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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行

2020年12月17日

渡江时,心思晃荡

你知道吗?我在做“奇怪的访问”:一个人,背着比较沉的器材,穿过长江,到魔都,找人聊一聊。我把谈话的内容做成“节目”。至于为什么非要这样做不可,内中原因颇为复杂。让我先不去谈它。

***

上一次从崇明岛去上海市区,无果而回,独自来去,空跑一趟,被放鸽子,呼吸了一点比岛上混乱一些的空气。

去长江对岸,行船需要三刻钟。船会在长江入海口以西入水,向着东南方向斜行。

坐入船舱,就进入了密闭的时空了!舱体全封闭,乘客休想走上甲板,只可以戴着自己的口罩看自己的手机,或者打个瞌睡。

行船时噪音很响,够得上轰鸣的级别,但很多人仍然可以有滋有味的睡着。对于那类随时随地就可以将自己摆渡到梦乡里去的人,我一直都很羡慕。

交通工具创造了孤绝的时空,让数以百计的陌生人排排坐着,给予统一的奔头、统一的中继站,并且抹消掉了“过程感”。在此期间,确实适合做梦。
据说,因为疫情,全球的“梦”增多了。

“梦”的扩张,不仅仅是因为居家时间和睡眠时间的增加,更因为种种“不稳定感”的滋扰。“梦”是一种疏解情绪的机制,让人在安全的状态下,体验深层的畏惧和欲念,从而消除悬垂着的、晃荡不休的情绪。

在2020年,更多人需要“梦”——因为很多种的生活,都在原地晃荡。

*

我已经说了:在往返于崇明岛和上海市的客船里,人们无法轻易地观察水,更不可能亲近水。

小时候,船的格局不一样,乘客们可以随随便便地走上敞开的甲板。那时,我会瞪视白浪,同时望见狂飞的小型白鸟——螺旋推进器会杀死一些沿路的鱼儿们——将它们打成鱼酱……而鸟儿们会适时俯冲,叼起好嚼的食物。

据说是如此:有了小聪明的鸟,学会了跟随大型绞肉机器……但我从未见证过鸟儿成功捞肉的瞬间,因为我是近视眼;或者,因为没有那么多枉死的鱼,却始终有那么多痴心的鸟?

长大后,水花依旧四溅,但自己无法靠近它们了。小时候的许多痴心倒是没有完全消失。

生活中的“屏蔽物”,在扩张;许多人的安全区,在收窄。

2021年,我要移除一些屏障,疏通一些风,引导一些水……

*

2020年,一些以长江为生的人会手足无措,因为漫长的休渔期启动了,为期不是一年半载而已,而是十年!!!在船上生存的人们,只好另谋活路了。一些人会在政策改变之年结束生命——许多捕鱼人并不年轻,已知“天命”。

沿江的小港里,本身总会聚集着“船上人家”。我会看到:小孩子们在不同的小船上活蹦乱跳,好像非常不适应静静停泊着的模式。而在2020年的下半年里,此类光景被一锅端了。部分鱼类得福,一些渔民掉头哭。

我家隔壁有个卖绳网的人家,生意恐怕也受点影响了——岛民买绳网是为了捕鱼,一般不是为了SM;但也有一个看似十分镇定沉着的男人,用绳网绞死了自己的儿子,而邻居们竟联名上书,要求从轻发落——那是许多岛上怪案中的一桩!我曾在一篇文章里提到那个案件

*

生存在长江入海口的生物中,有一种喜欢翻滚的稀罕家伙,俗称“海江猪”。禁渔令下达之前,“海江猪”们已经是不可侵犯的稀罕生物了,因为它们为数不多。但我爸爸却说:“我年轻的时候,一直可以看见“海江猪”,成群结队,‘矢没头顶’(前两个字读shi mo,崇明话,大意是:身躯反复浮现,头又不断如箭头一般刺入水中)。”

“海江猪”的学名是江豚。我在电视新闻中见到了它们的背部。它们过快地在水与空气间切换身体,即便不眨眼,也无法看清它们的脸。很多生物,悄悄在我身边几公里处活动。不给我好脸看。

在吃不到猪肉的年代里,有人是否吃掉了一些豚类?我想答案是显而易见的。2020年,我也没吃到多少猪肉。肉价不低。我想: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不会吃有脸,却拒绝露脸的生物……(这段纯粹是说笑,莫怕。)

*

现在,我想提及历史中的“传奇生物”:“长毛”。

由于“长毛”的关系,我的老祖宗才涉水来到了崇明岛。也就是说,“长毛”催逼我的祖先,令他们从陆上居民,变成岛民。我的爸爸不相信“长毛”的传说,我的奶奶则将信将疑。

当我的奶奶还没有住进敬老院时,她的神经还是稳定的。有几次,她坐在藤椅上,突然开腔了:“老祖宗要来崇明住,就是因为‘长毛’呀。‘长毛’啊!可我,到了现在了,还不知道‘长毛’是什么啊?!”

那种时候,我的爸爸就会冒火。他会大声呵斥,令他的妈妈闭嘴。但我已经听到了——长毛!!!

