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江时,心思晃荡

你知道吗?我在做“奇怪的访问”:一个人,背着比较沉的器材,穿过长江,到魔都,找人聊一聊。我把谈话的内容做成“节目”。至于为什么非要这样做不可,内中原因颇为复杂。让我先不去谈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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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次从崇明岛去上海市区,无果而回,独自来去,空跑一趟,被放鸽子,呼吸了一点比岛上混乱一些的空气。

去长江对岸,行船需要三刻钟。船会在长江入海口以西入水,向着东南方向斜行。

坐入船舱,就进入了密闭的时空了!舱体全封闭,乘客休想走上甲板,只可以戴着自己的口罩看自己的手机,或者打个瞌睡。

行船时噪音很响,够得上轰鸣的级别,但很多人仍然可以有滋有味的睡着。对于那类随时随地就可以将自己摆渡到梦乡里去的人,我一直都很羡慕。

交通工具创造了孤绝的时空,让数以百计的陌生人排排坐着,给与统一的奔头、统一的中继站,并且抹消掉了“过程感”。在此期间,确实适合做梦。
据说,因为疫情,全球的“梦”增多了。

“梦”的扩张,不仅仅是因为居家时间和睡眠时间的增加,更因为种种“不稳定感”的滋扰。“梦”是一种疏解情绪的机制,让人在安全的状态下,体验深层的畏惧和欲念,从而消除悬垂着的、晃荡不休的情绪。

在2020年,更多人需要“梦”——因为很多种的生活,都在原地晃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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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说了:在往返于崇明岛和上海市的客船里,人们无法轻易地观察水,更不可能亲近水。

小时候,船的格局不一样,乘客们可以随随便便地走上敞开的甲板。那时,我会瞪视白浪,同时望见狂飞的小型白鸟——螺旋推进器会杀死一些沿路的鱼儿们——将它们打成鱼酱……而鸟儿们会适时俯冲,叼起好嚼的食物。

据说是如此:有了小聪明的鸟,学会了跟随大型绞肉机器……但我从未见证过鸟儿成功捞肉的瞬间,因为我是近视眼;或者,因为没有那么多枉死的鱼,却始终有那么多痴心的鸟?

长大后,水花依旧四溅,但自己无法靠近它们了。小时候的许多痴心倒是没有完全消失。

生活中的“屏蔽物”,在扩张;许多人的安全区,在收窄。

2021年,我要移除一些屏障,疏通一些风,引导一些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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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一些以长江为生的人会手足无措,因为漫长的休渔期启动了,为期不是一年半载而已,而是十年!!!在船上生存的人们,只好另谋活路了。一些人会在政策改变之年结束生命——许多捕鱼人并不年轻,已知“天命”。

沿江的小港里,本身总会聚集着“船上人家”。我会看到:小孩子们在不同的小船上活蹦乱跳,好像非常不适应静静停泊着的模式。而在2020年的下半年里,此类光景被一锅端了。部分鱼类得福,一些渔民掉头哭。

我家隔壁有个卖绳网的人家,生意恐怕也受点影响了——岛民买绳网是为了捕鱼,一般不是为了SM;但也有一个看似十分镇定沉着的男人,用绳网绞死了自己的儿子,而邻居们竟联名上书,要求从轻发落——那是许多岛上怪案中的一桩!我曾在一篇文章里提到那个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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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存在长江入海口的生物中,有一种喜欢翻滚的稀罕家伙,俗称“海江猪”。禁渔令下达之前,“海江猪”们已经是不可侵犯的稀罕生物了,因为它们为数不多。但我爸爸却说:“我年轻的时候,一直可以看见“海江猪”,成群结队,‘矢没头顶’(前两个字读shi mo,崇明话,大意是:身躯反复浮现,头又不断如箭头一般刺入水中)。”

“海江猪”的学名是江豚。我在电视新闻中见到了它们的背部。它们过快地在水与空气间切换身体,即便不眨眼,也无法看清它们的脸。很多生物,悄悄在我身边几公里处活动。不给我好脸看。

在吃不到猪肉的年代里,有人是否吃掉了一些豚类?我想答案是显而易见的。2020年,我也没吃到多少猪肉。肉价不低。我想: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不会吃有脸,却拒绝露脸的生物……(这段纯粹是说笑,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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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想提及历史中的“传奇生物”:“长毛”。

由于“长毛”的关系,我的老祖宗才涉水来到了崇明岛。也就是说,“长毛”催逼我的祖先,令他们从陆上居民,变成岛民。我的爸爸不相信“长毛”的传说,我的奶奶则将信将疑。

当我的奶奶还没有住进敬老院时,她的神经还是稳定的。有几次,她坐在藤椅上,突然开腔了:“老祖宗要来崇明住,就是因为‘长毛’呀。‘长毛’啊!可我,到了现在了,还不知道‘长毛’是什么啊?!”

