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个成人,消失掉了

在市中心开书店的、显得很凶的女人消失了;一位妈妈在家中默默隐身,又缓缓浮现;一对夫妻去了地图上不存在的地方

1

在市中心的巨鹿路上,我见到了皮人P。她是有趣的女子——有时温婉、有时活泼;动静相宜、善解人意。我和她是老朋友,认识了快十年了。

我们沿着巨鹿路往西走,步速很快。我爱暴走。皮人P能根据我的步速,巧妙地变换步速。

此时是十一月的午间。路边走着不上班的年轻人,以及许多成群结队出来午休的白领;好多蓝色或者黄色的小车按照手机上的指令高速移动着,有些骑手戴着兔子耳朵造型的安全帽;有几位,响应了近在眼前的节日的召唤,顶起了鹿角造型的头饰。好像,他们情愿让自己变成动物——变成那类比人类更灵巧、更有耐力、更懂得忍受的动物……(有时,我也会有那样的愿望和欲望。它们不是善念。好在,只是闪念。)

沿街的小店们处在自然而然的状态里:有些有待关张,有些预备开张,咖啡店接二连三地冒出来,但我闻不到咖啡香;潮男潮女们坐在虚掩着的门面里,面色比骑手们健康一些,但也阳光不到哪里去。在2020年,巨鹿路和附近的一众马路一起成为了“网红路”,那是潮人们和那条马路互相沾光、相互揩油的结果……而我,是过客,甚至不会变成路边的消费者……

走着走着,皮人P的面孔转向我,欢欢喜喜的表情随着一阵秋风的飞离而散掉。接下去,她将讲出一则消息——基本上,那是坏消息。

皮人P说:“她消失了。确实是‘消失’。就是说,任何朋友都联系不上她了。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将近一年。

皮人P所说的那个女人,一度在巨鹿路的东侧活动。在某些圈子里,那人有过一定的名声——不见得是好名声。许多人会觉得,那人总是非常凶狠,并且会无所忌惮地、时时刻刻地、露出自己的凶相;还会口无遮拦地评议站在她旁边或背后的人。在本世纪的头一个十年的后期,那人在巨鹿路上开了一间独立书店——我曾进去过几趟。有几次,我意识到她在店内,因为我分分明明地看见:书架的间隙中有个看上去凶光外露的女人。那些时候,这个女人会扫视我一下,再扫视一下我正准备翻阅的书或杂志,就像一个心狠手辣的语文老师准备在一张卷子上画上一连串的红色大叉那样,她的举止中会释放出一股邪门的、又恨又爽的感觉(也许她并无此意,但给我的感觉就是如此。那感觉非常强劲,我记得很牢)。也许,对大多数进店的人,她都会给予这等“礼遇”吧?拥有如此之性情和神色的人,怎么可能经营一家店铺呢?即便,它是书店?

附带一说,那人的书店已经在四年前关闭掉了。我去过那儿四五次吧。某些时候,我会在一些平淡的书中发现一些有点怪的书,但不总是能够发现它们……

有次进店的时候,我刚巧听到她在开骂,或者说,大大咧咧地表达自己对“文化圈”的意见。我记得她在这么说(以下的话语未必符合实况,是我根据记忆中的信息加以演绎的)

“你们还没有意识到啊,那个《**生活》杂志,简直就是一堆五颜六色的空屁啊,或者说,就是一个空壳嘛!价值观也是很成问题,小情小调的胡搞。可是,小年轻会被它忽悠?这社会,越来越莫名其妙了……虚空的、没啥名堂的东西当道了,没有‘建设’的力量啊!但不管怎么样,我会在店里放几本这类杂志的。因为它们的封面看上去不错。就当布景好了……”

当年,我就在《**生活》做编辑。而几年前,《**生活》的另一位编辑曾经采访过她。

当年的我,也感到《**生活》是空洞的,但我仍然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填充这本杂志,拼了很多力气为其增色。万万没有料到,到了2010年代的下半程,连那类东西都会消失殆尽……

那本杂志早就寿终正寝了。

而有真性情的人,也渐渐消失了。

*

“她出国了?嫁人了?还是发疯了?大概是发疯了吧。发疯的人,往往会很怕人,而很怕人的人,就会消失掉。”我说。

“也许都不是。”皮人P的脸色进一步地凝重起来,但维持着步速。她开始酝酿一种话。在那个当下,她也许不晓得怎么说才好。在公共空间里,许多私人的话并不可以舒舒服服自自然然地说出来,而是要用委婉语。几秒后,她会说出那句话。

