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笔记本(1-4)

关于故事和短篇小说,每天读一点,再在笔记本上记两页。

2020年中,重新发现了纸笔。握起钢笔写写蹩脚字,会忘掉时间,也记下了时间。

在书写和勾画时,一些意思浮现——不是凭空时可见的。

短篇小说千变万化,无穷无尽,各家各样。为什么一些短篇小说是厉害的?让我打开笔记本上,边记边想。并在这一日里,再读下一个故事。

2020年12月9日到12日的四天里,对四个故事做点review,记到笔记本上。

四个故事分别是:布鲁诺·舒尔茨的《肉桂色铺子》杜鲁门·卡波蒂的《花房姑娘》海明威的《一个简单的调查》川端康成的《近冬》

布鲁诺·舒尔茨的《肉桂色铺子》

故事的关键词:城市、冬天、幻象、绘画、儿童视角、黑暗迷宫、沉迷、逃逸、想象性的视觉经验

故事的高招:有限的、灰暗的经验vs.丰盈的、亮闪闪的感觉

布鲁诺·舒尔茨总在限度之中,涂亮已趋昏黑的东西。

故事里的小朋友有着执迷于某种状况的爸爸(在舒尔茨的故事中,这样的爸爸一直存在)。那位爸爸在白日里漫游,进了剧场,看到起伏不定的、帷幕上的面具。此时,跟随他的小孩得到任务,要回家取点零钱。小孩这就上路,冲入冬季的黑夜,在变成迷宫的街坊中狂走。很快,小孩的脚步变得不受约束。他放弃了任务,看着街道上的事物,沉入想象性的世界中,不可自拔……

标题里的“肉桂色铺子”是街边的一些店铺,外墙是肉桂色的,内中有各式各样稀罕玩意儿——对小孩来说,那是“无尽藏”!故事里的小孩无法走入“肉桂色铺子”,但他用绘画者的眼光,让有限的经验变得没有约束,在如迷宫的城市里,感到了不可思议的、必然瓦解的丰富感——迷离的感觉,会随着天亮而消散……

杜鲁门·卡波蒂的《花房姑娘》

故事的关键词:爱情、性、妓女、童话色彩、民间风味、淳朴、没有选择的选择、生活的权限

故事的高招:将性和爱分离,在傻呵呵的、花样的气氛里,放置下很残忍的东西。

杜鲁门·卡波蒂是《蒂凡尼的早餐》的作者,电影不坏,小说很好,但电影版和小说原版大相径庭!两者根本不是一回事!电影中赫本那样的女孩,在小说里不存在;小说里的女人,更应该由梦露来演。

卡波蒂就是这样——创造的故事会被改动,降格为大众乐于接受的东西;文学中的残酷感会消失。

《花房姑娘》是随《蒂凡尼的早餐》一起出版的。可以潦草地对待它,将它视为淳朴非凡的爱情童话,也可以从中看出非常凌冽的东西——那个女孩,其实没有选择生活的权力,并且基本上已经遭受了虐待……

故事发生在海地的太子港。

故事里有两个房子,第一个是名为“香榭丽舍”的妓院,第二个是山区的男人搭建的“花房”。

故事中的女孩出生于穷困人家,本是山上的娃娃,比较没头没脑,少女时代就已经和许多男性发生性关系,并住进城区的妓院,在那里工作。她体验了许多开心的事情,但没有体验到所谓的“爱情”。

她问巫婆:什么是爱情?得到巫婆的开示:当你手拢小蜜蜂,不被蛰疼的时候,就有了爱情。

有一次,姑娘在斗鸡场上看见了山上下来的男人,发觉自己有了“爱”,跟他走上山,回到淳朴的状态,变为人妻,熬住了婆婆的诅咒,过上似乎很“和谐”的生活。但那男人会突然告诉她:为了偿还某些东西,我要把你绑在外面。

