此,你可以了解,短篇小说《阿尔巴尼亚圣女》绝非单线铺开的故事,而是一个多层次的小说。为了便于讨论,让我对小说之中最内侧的那个故事做个标记。我且叫它“核心故事”

再看“图二”:

图二

你会发现,在“核心故事”的外面,整个小说会发散出种种状态——或明或暗,或清晰或含混——基本上,都很私人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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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9月3日

艾丽丝·门罗的《忘情》

短篇小说《忘情》的英文标题是Carried Away,本意为: to arouse to a high and often excessive degree of emotion or enthusiasm(唤起高飞猛蹈的情感或激情)。

这样看来,将题目译为“忘形”的话,会更对路吧?情绪高涨、歇斯底里之时,就“忘形”了——魂灵被不受控的念头拎了出来,脱离时间和身体的拘束和监管,不晓得飞去何种高度、飘向哪个方向……

译者好像有点保守,不肯猛然动情,便用了低回的中文,使题目的意思发生漂移。或者说,译者为这篇短篇小说另外取了一个新的中文名。这“新名”勉强来讲,和carried away的比喻意义有点沾边,但它的确是个全新的名字。

它还是个“满拧”的名字,颠转了故事的内容——故事里的中心人物没有“忘情”,一直被情牵绊——那是不寻常的、难言的、不为外人所知的、不可触的、难看清的、不成样子的爱情。

这爱情潜在心中,默默然的存在了半个世纪之久,却未有过“脉脉”的时刻——她,居然从未见过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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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月8日

性,作为沟通或扭结:关于村上和门罗的双故事……

一个故事里,“性”缺席,长久不出现,却被再三再四的讨论着……似乎,“性”是一种沟通机制,悬空着,刺激出孤独。另一个故事里,“性”突然发作,幼稚而狼狈,体液不堪收拾,且是3P;完了之后,亲密关系出现了……

一个故事里,“性”缺席,长久不出现,却被再三再四的讨论着……似乎,“性”是一种沟通机制,悬空着,刺激出孤独。另一个故事里,“性”突然发作,幼稚而狼狈,体液不堪收拾,且是3P;完了之后,亲密关系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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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不在语言的表面

蛮多说法,人云亦云,细想一下,道理缺缺,比如:“男同志们,往往因性生爱;男女朋友们,基本上有了爱以后才会做爱。”

我身边,几位女士,几位同志,竟都这样觉得……

但,若把这话倒转过来,重写一篇、再说一番,似乎依旧成立。且看:“男女,因为先有身体上的吸引,才生出更高一层的爱欲;男同志间,互相欣赏和关照了大半辈子,却未必做爱的,也所在多有。”

人间联系,何其复杂多样,岂是粗暴生猛地三言两语便可概括完备的呢?而一些话,若正过来讲和逆过去说都没差,那么,请注意了,那些话很有可能是废话、也可能是傻话,或是哄自己开心的话——类似咒语……

再思一下,我会觉得,模棱两可的语言其实不在于表示明面上的意义。

它们,是某些含混经验的集合,会透传出“言外之意”和“言下之意”。在上面所举的语言实例里,底下和远处的意思可以是:

在亲密关系也好、在爱欲里也罢,“性”都是会被思虑到的东西,它恐怕会造成一些意义……它缺席也好,它介入也罢,都会被你我的意识牢牢地捕捉到。有点意思呢,性。

如果它完全不存在——从词典和意识内消除掉——那么,一些亲密关系和许多爱欲,大概也会立即化为乌有——既不会被意识到,也难以被感受到吧。

若这样,人会很孤独吧?

*

二零一九年年头,我读到两个短篇小说,其中各有两位少年,一位少女;都有回忆;都谈到情,也都涉及“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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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2月26日

微信时代的涉性交往;《纽约客》里的热门故事:猫人

“Are you fucking that guy right now”
“Are you”
“Are you”
“Are you”
“Answer me”
“Whore.”

——短故事“Cat Person”的结尾。作者Kristen Roupenian。该故事发表在《纽约客》杂志上。


1:

变成舆论热点的虚构故事

2017年12月,四千词的短篇小说《猫人》(原名:Cat Person)被上传到网上,作者叫克莉丝汀·罗佩尼安(Kristen Roupenian),不是名人。

虚构的短故事,宜于供人独自解闷、闷着动情,是“对影成三人”的事物,一般而言不会引起公众讨论,更不会成为“爆款”或者“热搜”,但《猫人》是个异类。它被外国人转来转去,一时间里,促发共情、也煽起愤恨。

总之,它引爆了讨论,成为“现象级”的短篇小说了。作者因此拿到创作新书的合约——内含七位数的酬金。

一些读者——女性居多——为《猫人》的作者点赞,并致感激,表示故事将自己带入得很深,而心音既被奏出,有了和声和共振,孤独感就被遣散了几层;

一些读者骂她是个贱货或妓女(whore,这个单词也是《猫人》里的最后一个词眼)——男士居多——说其创造了一个坏透了的女青年形象——她,二十刚出头,就喜欢操弄别人、任性而不止耻、幼稚而不自知,关键是:当了婊子还要立个牌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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