几秒后,我们来到了巨鹿路与陕西南路的交叉处,此时,皮人P突然停下,预备穿过马路。那时,我瞥见了一个挺怪诞的、具有色情感的涂鸦。它在黄黄的廊柱上露出来,画得很是简单:有几滴棕色的东西,正从白色的杯具中落下来;杯具像是一种器官。似乎,那个符号中憋了一股气,在努力发泄;或者在使劲哭泣;又或者,它在尽量渗血——但血已经黏糊到了一定的程度,不可以酣畅淋漓地往下淌了。

在这符号跟前,皮人P说出了不详的话。那句话,会让我恍惚、令我后怕。

她‘被带走了’。”她说。

“她信宗教了,被师傅带走,去了深山老林,开始闭关灵修?”

不。不是的!”皮人P坚定地说下去,此时我们走到了斑驳的树影里。在阳光和虚影之间,存在着悬空的落叶。但不会悬空很久。

“带走她的,不是鬼和神。而是,非常非常现实的东西——那些灰暗的规则……当然,这也只是我的一种猜测。你知道,我接触了许多做媒体的人,自己也做过媒体,就会更加容易产生那样的猜测。有许多人,因为说了什么、或者宣扬了什么、或者组织了什么活动,而会被‘带走’了……我希望,她只是生病。”

“为什么不希望她只是嫁人了、出国了,开始全新模式的私生活了呢?是因为她一直都会露出凶相,不容易和人真正结缘,而总是在和人结怨吗?甚至,她会不够明智地,去和这个布满了正能量的社会结怨吗?”

我在心中这样想,而皮人P没有回应我的想法。

*

皮人P嘴里的那个失踪者开过一家小小的书店。店名里有个“渡”字。

带有“渡”的书店里没有多少和宗教有关的书。

店里有许多建筑类的书籍。之所以主打建筑书,原因无他:作为店主的她,曾经在沪上的名牌大学主修“建筑设计”。而大学毕业后,她就再也没有造出来过任何建筑了——此前,她曾经搭建过一些建筑模型。

皮人P说:她会想太多,让模型里的建筑变得根本不可能站立在这个地球上。

也许,由于她的脾气非常火爆,所以根本不适合建造什么东西,倒是适合去拆除和炸裂掉一些东西吧?

她的店中有时候会塞满了人——店本身确实太过逼仄了。我努力往里挤过,看见一些中年男人在里面指手画脚,她作为店长和活动召集人,跟着骂骂咧咧。她们似乎在讨论社会问题,不是非法集会。

在那种活动里,动情讲话的似乎只有为数甚少的几位。其余的人,不会发表意见、不会提问,基本上什么都不会做,也不会买书。我也是那样。
更多的时候,书店里空无一人,除了皮人P。

有一阵,皮人P在那儿帮她看店,也当收银员。——其实不设收银员也无妨,因为没什么人会真的在那儿买书的……

在那家书店存在的年代里,“书店”可以是一种据点。它们可以作为某种信息的集散地。至于围绕书而开展的买卖活动,则正在往互联网的世界上靠。

坦白说:开书店去赚钱,这在本世纪的第一个十年里是行之有效的。之后,“开书店卖书”基本上就等同于“撞墙”了。然而,有人懂得门道,会在撞到墙壁的时候轻叩一些关节,随后,就会打开别有洞天的世界——像是老于世故的“超级马里奥”那样——用“书店”做敲门砖,接通另外一些系统,把自己和自己的“店”都推送到往上飘动着的浮云上去……浮云边上,会出现一些🐢之类的家伙。

现在,网上网下的风气挺单纯,并越来越单纯——尽是买卖,没有多少东西是不可交易的了。此间,曾经喜欢指手画脚的人开始消失,他们没有变成🐢跟着往上飞,也许他们出国了、也许生病了、也许被抓起来了。

她的店,带有“渡”的书店,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变化为没有香气的咖啡店,以及不潮的潮牌店。

几年后,她消失了。

2

“人的消失……恩,那可是很好玩的题目啊。也许,我可以就此写个文章。”我对皮人P说。

“人的消失……是啊,也许是好玩的吧。我倒是可以跟你说个故事,关于消失。很短的故事,也很真实——我的妈妈,消失了十年——故事说完了。”