我的爸爸不喜欢谈论“奇怪的力量”。他是朴素的男人,接受一切可以摸得着的东西,也抗拒历史和未来;也许,他会比较喜欢“墨子”,但绝对不会喜欢“老子”,也讨厌“人情进退”之类的事——那会让他的脑子转不过来,继而变得愤怒起来。

什么是“长毛”?对这问题,我已经有了答案了。

小时候,我以为“长毛”是指猛犸象一类的巨兽。有时候,我会把“长毛”当成一种象征;一类抽象的、无确实面目的魔鬼;一种祖先的借口……也有一些时候,我把“长毛”当成是奶奶脑中的虚构的东西——类似一种“角落生物”。

忽然有一天——前几年的某一天——我明白了。我知道了什么是“长毛”。
知道什么是“长毛”时,我感到惶恐。“长毛”迫使许多人进入岛上,为了命、为了离开血泊……历史的洪流,会制造无尽的余波。

是这样的:在清朝,男人需要剃掉一半的头发。如果不剃发,就变成了“长毛”。一些“长毛”从两广一带北上,沿路的人纷纷断魂。事实上,“长毛”发动了内战。他们的旗号是:“太平天国”。这些“长毛”曾在上海周边大开杀戒,我在一本叫做《天国之秋》的历史书里看见了一些恐怖的资料,那是由传教士记录下的——关于尸体和血水构成的河流。

也许我的祖先感受到了血光,于是开始渡江,变成岛民。长毛没有望洋兴叹,因为他们的目标并非孤岛。

奶奶不会知道什么是“长毛”;爸爸也拒绝了解。我则忍不住去想象,去勾连水波另一面的东西——也许,我是小说看多了……

*

行船时,船体摆荡的幅度随着风的大小而变,船行速度则随着潮水的大小而伸缩。

一般而言,在三刻钟之呢,船会靠入“宝杨路码头”,它位于宝山区,一侧是“淞沪抗战”的“敌方登陆区”,曾经发生过血雨腥风的战斗,国军的精锐力量在此役中被重挫(古代的倭寇亦会在附近开展滋扰,清朝的皇帝甚至为此树立了一个碑,用以肯定抗寇官员);另一侧是国际游轮港。

疫情发生后,游轮港那边变得非常宁静,“人”与“病毒”都没有逐浪而来。

靠码头前,不微笑的乘务人员打开舱门,新鲜的空气撞击在我的口罩上,我无从感知它们的味道。

从舱门中望出去,会看见缆绳,以及一个上下船的栈道。许多乘客提前起立,在门口等待。照片上的这扇门是不准同行的,门口没有等候者。

基本上,我不喜欢提前站起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百分之四十的乘客会迫切地站起来,这种多余的争夺感让我感到不安。此情此景,好像彰显了一种危局:我总会是一个退步分子;一个不去追求美好生活的人……而其他人,则在任何无需争夺的时候,迅即摆出凭空进取的姿态,即便那种姿态仅仅是“身体性”的……

你坐过飞机吗?在飞机上,肯定也见过类似的状况吧?也就是说,飞机尚在滑动、舱门尚未启动时,乘客已经蠢蠢欲动;而空姐会招呼一下,请大家的屁股不要在座椅上蹭来蹭去的。待到飞机停稳,人们会马上立起来,站在过道上一动不动的呆着。此类身体趋势因何而生呢?当人们即将从空中和水上脱离,再度站上地面时,心灵会变得焦急起来吗?那是一种隐匿在基因深深处的忧烦和恐惧吗?我想,事情肯定没有那么复杂吧?

几分钟后,我离开长江,进入大陆。

几小时后,我回到了岛上。

2020年12月6日 Sticky

手机的光,和涡流

上海最早的gay吧里的老男孩说:但是,那时候,大家不是全部都在看手机

上海最早的gay吧里的老男孩说:但是,那时候,大家不是全部都在看手机

画画的人叫Salman Toor,萨尔曼·托尔。他住在纽约,比我大五岁,会用粗和短的线,创造郁郁葱葱的区块,显示同志间的社交——加入或者形成社群的倾向,以及在此趋势之下的犹疑——归根结蒂,我们也许并不相连相系。

在柔和明亮的界面里,有种锐利的、光滑的、具备胁迫力的东西。

那东西,是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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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会看见它,因为它必定会被目光抓住,也必然会去截获目光。在这翡翠色的世界里,手机之光,绽放变调的绿意,捎带着黄绵绵的东西——生机好像被它聚敛着,同时又被它随意地射出去,射在看它的人的脸上。

我们的脸上,有没有出现投影?

