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蜻蜓,伸出舌头笑

昨天(2020年10月9日),一只红蜻蜓来到我家的院子里,站在撑起来的晾衣架上。

蜻蜓会迁徙,有些品种甚至能够远涉重洋。来到我家做客的红蜻蜓飞了多久?有没有飞过长江?它的伙伴要飞向何地?

搜索一下关键词:“蜻蜓+迁徙”,你就会看见许多惊心动魄的、仍然是奥秘的信息。你会发现:蜻蜓可能是最会迁徙的昆虫;一些蜻蜓会从印度南部飞到非洲;另一些蜻蜓必须年复一年地穿越北美大陆。

蜻蜓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呢?人们弄不懂。

很少有人会对凌空快飞的蜻蜓啧啧称奇,更多的人如我一样,只会定睛于盘旋中的、或停泊下来的蜻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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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幼儿园的时候,阿姨说:小朋友们,要是你们看见许多蜻蜓飞得很低,那天就会落雨。

小时候,我总看见许多蜻蜓飞得很低很低,低到足以被我的头顶顶到。但回想起来,那时候的天空却是晴天多过雨日。

到了现在,我基本上看不到成片低飞的蜻蜓了。

生活的“气压”已经改变,蜻蜓们不再眷顾我所在的岛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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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上去,来到我家的红蜻蜓有点累了,暂时不想自由地飞,而是想要宁静地停……

我举着手机凑近它,它却没有动身。

“欲立蜻蜓不自由”——这是一行现实的诗句,和“早有蜻蜓立上头”相比,前一句更加能够挑拨我心。

我这个人,没能速速占据什么位置啊……想到这点,这让我略感忧烦。
现在,我坐在岛上的屋子里,写着不可以被归类定性的、碎片状态的东西。

小窗外,天朗气清,正是一年好光景。

今天没有蜻蜓飞过来;夏日的苍蝇也都飞走了——它们不会渡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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蜻蜓的英文是dragonfly,硬生生拆开来看,是“龙飞”,也是“龙和苍蝇”(dragon的意思是“龙”;fly既有“飞行”之意,也可指代“苍蝇”。)

名字之中,渗透出了“集体潜意识”?

在这里,蜻蜓的轻盈的、善于悬停和疾飞的精灵;而在地球的另一侧,dragonfly是偏向于“阴邪”的、“生猛”的异类。

请看下方的古画——画中的婴儿控制着一只黑蜻蜓;昆虫在婴儿的手中扭曲了身形。

Virgin and Child with a Dragonfly,ca. 1500,Master of Saint Giles

画中的婴儿满含神性,蜻蜓则代表了撒旦的势力。

那一位神,从容玩弄那只虫。

很有可能,祂不会让其立即死去,而是令其盘旋在世界表层,刺激出无数种不自由……

为什么,祂竟要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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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方世界,蜻蜓的身份有点邪门。而到了东方世界,有些见到蜻蜓的人会心潮澎湃起来——也就是说,“正能量”(容我使用一次这种奇异的词语)会冲进他们的心田。

在日本,蜻蜓具有崇高的“文化意义”。

日本国的一种古代的别名是:“蜻蜓洲”(秋津洲,あきつしま)。

据说,日本的初代天皇(神武天皇)曾经站在山巅,发出如下感叹:国土虽狭,却有蜻蜓交尾之山丘,美哉美哉。(国土虽然不宽广,却有像是交配中的蜻蜓那般的山丘,美丽啊美丽啊)。

这位天皇承继了神的骨血,却有一只蚊子想在他张弓欲射的时候抽取他的血液,就在那神秘而紧要的一刹那,蜻蜓飞来,在空中吞吃了袭击天皇的蚊子

天皇感念蜻蜓,他的武士不会无视天皇的心思,因而在后世的武士刀的刀柄上,会出现蜻蜓的纹饰——用来宣示护卫天皇的决心,彰显不退缩的刚毅。

Knife Handle (Kozuka), ca. 1615–1868 Japanese, Edo period

*

接下来,我将展示两段视频,视频之中有着同一首歌,由同一个日本人演唱。唱歌的人叫长渕刚(ながぶちつよし)。

在第一段视频中,演唱者36岁(1992年);在第二段视频中,他48岁(2004年)了。

你会发现,他的声音和形象发生了变化——声音沙哑而低沉了;肌肉鼓起了,皮肤黝黑了——舞台上和歌曲中的热血却一点都没变(甚至,似乎增强了一些)

歌曲的名字是:《红蜻蜓》。

如果你是70后,或80后,那么,它的旋律必然让你感到熟悉,因为“小虎队”挪用了这首歌。当“小虎队”开口时,歌曲的意境被完全改变掉了!

飞到我家院子里的红蜻蜓,引导我发现了长渕刚的《红蜻蜓》,这是相当振奋的发现!

竟是这样:《红蜻蜓》的原版非常强健!丝毫没有”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感觉!流露出来的,绝对不是少年的“作态”,而是失意青年的决心:决定以微笑的态度继续生存下去,无论现实如何。

幸福的红蜻蜓,正在伸出舌头——无论现实如何。

那是“平成时代”的,强健的声音——泡沫已经炸裂,但生活的意志仍带来了明朗的可能性。

写本文时,我反反复复地,听着长渕刚的《红蜻蜓》。

请你也听到它——请尽力拂去“小虎队”所制造的幻境,去走入“不自由”的真实之中,如那“红蜻蜓”一样,感受到空气中的压力,并在稍稍休歇之后,继续飞向遥远的地方……

附上从网上抄来的歌词:

每当我走在柏油路
一步一步用力踩出脚印
只希望自己不要变
我看尽口是心非,数着漫漫长夜
黑暗中无处可逃,今夜又要假装入眠
繁华都市大东京令人日夜牵挂
我拎起扁扁的旅行袋冲向北方
嚼过了苦涩的泥沙
我的正直被现实打趴地上
那样的滋味刻骨难忘

啊,幸福的蜻蜓
你要飞往何方?
啊,幸福的蜻蜓
正伸出舌头在笑啊 

明天开始,冬天的风又将刮过我的脸
像在耻笑这样的我,竟仍厚着脸皮活在世间
光着冷冰冰的双脚,数着冷冰冰的夜晚
我爱死这座城,也恨死这座城
我曾拚命憧憬的,这该死的东京啊默默站在那里装聋作哑
都市里没有安身立命的地方
干脆灌下这杯愤怒的苦酒
让它浸透我这废人的骨头

啊,幸福的蜻蜓
你要飞往何方?
啊,幸福的蜻蜓
正伸出舌头在笑啊
2020年10月9日,来到我家院子里的红蜻蜓;在我家,它休息了大概五分钟

我画了两只蜻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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