皮人P冷静地说出如上的话,话音立即被周遭的喧哗声吸收掉。但不管如何,它还是“麻”到了我的神经。

说话时,我们暂停了暴走,坐进陕西南路上的川菜店。店员为我开启了一瓶啤酒,瓶身上印着一只熊,不是白熊,也不是那只不穿裤子的外国卡通熊。皮人P请客——很多时候,她很豪爽。

店员的动态不够爽利,倒酒的姿态有点让我嫌慢。只见他非常谨小慎微地倒酒,全神贯注地赶走了一切泡沫。于是,我得到了一杯纯色的、黄澄澄的饮料,看上去就像是“蜜炼柚子茶”。

*

皮人P具备一种功夫,能骤然间变得冷静,并把一些厉害的话说得很轻。另有一些时候,她又会把一些“寻开心”的话说得很响——如我一开始所说,她是“动静相宜的人”。而我,是个会傻笑的人。她会原谅我的傻笑。

“……你的妈妈,消失了十年?哈哈哈。完全不联系吗?”我一边说,一边发出几声傻笑。在不知道该表达何种情绪时,我就会傻笑起来了。

反正消失了,基本上没有任何联系。她对一些东西不满意,更加想要去做做种菜之类的事情,十年后回来了。现在想来,‘妈妈的消失’也许不完全是坏事,对我来说,它有点好处。我的意思是:要是她不消失那么久的话,我也许会变成她的。在家的时候,她会抱怨很多。”

上面这段话,并非一股脑儿地说出的,我已经把一些“话音的波纹”聚敛起来。

现在,我应该告诉你皮人P的另外一个优点:不抱怨。

*

关于“失踪十年”的故事,大致就只是这样。

我虽当过记者,但非常不喜欢逼人说话。我知道有些事情不必详说、有些感觉最好消失掉。

那时候,我决定说说听来的故事,关于一位妈妈的消失。它曾令我哭笑不得——有的地方是沉重的,有的地方是调皮的,有的地方是荒谬的。

我跟皮人P说:“我的一个大学同学的妈妈喜欢‘玩失踪’。有一天,同学的老娘在房间内消失了。你要不要听一下关于她的故事。我认为,同学说的基本上是属实的……虽然,那故事本身有点超现实。”

“请说。”皮人P露出了充满好奇的微笑。

“同学的妈妈忽然不见了。实际上,那个女士常常会不告而别。但那一次,我的同学不知道为什么,产生了一个极其强烈的愿望——她没有对‘妈妈又消失了’这件事不管不顾,而是想要立即找到她的妈妈。此种愿望狠狠地扎入心中,溅射出‘恐怖的预感’。”

皮人P不动声色地往下听。

“于是,那位同学打了110。而110拒绝受理。你知道:一个成人必须消失了一定的时间,才可以真正算作‘失踪’……同学的妈妈消失了多久呢,以许有十几个小时?总而言之,警察的回应肯定挺冷漠,那立即触怒了我的同学。所以,这位同学开始比较大声地向警察喊话。滑稽的是,就在那个时候,处于消失状态的那个‘妈妈’其实可以听见女儿的讲话声!

“是啊,她在房间里消失了!并且,她其实还是在房间了!哈哈哈哈。”皮人P忽然变得非常开心。(让我再说一遍:皮人P有时候温婉,有时候活泼。她会创造一种节奏,并使之适应身边人的节奏。不过某些时候,她会自顾自地说很多话,不管不顾听着的神经。在本文的最后,她就会那么干。请你慢慢看下去。)

“是啊。很搞笑:那个妈妈躲在一个卫生间里。也许,同学家里有两个卫生间?反正,她的妈妈躲了好久好久。没有发出任何动静。我得告诉你,她的妈妈有一点点精神方面的问题,属于可以遗传的那类,不是严重的病态,有时候,会干出一些其他人——包括女儿——都无法理解的行为。”

“有许多人会在卫生间里玩。一个人。”

“是这样,很多男人会在那里玩很久,把它当成避难所私人游乐园。而那个‘妈妈’究竟为何进入卫生间?这点没人晓得。另外,在那十几个小时里,那位妇人是否一直在玩着什么东西呢?——默默然地,用近乎于冥想的方式玩着什么?对这问题,我的同学保持惘然。而接下来,请你提起兴致,因为故事还没完。下面的内容,或许会更加好玩!”