这幅画,名为Bar Boy,吧男。我伸出手指,点点人数——十七——要是没有晃眼的话。

有人在搂抱,有人在睡觉,有人在做性交前的社交,有人单纯只是在那里——又或许,根本不在那里。所谓“生活在别处”,这短语,已经变得很油腻。

我的手机上没有新讯息,所以我才有空闲继续打字造句。

*

见到这幅画,我想到已经不复存在的,上海最早的gay bar。

在那里,我与一位“一直在看手机的男孩”有了一场对话。我与他,分别只说了两句话。我不会忘掉那场谈话。因为它很迟缓,又很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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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1月11日

有几个成人,消失掉了

在市中心开书店的、显得很凶的女人消失了;一位妈妈在家中默默隐身,又缓缓浮现;一对夫妻去了地图上不存在的地方

在市中心开书店的、显得很凶的女人消失了;一位妈妈在家中默默隐身,又缓缓浮现;一对夫妻去了地图上不存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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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市中心的巨鹿路上,我见到了皮人P。她是有趣的女子——有时温婉、有时活泼;动静相宜、善解人意。我和她是老朋友,认识了快十年了。

我们沿着巨鹿路往西走,步速很快。我爱暴走。皮人P能根据我的步速,巧妙地变换步速。

此时是十一月的午间。路边走着不上班的年轻人,以及许多成群结队出来午休的白领;好多蓝色或者黄色的小车按照手机上的指令高速移动着,有些骑手戴着兔子耳朵造型的安全帽;有几位,响应了近在眼前的节日的召唤,顶起了鹿角造型的头饰。好像,他们情愿让自己变成动物——变成那类比人类更灵巧、更有耐力、更懂得忍受的动物……(有时,我也会有那样的愿望和欲望。它们不是善念。好在,只是闪念。)

沿街的小店们处在自然而然的状态里:有些有待关张,有些预备开张,咖啡店接二连三地冒出来,但我闻不到咖啡香;潮男潮女们坐在虚掩着的门面里,面色比骑手们健康一些,但也阳光不到哪里去。在2020年,巨鹿路和附近的一众马路一起成为了“网红路”,那是潮人们和那条马路互相沾光、相互揩油的结果……而我,是过客,甚至不会变成路边的消费者……

走着走着,皮人P的面孔转向我,欢欢喜喜的表情随着一阵秋风的飞离而散掉。接下去,她将讲出一则消息——基本上,那是坏消息。

皮人P说:“她消失了。确实是‘消失’。就是说,任何朋友都联系不上她了。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将近一年。

皮人P所说的那个女人,一度在巨鹿路的东侧活动。在某些圈子里,那人有过一定的名声——不见得是好名声。许多人会觉得,那人总是非常凶狠,并且会无所忌惮地、时时刻刻地、露出自己的凶相;还会口无遮拦地评议站在她旁边或背后的人。在本世纪的头一个十年的后期,那人在巨鹿路上开了一间独立书店——我曾进去过几趟。有几次,我意识到她在店内,因为我分分明明地看见:书架的间隙中有个看上去凶光外露的女人。那些时候,这个女人会扫视我一下,再扫视一下我正准备翻阅的书或杂志,就像一个心狠手辣的语文老师准备在一张卷子上画上一连串的红色大叉那样,她的举止中会释放出一股邪门的、又恨又爽的感觉(也许她并无此意,但给我的感觉就是如此。那感觉非常强劲,我记得很牢)。也许,对大多数进店的人,她都会给予这等“礼遇”吧?拥有如此之性情和神色的人,怎么可能经营一家店铺呢?即便,它是书店?

附带一说,那人的书店已经在四年前关闭掉了。我去过那儿四五次吧。某些时候,我会在一些平淡的书中发现一些有点怪的书,但不总是能够发现它们……

有次进店的时候,我刚巧听到她在开骂,或者说,大大咧咧地表达自己对“文化圈”的意见。我记得她在这么说(以下的话语未必符合实况,是我根据记忆中的信息加以演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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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9月1日

学年开始时,不一定是过去时

最振奋的那一次,是大一的开始。现在仍然可以自修,但可能不会有同学

最振奋的那一次,是大一的开始。现在仍然可以自修,但可能不会有同学

学年开始时,曾经很振奋。最振奋的那一次,是大一的开始。漫步校园,认识新人,学习独立,尝试自顾自地想些事情,没有被麻烦的“暗恋”困锁,也没有见识到友谊中的黑暗面……如上种种,让那个学期变得如梦似幻,像是一场随时都会惊醒的梦——十五年后想一想,很多东西都会变得如梦似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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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读的是新型交叉专业——现在想来,真的完全不必去念——本该在一个市中心的小学院里上课,但大一那年,整个班级都被外放了,由复旦大学代管。因此,在新学年的开端,我直接到复旦大学的邯郸路校区去报道和注册。

报到时,我走了很多眼。比如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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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7月18日

天气那么好,只有一朵云

其实天气不好……会谈到现实里的、高原上的、爱云的男人;重新发现日本女子的帅气的漫画,画中的女子会冲入“蘑菇云”;想到一本小说,书中的人因为“云”和“故事”,而有了联系。而我的一些联系,如云涣去;或者以别的方式,远远地存在下去​

其实天气不好……会谈到现实里的、高原上的、爱云的男人;重新发现日本女子的帅气的漫画,画中的女子会冲入“蘑菇云”;想到一本小说,书中的人因为“云”和“故事”,而有了联系。而我的一些联系,如云涣去;或者以别的方式,远远地存在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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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4月24日