那种时候,我的爸爸就会冒火。他会大声呵斥,令他的妈妈闭嘴。但我已经听到了——长毛!!!

我的爸爸不喜欢谈论“奇怪的力量”。他是朴素的男人,接受一切可以摸得着的东西,也抗拒历史和未来;也许,他会比较喜欢“墨子”,但绝对不会喜欢“老子”,也讨厌“人情进退”之类的事——那会让他的脑子转不过来,继而变得愤怒起来。

什么是“长毛”?对这问题,我已经有了答案了。

小时候,我以为“长毛”是指猛犸象一类的巨兽。有时候,我会把“长毛”当成一种象征;一类抽象的、无确实面目的魔鬼;一种祖先的借口……也有一些时候,我把“长毛”当成是奶奶脑中的虚构的东西——类似一种“角落生物”。

忽然有一天——前几年的某一天——我明白了。我知道了什么是“长毛”。
知道什么是“长毛”时,我感到惶恐。“长毛”迫使许多人进入岛上,为了命、为了离开血泊……历史的洪流,会制造无尽的余波。

是这样的:在清朝,男人需要剃掉一半的头发。如果不剃发,就变成了“长毛”。一些“长毛”从两广一带北上,沿路的人纷纷断魂。事实上,“长毛”发动了内战。他们的旗号是:“太平天国”。这些“长毛”曾在上海周边大开杀戒,我在一本叫做《天国之秋》的历史书里看见了一些恐怖的资料,那是由传教士记录下的——关于尸体和血水构成的河流。

也许我的祖先感受到了血光,于是开始渡江,变成岛民。长毛没有望洋兴叹,因为他们的目标并非孤岛。

奶奶不会知道什么是“长毛”;爸爸也拒绝了解。我则忍不住去想象,去勾连水波另一面的东西——也许,我是小说看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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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船时,船体摆荡的幅度随着风的大小而变,船行速度则随着潮水的大小而伸缩。

一般而言,在三刻钟之呢,船会靠入“宝杨路码头”,它位于宝山区,一侧是“淞沪抗战”的“敌方登陆区”,曾经发生过血雨腥风的战斗,国军的精锐力量在此役中被重挫(古代的倭寇亦会在附近开展滋扰,清朝的皇帝甚至为此树立了一个碑,用以肯定抗寇官员);另一侧是国际游轮港。

疫情发生后,游轮港那边变得非常宁静,“人”与“病毒”都没有逐浪而来。

靠码头前,不微笑的乘务人员打开舱门,新鲜的空气撞击在我的口罩上,我无从感知它们的味道。

从舱门中望出去,会看见缆绳,以及一个上下船的栈道。许多乘客提前起立,在门口等待。照片上的这扇门是不准同行的,门口没有等候者。

基本上,我不喜欢提前站起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百分之四十的乘客会迫切地站起来,这种多余的争夺感让我感到不安。此情此景,好像彰显了一种危局:我总会是一个退步分子;一个不去追求美好生活的人……而其他人,则在任何无需争夺的时候,迅即摆出凭空进取的姿态,即便那种姿态仅仅是“身体性”的……

你坐过飞机吗?在飞机上,肯定也见过类似的状况吧?也就是说,飞机尚在滑动、舱门尚未启动时,乘客已经蠢蠢欲动;而空姐会招呼一下,请大家的屁股不要在座椅上蹭来蹭去的。待到飞机停稳,人们会马上立起来,站在过道上一动不动的呆着。此类身体趋势因何而生呢?当人们即将从空中和水上脱离,再度站上地面时,心灵会变得焦急起来吗?那是一种隐匿在基因深深处的忧烦和恐惧吗?我想,事情肯定没有那么复杂吧?

几分钟后,我离开长江,进入大陆。

几小时后,我回到了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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