我喝了口没有任何泡沫的啤酒,说下去:

“当我的同学意识到她的妈妈躲入了卫生间后,就试图请她出来。但她的妈妈不肯如其所愿。于是,同学打了119。她想请消防员介入,去拆掉卫生间的门。这一回,公共机构没有回绝同学的请求。几分钟后,‘非常帅’的消防员登门了,跟着进来的,是若干位小区保安。”

说到那儿,我再咽下一口酒,也把一些唾沫一并咽下去。根据同学的说法,那些消防员——也许有三四位吧——都非常帅。而社区的保安的脸上也会露出一丝帅气的波纹。

正当这些“帅的男人”兴师动众地进入女同学的家里时,一股异类的气息就冲入了那户人家,撤销了某种“结界”

此处,我忘了说出一种备注式的信息:那位同学的爸爸在好多年前就放弃了那个家。

总之,在男人们进场时,家中的气氛突变,成了剧场,演起了“荒谬戏剧”。那个时候,高潮非常平静地显现出来了——卫生间的门徐徐开启,那个“妈妈”自己走了出来,步伐不卑不亢,脸带恰当好处的惊惧和迷惘……就好像,她被她的女儿整蛊了。

之后,她和男人们一起教训了我的同学。我的同学没有哭出来,她倒是笑了好久呢。之后打电话跟我说:男人们真的很帅;另外,妈妈走出来的时候,忽然很安心啊。*

我听来的故事就是如此。也许我的叙述和真实的情况有点不符——拷贝故事的人,一定会让故事走样——但基本上,情况就是如下这样:

有一个女人,在自己的家里消失了,一段时间后重新出现。另一个女人,即她的女儿,为此体验到了各式各样的心灵脉动。

显然,上面的故事是比较滑稽的,有些地方也会感动到别人。我和皮人P都笑了几声。我爱那个故事。

而下面的状况就有点令我忧伤了。我的那位同学本身,也已经消失了。至少,我和她失去了一切联系。别的同学也找不到她。

反正,她不见了——她从一种不断涣散的集体中逃逸出去、彻底隐遁了。那个集体,可能是她的班级、她的家、她所处的社会……它们都在涣散啊,而她试图更快一些地,逃离出去。

她继承了她的妈妈的心性吗?

某些人会说,那对母女,是神经病吧。但我觉得,他们只是在玩一种不好玩的游戏。她们注定要玩那种游戏,如果她们玩的好,生活就会显得有点怪——这很是吊诡。

很多时候,我会产生一种幻觉:那位消失了的女同学忽然添加了我的微信,于是我们欢欢喜喜地恢复了友谊,可以在任何时间知道对方的死活。

但事实上,在我打字的时候,她仍然不知所踪。我不知道她的死活。

也有一些时候,我会惶恐地意识到:可能是我自己删除了她的微信——在某个喝多了的夜晚。

可能,是我主动地,令其消失了。某种程度上,有一个我,杀掉了不会和我谋面的她。

3

我和皮人P吃着辣子鸡和花椒鱼汤。

巨鹿路和陕西南路的“潮气”没有渗入这家饭店。周围的食客们都显露着上班族的面相——即为了吃顿好饭,而纵情努力的面相。

我混迹其间,让自己显得能够和魔都同频共振。我们的邻桌,显然就是一群女白领,她们在高声谈笑,述说办公室里的八卦,模拟一下傻乎乎的同事的姿态和腔调,他们的声音大得很,有穿刺力,让我感到疲劳。而皮人P的声音是不尖利的,没有刮刺感;有少女的感觉。她的有些音节会在空气中塌陷下去,有些音节会落在我的心底。

吃菜得时候,皮人P的脸上没有出现任何汗液。她说:请你吃光所有的鱼片吧。好像,只有我在吃。似乎她在另外一个时空中,已经饱了。

在我的嘴巴越来越麻的时候,皮人P说:现在,我想说一个漫长的故事了。那个故事,会关乎到很多东西——关于社会现实,关于有钱的人和有权的人,关于中国和美国,关于一个少女的决定,关于一个男人的坠落,关于睡觉的时候手必须放在被子外面,关于主动步入灰暗深谷中的90后们,关于一位女明星,关于成人的圈套,关于站错队,关于一对父母消失了一个礼拜……