豌豆的故事:人生不是实验,而是故事

妈妈的豌豆;我的豌豆;孟德尔的豌豆;安德烈娅的豌豆……关于植物,和不可被证明的人生……

妈妈的豌豆;我的豌豆;孟德尔的豌豆;安德烈娅的豌豆……关于植物,和不可被证明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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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谷雨前,妈妈拎回四五个白色马夹袋,里面装着鲜绿色的豆荚。

那时的妈妈很骄傲,感到自己再次战胜了别的大妈——夺走了超市里的特价蔬菜。

“荷兰豆,一块钱一包!我都拿回家了!是‘时鲜货’!”妈妈眉开眼笑地报告战果。

在扫荡廉价食品方面,妈妈能稳准狠地下手。在人生的其他诸般事务上,她较为优柔……不幸的是,我的爸爸和我本人比她还要缺乏行动力——在人生的方方面面、面面方方……

妈妈爱去超市寻觅打折的菜。很多时候,她把自己也辨识不清的茎叶带回家,搞成一盆盆的冷餐(用凉拌的方式)。那些东西的商品标签总很单调,写着清一色的分类:绿叶菜(不做进一步的细分了)……

爸爸会用既愤怒又迷糊的眼神,瞪视那些淋上了酱油的绿色玩意儿。他不晓得那些植物的俗名和学名,因此不肯下箸。爸爸拒绝吃来历不明的、无法被其知识体系收纳归档的食物。

爸爸或许觉得,世间万物,都要有个名字,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基本都是妖形怪状的……而世界上的太多小草,爸爸都不认识。

“不要再买‘草料’了!一家人也太惨了,这样下去,要变成羊了!”爸爸用相当暴躁的语气,进行了多番的抱怨和诅咒。

爸爸的话,似乎带有幽默的属性,其实极端令我惶恐——开腔之时,爸爸总是怒目圆瞪、青筋绽露,恨不得要把饭碗砸个粉碎。

爸爸是个烈性子的男子,从来不掩饰自己的无助和怒火——我满满当当地继承了他的坏脾气,但一直在学习如何控制自己——总被自己的怒火烧毁,偶尔也把别人烫伤。

爸爸因为蔬菜而发怒时,妈妈往往采取充耳不闻的对策,只顾埋头吃草——妈妈属羊。平心而论,我觉得那些蔬菜还是蛮好吃的,比较有嚼头——我属兔。爸爸属马,但他拒绝吃不明究竟的草……年过六十以后,爸爸感到困顿,基本上不会出门溜达了。而我年过三十,也有些泄气,较少蹦跶。(以后,我要多去蹦跶蹦跶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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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回荷兰豆。

爸爸知道那些豆荚的俗名,因而没有大呼小叫。

妈妈挺喜欢荷兰豆的,觉得它们自带微妙的“洋气”——对万事万物,妈妈的认知都不充足,恐怕不晓得,“荷兰豆”其实就是一种豌豆(豆子比较小巧,豆荚也长不胖的豌豆);那种豌豆的原产国并非荷兰,而是中国……

“小时候,你最最喜欢吃荷兰豆味道的‘上好佳’了!还记得吗?”妈妈一边剥去豆荚上的茎秆,一边这么说。妈妈近期频频试图让我回忆一些往事,这令我畏怯。

妈妈口中的“上好佳”,是个专注于制造零食的品牌,旗下的产品线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是“膨化食品”。在1990年代,“上好佳”名下的休闲(垃圾)食品曾经风靡大上海。彼时,妈妈和姨妈总给我买各色各样的“上好佳”(口味似乎层出不穷,让小朋友的口水可以不断地流),我则没日没夜地吃它们——那是一个完全不在乎体型、不在乎脂肪,也不在乎健康与否的年代——混沌的很。成年后,我总躲着“上好佳”,感到它会发射出让我发虚的、惹我怀旧的射线。坦白说,在各色口味的“上好佳”里,我的昔日最爱确实是“荷兰豆味”……方才打出那行字时,手指上似乎黏了绿色的粉末,忍不住要去吮一下——小时候,“上好佳”上会掉下来咸鲜的碎屑,它们会裹住我的手指头,也会粘住我的意识,勾引出多巴胺……

记忆中,我是先吃了荷兰豆风味的膨化食物,而后(多年以后)才认识到真实的荷兰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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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烹饪了妈妈买回来的荷兰豆,用近似于红烧的方式。

爸爸烧得蛮好,但酱油摆了太多,盖掉了豆荚的本味,抹消了清冽感。没办法,爸妈的吃口越来越重了……

在吃荷兰豆的时候,我家边上的豌豆正在迅猛生长。频频出门转悠的我,见证了它们的长势。

一些邻人会在有限的土地上建立支架,让豌豆攀援上去。

豌豆的藤蔓在春天浮现时蹭蹭上行,到了仲春时节,花朵已经悉数打开。

豌豆花的形态比较漂亮,颜色并不单调:白色、粉色,或紫色。平心而论,我认为它们值得观赏——只是来去匆匆。

豌豆花开放到一定时候(十多天后),就会吐露出豆荚!我的意思是:豆荚是由花朵变态而来的——从花里面长出来!(可不是从枝蔓上长出来的哦!)