姑娘被绑在花房外面。妓院里的“姐妹”前来,起意搭救,但那姑娘心意已定。当姑娘被“姐妹”松绑后,没有跟着离开,而是说:请把我绑回去……

海明威的《一个简单的调查》

故事的关键词:私人谈话、军队、微观互动、同性恋

故事的高招:隐藏了动机,制造了暧昧,催生了压力,迫使读者也参与调查、开展寻味……

很短的短篇小说,可能会令许许多多人感到完全摸不着头脑。被编入故事集《没有女人的男人们》中。海明威三十岁之前的作品。

三个意大利军人在雪天里待在一起。一位是少校,一位是他的副官,一位是小兵。

故事开端,少校完成护肤,抹上防晒油之类的东西,命令副官去办一个简单的工作,随后进入边上的房间,并呼唤士兵进去。少校的脸很白皙,士兵被晒的黑黑的。

在房间里,少校打探了士兵的私生活,追问一个问题:你到底有没有喜欢的女人?或者说,有没有喜欢过女人啊?

士兵给出了肯定的答复,但似乎回答得不够坚毅——有些难以招架眼前的权力。此间,屋外的副官处在某种既在场,又不在场的暧昧局面里,好像在旁听,又可能什么也不知道。

少校似乎得到了一些答案——不一定是他要的答案,于是放走了小兵。小兵继续干活,红着面孔。

少校的动机是什么?谁是同性恋?有没有必要追问这一点?

你是否也爱做类似的调查?——逼问别人类似的问题。你的动机又是什么?

川端康成的《近冬》

故事的关键词:季节更迭、生活卡顿、冥想、对峙和对弈、寻求变化而不得、男女关系

故事的高招:营造出被禅意缠绕着的,不能动弹的的身心感觉,形成不声不响的压力。

川端康成写了很多比较短的短篇。在日本,那类作品被称为“掌小说”。《近冬》是一个不被人聊起的“掌小说”。

故事发生在有温泉和瀑布的疗养地。故事里的男人和同居者在此居留了数年。他们常有一种想法:要结婚成家。但事实上,他们只是处在同居状态里,并且已经分床睡,睡姿会相似。

故事的开端,男人和和尚下棋,因为感到冬天的逼近,而心中紊乱,棋力大减。季节在变换着啊,可是,他的生活却已经卡住了,卡住了很久呀!

这个很短的故事包含着丰富的情节。在故事的下半程里,讲到了山中寺院的由来。

——德川幕府年代,一个武士因为不肯蒙羞,而杀掉了主公的家臣,并杀掉了自己的傻儿子。随后遁入山林。一段时间里,同一种噩梦反复侵扰他,梦中,那家臣的儿子用刀砍他,一刀下去,就被砍中……为了消除噩梦,武士在瀑布下冥思,反复让梦境浮现,梦中的他被一次又一次地击杀,突然,有一次,他冥想到了新的图像:刀落下去,没落在他身上,而是落到了边上的石头上。豁然之间,武士有了觉悟,得到了自由,挥去了噩梦,并承担了“责任”,脱离了世俗,成为了僧人。

这个被插入的故事,暗示了某种困境的难缠——要祛除恶性的心绪,必须承受压力,且依靠自己;要有下一步行动,必须得在心灵中打通一些东西……

现实中,那个男人不知道有没有觉悟到什么,入夜,他和僧人告别,回到同居女子的身边。而冬天,更近了一点。

男人,会不会迈出下一步?他的心中,有什么块垒,又要如何击穿?

外部世界在变化,自然而然;而人生,又如何才能顺势而变?

*

翻故事集时,随意看到了《近冬》。它是冷门的故事。

《花房姑娘》则是大众化的,许多人会讨论它。

《一个简单的调查》是暧昧的,微观互动中会有多少种起起伏伏?有些事情到底能说还是不该说?

《肉桂色铺子》可以激活感官,让有限的生活变得如梦似幻。但日常里的贫瘠,终究还是会覆盖掉一切想象中的图像?

作为小说,它们都好。四篇,完全不一样。短篇小说的世界就是那样,非常多姿多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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