那时候,皮人P开始讲述了,她纵情地进入了那个道听途说来的恐怖故事。

事实上,故事本身也不是特别长。但它的确可能是一个麻烦的故事。如果我一五一十地写出那个故事的话,这篇文章就没有可能被顺顺利利地发出了。

所以接下来,让我笼统地说说皮人P说了什么。一些地方,你得脑补。希望你不要感到不安。

——故事内的大多数人都是灰暗的,都不值得我们为其心乱。

*

一对父母消失了一个礼拜。

消失之前,他们的女儿在微信上收到了一行清汤寡水的信息。那对父母说:我们出门一下,去喝点东西。

此后的一个礼拜,父母人间蒸发。此后回来了,很平静地发来信息:女儿,我们喝好了,现在是平安的。那个女儿在美国,念高中,是纨绔子弟,开超级跑车。她的爷爷有权有钱。后来,忽然没有了权。因为在某些地方,那个男人站错了位置。

那个爷爷曾经站立在危险的、山城的官场上——他是重庆的官员。他感受到了如今看来并不正确的风向。说了“错话”,被翻出了旧账。

反正,那个老男人消失了,而他的家人也要消失一下——从社会的表层中离开,进入一种地图上不存在的地方

进入那种地方后,一群90后会迎上来。他们是阴暗处的工作人员,他们的身份也是秘密。

他们告诉那对夫妻:从现在开始,睡觉的时候脸必须朝天,手必须放在被子外面。不可以有别的睡姿。

于是他们开始用被规定的身体动作,去度过那个“没有时间感的一周”。

90后说:你们知道吗,一位超级有名的女星也住在这里呢,她的名字里有两个叠在一起的字,那两个字太冷了、太冷了,她的手也会感到冷,就会伸进被子,所以,她被我们打了。手必须放在外面,知道吗!

那对父母,唯命是从,可能没有挨揍。一周后,他俩回到人间。此时,一切都变了。钱,大批量减少。权,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重获自由的时候,90后说:你们走了,真走运啊,祝福你们,可我们还要呆在这里。这里,不是人呆的地方。

后来,那个远在美国的女儿说:我不知道你们到底去了哪里,但我知道发生了什么。随后,她的人生变掉了,过去的她消失了。她开始发奋,在许多科目上拿到A。她立志,要去名校,去念法律系。

她的父母,之后努力经商,有许多歧路候着他们,很多过去的伙伴在用巧妙的方式与之划清界限,此前拿走可以拿走的钱。

我们不要太担心——他们并不值得我们太过担心。

*

如上,是一种消失的故事。

皮人P讲了很久。

我删去了那个故事的血肉,留下框子,供你想象。

*

几年前,皮人P结束了上一份工作,离开了一家大型的、官办的媒体公司。那家公司附属于一家媒体集团,而那个集团占据了许多深层的资源。

那家公司有一个让人“心潮澎湃”的名字(我不必写出那个名字——但其实,我已经写出了……)。曾经,那家公司想在这个社会中掀起浪涛——或者追赶浪涛。而现在,它表面上依然声量巨大,威信满满,但其实却无法自由地运动,只能感受风向,在阴沟中勉强“澎湃”着……

离开那份工作后,皮人P去了一家与媒体和新闻无关的机构中上班。那个机构中有几位有钱人,那些人常常会听见一类消息:有些人,又消失了。

*

走回到马路上时,我舒了口气。

皮人P可能已经从方才的各种故事中走出来了。

她开始介绍沿街的店面——哪一家里有好吃的面条、哪一家的老板娘长得像是日韩女团的成员、哪一家的咖啡有点特色……魔都依然具有一定的活力,在餐饮方面……

反正,曾经在马路边上露出凶相的书店老板连通她的书店,都消失掉了;我的一个大学同学和其他同学差不多,也都不见了;而在许多位置,人和人之间存在很多空洞、社会的肌理亦不完整……

……

……

“我也消失过,难道不是吗?”突然,我对皮人P说。

“对的!你曾经把我微信号删除掉了。删掉之前,说了一些狠话。我理解,我想那一天,你肯定喝多了。当时我就觉得,你肯定会重新出现的。更多的时候,我其实根本没有想到你。

皮人P这样说。前半句是她的原话。最后那句,是我的“脑补”而已——也很合情合理。

*

最后,我要说:在上海市区走着的时候,我会产生一些错觉和妄想:觉得迎面而来的那个人,同记忆中的某个人一模一样。但很快,那种感觉就会被真相戳开了。随后,新的不对劲的体验又会扰动我的眼和心。

可能,太多具体的人,都在消失;会变成笼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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