豆荚取代花蕊,从花朵的中心露头后,就会争分夺秒地变大;很快地,就撑散了花朵本身……

我在家边观察时,渴望见证一些半大不小的豆荚——那种身上粘连着花瓣,主体已经变壮的豆荚。有点妙的是:我基本上见不到那类豆荚。

豌豆和其他植物一样,可以当魔术师了。它们的豆荚忽然显露,挂在那边,浑然天成,马上甩脱花瓣——花瓣在空中“融化”——过程不被我这种(既好奇,又不耐烦的)人类察觉。

从花朵到豆荚,在离家三百来米的地方,拍摄于2020年4月14日

豆荚出现后,里面的豆子会继续鼓起,待到可以剥开食用时,晚春会消散,初夏要迫近。

虽然如此,在我家这儿,豌豆会被叫做“小寒豆”;它的亲戚“蚕豆”会被叫做“大寒豆”(它俩作为蔬菜,基本上同步上市)

何以如此?有人说,“寒”和“豌”读音近似,在一些古代中国人的嘴巴里更是难分彼此,而老百姓喜欢删繁就简,就用较为常见的“寒”字,替代了有的特别的“豌”字。

那么豌豆之“豌”,又有什么意思?李时珍说:“其苗柔弱宛宛然,故得‘豌’名。”

听上去很有道理吧,然而哪种蔬菜的幼苗不是“柔弱宛宛然”的啊?也别管了,名字的意义,其实并不那么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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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说豌豆是否“宛宛然”了。

某些时候,豌豆会让我心生“惋惜”。那是因为,若干年前我读到了一个相当妙的短篇小说,在那虚构的故事中,作者嵌入了一个关于豌豆的、真实的故事:有位爱做实验的古人,从八百多株豌豆身上见证了一种“遗传学”规则。然而在他本人归天之前,他的重要的发现没有引发科学界的关切;他本人也曾动摇信念:认为自己在豌豆那儿所证得的一切,全是虚幻的,难以被再度证明……

那位古人,是位修道院里的和尚。在人生的后期,他成为了修道院的院长……现如今,他的“神职身份”会被广泛地淡化,人们更加愿意称其为“生物学家”或“遗传学家”——在他活着的时候,恐怕只有神,才会那么喊他。

在中学的生物课本中,我们都曾见到过他——一个戴着眼镜的,看上去既认真又和蔼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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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4月17日

交友软件上的许多人,都是某种AI吗?

我用社交APP探索世界,得到了不怎么兴高采烈的体验;在《纽约客》上的虚构故事里,一个女人怀疑APP里的帅哥是从硅谷里跑出来的仿真人……

我用社交APP探索世界,得到了不怎么兴高采烈的体验;在《纽约客》上的虚构故事里,一个女人怀疑APP里的帅哥是从硅谷里跑出来的仿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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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魔都的市中心,我会重新下载名叫Blued的App。它是男同志交友程序。

在岛上,该程序不必也不该被开启,因为周遭基本上不会有“合适的”朋友。常年呆在程序上的“邻居”就那么几位——五六个长辈,全部年过半百(程序会显示出年龄)。他们的头像要么相当云淡风轻,要么比小年轻的还要生猛。头像底下会标识出距离(写出那人和我相隔多远)。回回见到“距离”时,我都感到迷糊,甚至心生恐惧——我们仅仅相隔0.2KM或者0.3KM啊?!(理论上,那是由GPS生成的“点到点”的直线距离,虽然有点偏颇,但也比较科学……有没有这样的可能性:APP本身在造假,刻意缩短了距离,从而让使用者更为蠢蠢欲动?真相不可探知。)

我这个人非常热爱暴走,日复一日地在家边晃荡,如此这般,必然与那些住在附近的前辈们比肩而过了N回了吧?但是,我从来没有觉察到过任何值得回击的眼光……

平心而论,我也不希望感受到那类眼光。因为我不恋老。更不希望在家边造成尴尬。我希望,我的住家生活是很平静的……说的过分点,我近乎于执行了某种心理上的“阉割”——待在岛上时,我成了无性的、空洞的存在。这局面,不知道有多少利与弊?

到了上海市区,我的想法就会变化。某种东西会蠢蠢地,勃兴起来。

和任何一位老小伙子一样,在大都市里转转悠悠的我非常向往遭遇一些什么——不管是好事,还是险情。那些时候,我就会重启Blued了。

每次再度安装时,blued程序都会升级,它比我成长的更快——可见我到上海市区的频度不高——界面变得越来越花里胡哨,功能渐渐不单纯:蛮多功能从免费,变成会员专享了(比如地图查询功能)。同时,直播的功能不断地被强调,放在了显而易见、不容忽略的地方,其重要度甚至超过了交友功能——启动APP时,程序会推送给我一大把“播主”,他们往往长得很像

坦白说,blued上的直播无法吸引我。仿佛,它们披着一些让我扫兴的纱幔,其色彩和纹理是一色一样的——我不想去撩开它们。我喜欢多元和个性,不喜欢模仿和装腔。

我会想:“播主们”果真想要交友吗?在那程序的世界里,是不是已经有了一种产业链,培育了好些前赴后继的劳动者?“播主们”在劳动着;直播活动既是“生产”,也是“被剥削”的过程?我不是政治经济学的爱好者,让我斩断我的胡思乱想……

说点实实在在的——在交友程序上,我可曾碰到过任何意义上的朋友?有的。

但也近乎于无。不知为何,我始终不是受欢迎的那种人。我的消息栏里总是空空荡荡的,发出去的“Hi”十之八九会石沉大海。

倒是遇到过几位诈骗者,以及几位服务业者。蛮多时候,二者叠合在一起——一边提供三心二意的服务,一边诈骗。在那方面,我是有些故事可说的,日后让我将之改装成短篇小说之类的玩意儿好了。本文不会展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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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些年,自己住在上海市区,那时候的手机交友APP正在大爆发。社会中洋溢着积极的调子——许多人都在作此盘算:俺要不要也去组个团队,开发个APP出来?

那是 2010年代的前半截。

那些年,上交友APP的“小白们”会带着一定的天真感,觉得美妙的新世界正在被手指拨弄出来、现实里的沉闷感会被轻而易举地挥去——至少,我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极快地,现实就予以闷击,驱散了我的中二的念想:在几天几夜的试探后,我一无所获;跟许许多多网友说了hi后,内心反而更加low和down了……基本上,无人好好回应我;程序内的对话单调地令我感到毛骨悚然(期待落空后,心中升腾起了由暂时性的绝望所带动的恐惧)——早先加入程序的网民们,似乎已经约定俗成了种种规则,形成了“切口”和“暗语”。到后来,它们会变成“话术”和“套路”。

于是我有了基于经验的判断:交友程序名不副实。

我进一步地推测:交友APP只会让现实中本就生龙活虎的那波人,更加得兴高采烈,并且让本来就没啥“朋友”的人,变得更为厌弃自己,进而变得抑郁……也就是说,交友APP会制造两极分化的情况,迫使一些人忙不过来,也让另一些人成为网络世界里的“韭菜”——前者会去搞直播,后者可以去付款。

交友程序的世界,不比“现实”来得丰富多姿。早期,它如同现实的摹本,不生动,有点僵僵的;然后,交友程序内置的“反馈机制”会越演越烈,必然干涉到现实生活……

现实生活,有成为社交APP之副本的可能性。也就是说,现实的交往方式——那种种多义性的互动——会简化为一些“套路”。人之交往,沦为数据之交互。至此,活人成为了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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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使用交友App大概是在2012年。当时,我独居在陕西南路上的老房子里(地处市中心),使用一台iTouch登录一个美国人制造的交友APP。

(如今,许多人恐怕已经不晓得世界上还存在过那种过渡性的智能设备——所谓的iTouch,其实是不能打电话的iPhone。早就绝种了。)

彼时,我登录的APP的大名是:‎Jack’d。日后会被网友戏称为“接客帝”。

我可曾用它联络到过朋友?遗憾地告诉你:没有。

但那并不意味着什么事情也未发生。许多激动、无奈、滑稽,和凄惨的体验,本文都不想展开来写。诸般体验中,也混杂了一些积极的闪光——日后倒是要就此写点什么。

一晃,便到了2010年代的尾声。托举着那些交友APP的金主们(背后的风险投资机构)已经几番易手,变得气急败坏,不想继续等待……而许多无形的屏障也耸立了起来,此方水土和宏大世界之间的分野越来越清晰明确了——国外的程序都被模仿了过来,变得本土化了,添加境外APP时越来越磕磕绊绊,许多程序都被封锁掉了;新的兴奋点越来越渺茫与暗淡……凡此种种,都抹去了当年的清纯与希望,并凸显了单调感——那是双重的单调感,就是说,现实和网络世界同步单调,彼此扯皮。

许多东西,在螺旋下坠。

*

在2010年代的最后一个月,即2019年的12月,我去了一次上海市区,此间下载了blued。那时候的兴奋度已经极低。一路上, 有数人发来了问候信息(现在的我比过去顺眼了些?大概是的,我得自信起来!),但略略一聊,便没了下文——对不上眼,也说不上话,内中含有多重无奈和忧伤。

那一次,我在上海市区仅仅停留一天多。当我开始走上回程路,坐进了去往码头的车子后,blued上又来了一则消息。它促发了一段短促的心潮!来信者直接问我:你相不相信缘,我就加你了,长相不要紧,咱们好起来!

我回说:对不起,不相信。

果不其然,后头略多聊了几句,马上就拜拜了。仅仅互相看了几眼静态照片,通话两次,便已啥也不剩,无法交谈下去,隔空生恨了。如此这样,还去谈什么“缘”啊?——莫非,那也是话术之一。但愿不是。

以后再将一些经验腾挪到虚构的机制里面。这里面多少有着一些好玩的东西可说。总而言之,关于情爱,我所获得的感受是AI化的——一切都是道听途说,没啥切实体验。

在下一节内,让我们离开脚下的现实,去瞅瞅别人的、虚构的世界。

2

请随同我,跃入虚构的世界。

在2020年3月第4期的《纽约客》杂志上,登出了一篇关于使用交友APP谋求身心关系的短篇小说,标题是Out There,作者是年纪不大的女人,叫Kate Folk。

小说的配图是这样的:在地标性的大桥边上,伸出了一只手,它握着手机状的物件,那好像是一块有机玻璃,透明而空洞,有些东西从那儿逃逸了出去,化成白烟……

必须得说,写本文前,我未“细读”这篇小说,但大概情节已经领略到了。这故事怎么说都有些惊悚,许多地方比较“拧”。它应用了一种科幻元素,呈现出了极其现实的东西——涉及到了刷屏年代里的性与爱

Out There以第一人称来讲述。故事中的“我”是个女子,在语言学校当教师,长期独立生活,仍然年轻。

有一阵,她的独居的意愿降低,感到身心不爽,确乎需要男友,便开始主动出击,在手机上装了一批APP。

她很清楚:APP里,存在着很多别有居心的帅哥,他们都是所谓的blots;她要让自己擦亮心眼,提防那些混账东西!

什么是blots呢(该词的本意是“污点”)?在小说内,作者并未在开端就解释blots的特殊含义。

起初我想,莫非blots是流行语,专门用来指代那些喜欢骗财骗色的美貌男人?渐渐地,我理解到blots是作者自创的概念。其意义比我想象的更为可怕,也更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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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2月24日 Sticky

面具后面的悬疑与焦虑

关于一张纸牌,一本小说,一次自拍,和一张剧照

关于一张纸牌,一本小说,一次自拍,和一张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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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买了一套游戏牌,含81张卡片,以及一本小册子。牌面上的设定,基于北欧的神话。整套牌,映射了9个世界的生灵:神族、人类、巨人、精灵等等。

卡牌做得很漂亮,精工细画,既有古意,也是原创。一对冰岛的父女一道创造了它。当爸爸的那位,叫豪库尔·哈多森(Haukur Halldórsson),1937年生人,曾在海军服役,后来从事广告业。四十岁时,他与别人合作,设计了一种棋盘游戏,类似大富翁的变体——玩家入局后,要在桌面上经营渔业,在一个一个圈子里绕来绕去……

据说,那套游戏在冰岛很受欢迎。因此哈多森先生有了版税可取,就跳出了广告界,经营起了画廊,并做起了视觉艺术。他的女儿,做着当代艺术,比如影像、装置和行为之类。在一件女儿的影像作品里,三个女子聚在一起,唠着家常,一边说着话,身上一边流出血来……渐渐地,三人满脸都是血污——如同女人们在互相殴打,而非清闲地聊天……

我不喜欢三个女人纷纷流血的影像,因为我比较晕血。我喜欢这套牌。我喜欢没有太多色彩的东西。

这套牌中,只有黑白二色。

*

昨日(2月23日),我抽中了一张牌。牌面之上,出现了一种面具,面具上方,露出一位胸部丰满的精灵,那是“暗精灵世界”的女王。

在冰岛语里,她的名号是Darröð。我Google了一下,发现在其名下的资料基本上一点也没有,只显示:冰岛的民族史诗《埃达》里面,提到过这位精灵。

在与卡牌搭配的小册子上,哈多森父女对这张牌做了解释。

依照介绍,Darröð一旦从黑暗中走出,立即就会和诱引她的生灵贴合在一起——如果你引出了Darröð,便很难摆脱Darröð——她要覆盖了你,侵占你,给你带来一种人格上的阴影——你和她,将一起活在一种面具下。那时候的Darröð不会安分,将开始跳舞,那会造成一种面具之下的焦躁。

Suspence Behind the Mask——卡片上写着这样的信息……

Darröð和我的黑狗,在午后的暖阳下

哈多森父女还说,此牌象征着“求问者”的过去以及当前。也就是说,若你抽到了它,那么你在过去,以及当下,可能一直戴着假面……

假面之下,你既提心吊胆,也有期盼。

面具也是铠甲。

有可能,抽到了Darröð的“求问者”需要自问一下:现在此刻,可不可以“取下假面”呢?或者说,要不要解除身心之上的铠甲?

Darröð不一定在伤害你和妨碍你,也会帮助你——保护一些脆弱的东西——问题是:你仍然需要她吗?

Darröð和其他“暗精灵牌”一样,关乎过去和现在,而不是未来。——那对冰岛父女也给出了积极的、开放性的暗示……

我已经解除了部分铠甲,摘下了至少一层假面了——但那好像没有帮到我。我不知道是否仍然需要Darröð?要和她共舞下去吗?再次召唤她时,她会一如以往吗?

Suspence Behind the Mask——卡牌上的提示……

2

Darröð的出现,让我想到了三岛由纪夫的小说《假面自白》。

这是太过于自然而然的联想——我的脑中已经发生了不可阻抑的脉冲……

《假面自白》是三岛由纪夫的长篇小说处女作。它让早就出道了的三岛更加名声大噪。此前,三岛已经写了一些短篇小说。

如其名,《假面自白》是在虚伪的状态下进行的“私小说”。你可能会嫌我啰里吧嗦——小说吗,不都是“虚伪”的吗?

切莫一概而论。在日本文学中,存在着很强烈的“自我暴露”的动能。“私小说”作为一种特殊的类型,成全了这种能量。

“私小说”的作者愿意将自我的遭遇和心思意念化入小说之中。这会造成一种有可能对作者有害,又有可能对作者有益的混沌效果——透过书写,作者要卸下心中的铠甲

一般而言,“私小说”会涉及一些具体而微的感情活动,而非反应社会——那是许多中国作家心心念念要去做,并且总也没有干好的事情。

了解了这些背景,便可进一步地,去体味《假面自白》里的吊诡的状况了。这本小说一开篇,竟然在说“我”出生时的记忆——谁会记得那些呢?三岛信誓旦旦地说他确乎记得,且无法抹去那种奇怪的记忆。就在这时,“假面”已经盖下——或者说,略有一些神秘的因子立即落入了书中。

而后,作者报告了童年时代的经验。其中很让我留意在心、无法忘掉的,是以下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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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月30日

口罩与假面

在瘟疫蔓延时的春节:私人报告

在瘟疫蔓延时的春节:私人报告

2020年的新春,空气不清新,祥和的气氛顷刻衰变,即便是在岛上,许多人的欢颜也被口罩捂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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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在长江两岸折返

妈妈是在小年夜之前离岛的。一如往年,她要去魔都,和娘家的亲眷团聚一下。妈妈冒雨出发,面放红光,忍不住要露出笑纹。要不是拖着沉重的拖车(里面装着一堆岛上的米糕)的话,妈妈恐怕都得以“跑跳步”的姿态往前蹦跶了。

我把妈妈送去车站。见她钻进车厢的那一刻,胖嘟嘟的形体中忽然跳出了一个老少女的“魂灵头”一般——这着实让我心下一颤……(我难以爱上女人,“恋母情节”之类的感受极难体验到,和母亲之间存在着蛮多“斥力”——也许是单向的。)

妈妈离岛时,春节的欢悦感正在上涌,病毒也在扩散,妈妈没带口罩……在所有的事情上,妈妈都不会特立独行,不会预做反应。妈妈会缓缓地环顾周遭,用慢一拍的策略来保护自己。

妈妈会去度过一个最最没劲的春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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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2月7日

在魔都的中心暂停了脚步,此时看见了动物

暴走的间歇,到人民广场观鸟:此间想到了炸弹,最后发现了猫

暴走的间歇,到人民广场观鸟:此间想到了炸弹,最后发现了猫

我又去魔都孤身暴走了,这趟走下来,觉得中心城区比以前更小了——可是仍然没有小到“卡哇伊”的地步。

那里的景观频频重复,有着物理上的密度,却无法在我的心上与眼内勾连出丰富感,由此经不住踩踏,几站地铁之间的路,我一忽儿就走光了。

大路边的商场挤挤挨挨,一家新开张,一家待装修,如此的节奏,蔓延出去,里边的店家千篇一律,仿佛所有的商场都由一个采购员在统一管理;小街边的咖啡店层出不穷,关了这家又开了那家,全部使我望而却步——饮品价格大多不菲,和星巴克一个层级或更高一点。

呆呆的心思浮上心头:中心城区里何以需要那么多的商场和咖啡店?难道说,市民们一出门就鼓起干劲去消费,消费到迷糊时来杯咖啡提提神?怎么没有那类为无产阶级服务的场所,或是可以任意进去坐一会儿的空间?

也许那类空间并非不存在,只是我这人见识浅,不晓得它们位于何处,也不确定自己是否可以轻易地进入和轻松地出来。

*

暴走中的我,可以免疫部分无聊感,卡路里被平衡而平静地燃烧着,使得身体发轻,脚底酸胀,促使牢骚溢出,如泡泡一般灭掉——不可继续操心城市规划方面的宏大问题,鄙人太渺小,对群体性的话题还是无法透彻了解,也许终生都会保持迷糊。

坦白说,在上海市的正中心里,倒是真有个供人发呆的场所!那里不光有人,还有些小动物——它们也呆呆的。

此番暴走的间歇里,我去了那边看了看。

不妨,我们一起去看看吧。到那儿放开心思,感受一下城市中心的空洞……


我晃荡了两万步,从中山公园那边起步,走到了人民广场边上,抬眼望去,见了一块牌子,上书闪着金光的汉字,配有英文和鸟状的logo。

还以为,里面有个主题咖啡馆,会出售昂贵的“鸟屎风味咖啡”之类(没有那类咖啡,我只是在开玩笑;这段时间里,所谓的网红快闪饮品店确实太多,都挺奇形怪状的……)

一两秒后,我回神了,确信这是名副其实的“鸽子之家”。

里面住有大量养尊处优的鸽子,它们不会飞往很远的地方,每天出门溜达时只走(或飞)一两百米。小时候,我喂过它们的爸爸妈妈、或爷爷奶奶、或太爷爷太奶奶、或其他老祖宗。

在鸟面前,我很显老。

*

这座鸽舍里的禽类活得颇为和谐,世世代代都是那样,都不知道诗歌和远方。

它们是地地道道的“广场鸽”,呆在人民广场上,以为广场的一隅就是全部宇宙了,视野促狭到让别的鸟儿所不齿——如果鸟的世界也有鄙视链的话。

它们绝不迁徙,甚至不会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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