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年开始时,不一定是过去时

学年开始时,曾经很振奋。最振奋的那一次,是大一的开始。漫步校园,认识新人,学习独立,尝试自顾自地想些事情,没有被麻烦的“暗恋”困锁,也没有见识到友谊中的黑暗面……如上种种,让那个学期变得如梦似幻,像是一场随时都会惊醒的梦——十五年后想一想,很多东西都会变得如梦似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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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读的是新型交叉专业——现在想来,真的完全不必去念——本该在一个市中心的小学院里上课,但大一那年,整个班级都被外放了,由复旦大学代管。因此,在新学年的开端,我直接到复旦大学的邯郸路校区去报道和注册。

报到时,我走了很多眼。比如说:

1)错误地把一位本系的教师(当时尚在复旦大学念传播学博士),当成了同班同学——有几秒钟,觉得她好像有点沧桑,又有几秒钟,则感到她太过端庄了……这种错觉,大约维持了三分钟吧……;若干年后我会知道,在这儿念传播学,无异于学习统计学和“宣传术”的杂交产物……没啥名堂、没啥自由。

2)错误地把一位同班同学当成了教师——她非常骄傲地走在林荫路上,边上紧跟着一位男性;无论是她还是他,看上去都蛮老练,气场强大,很高,似乎是热恋中人——一刻钟后,我得知那个男人是我的同学,来自山东日照,性情本来不坏;三年半后,我会知道,他因为情爱问题(也许还有其他更加邪乎的问题)而厌恶社会——在大四那年变得非常冷漠,陆续地切断了和全班的一切来往……

至于那位女性,也是我的同班同学,自视甚高,是上海人,中学时代在“市三女中”度过,因此觉得,自己错失了恋爱的黄金期(中学同学都是同性),遂立下大志,要在大一伊始,就找一个“校草”(找不到的话找“系草”);后来,在四年里面,她一直单身,倒是参加了一次选美真人秀,得到了以“佳丽”收尾的称号。现在,她是女强人,在以健身为导向的时尚机构做总监,日日都在展示自己的身材和身边的男星……在过去几百天里,我没有去看她的社交帐号——几百天前,我忽然感到:她似乎丧失了表情,每一种照片都不带情绪。

她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说我的老板会不会要强奸我?——那是201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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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其他本科生的不同是,我们那个班级没有被拆散,也没有去入住所谓的“四书院”(复旦大学的新生会经历一个独特的学年。那期间,学生住在本部校园的老房子里,不按班级来划分住区,科系的编制亦被拆散,文理科的学生会住在同一个房间里,甚至变成上下铺的伙伴。一些房间联合成为一个“书院”。全体新生被混编入四个“书院”)

我们住进了研究生宿舍,校内简称“北区”。在“北区”的南侧入口,有一条废弃的铁轨;北区的北门外面,是单调的马路,顺着它朝西,会抵达“江湾镇”;朝东的话,会路过一些韩国人开的烧烤店,再一路走到“大学路”。

现如今,“大学路”上聚集了许多不打烊的店铺、吧台会摆到人行道上,来往的都是意气风发的人物;但在我的大一时代,“大学路”是灰色的,学生们不会走进去——其入口,似乎宣告了一个“结界”的终结——那是象牙塔和世俗世界的分野;在世俗世界那边,一切都显得乌烟瘴气,充斥着锅贴和烧卖之类的东西。

此刻,我认为锅贴和烧卖比书本有用——特别是在早上、中午,和傍晚。我蛮想去大学路,去吃一份超级油腻的市井小菜——但也许,那边已经全是咖啡店和西餐厅了。

青春的许多洁癖,现在都没了。但它们消失得有点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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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周,在校园里散步时,我感到自己会迷路。

从“北区”走到“南区”,要经过那么多形形色色的建筑,穿越那么多草地,甚至会踏足一条环路——登辉环路——搞不好的话,自己会一直在环路上绕圈圈。

那时没有智能手机,无法时时刻刻见到地图。

我用的是“索尼·爱立信”的机器,一旦发现不知道该向左还是向右了,就发“短信息”给一位男生。和我一样,那位男生是同志。他喜欢奥黛丽·赫本,情感生活丰富多彩,肉体经历超乎想象——大三时,他的故事逐渐被他自己说出来了——那是相当骄傲地、点到为止地、“崭新的”自我介绍。

因为认识了他,我感到这个世界很错乱,绝对没有公平可言。因为我始终只能暗恋——到了现如今,连暗恋也不会了。此处要说明,我从未暗恋过他——似乎他没有“引力”,像是一个姐姐。

和常人不一样,他非常善于辨识方向,特别喜欢研究“路线图”。他有一种“特异功能”:对上海市区的公交车的线路了如指掌(上百条的线路在他的脑中不断交叠、烙下深深的痕迹)。你若报出一个起点和一个终点,他便会在数分钟后给出出行意见——告诉你该如何坐车;甚至告诉你,如何换乘才会更加省力和省钱。

还没到秋天的时候,他和我一起坐车去市区。我们抵达了外滩时,他突然说:好了,我要下车了;你在下一站再下。再见。

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觉得我们应该可以在同一站下车,并且并肩走很久。事实上,那样的事情未曾发生。

……大一的初期,在复旦的偌大的校区,我向他求助了几次,后来我明白了——方向并不难找,一切区域都可以是矩形的,进入目的地的线路不止于一,绕行本身也别具趣味,而整个校园其实是不宽敞的——虽然它的密度似乎很高——有很多地方,对我来说一直是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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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绝对没有料到,自己必须学习高等数学。

高等数学,大一阶段每周上六个课时,由一位老头教授。大学时代的第一堂课,就是数学课。

教授在讲授极限的问题之前,对全班同学宣说了一些玄奇的题外话,他说:这里是大学,你们也许还没有搞清楚,事情已经改变了,学习方式也随之改变,其他各种都不一样了,但数学本身却没有变,虽然它叫“高等数学”了,但我不知道它为什么就“高等”了;几十年里,我始终不知道它“高等”在哪里……

老头的言下之意是:时间非常奇异,存在拐点;语言很诡异,常常骗人;数字很单纯,自成一体;他的课程很基础,你们没有理由不及格。

我以为,自己应该学习艺术和文学。但事实上,此后我将学习到的“艺术”会止步于技术层面——并且,我始终弄不懂那些技术!;至于文学,大学阶段居然和我无缘。反正在大一时,我居然在不断地“求取导数”……

高中时,我就倦怠于,也惧怕于数学。到了大学,继续荒废一年,这真滑稽。

那年秋天,我在下课后尾随教授,提出了问题: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要学习高等数学?

教授站在管理学院的门外,推推眼镜,说:我也不知道。你们系的教学计划的是什么,我也没有看见过。你看见过吗?

没有。我说。

也许到了大二你就会看见了。教授说。

时至今日,我也不知道我那科系的教学计划究竟是什么……似乎,它本不存在,教师和学生,好像都在演奏先锋爵士乐——并且全都演奏得死样怪气的——各个都不在状态,没有mood,也没有一个走向和去路。

彼时,教授露出一种复杂的笑容,然后钻进楼房,消失掉了。不过,那一年里,我总会见到他的——毕竟,每周要上六个课时呢。

大一上半学期的期中测验,我大概得到了0分吧。最后取得了C。这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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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必须得说,很多课不必学习,很多人不必见到。

但能上课的时候总体来说是好的,有同学的时代总体来说也不赖。
自己没有很快地找到方向,也没有很快地增益情商之类的东西。如上,是许多状态变得越来越昏昧的原因之一。

现在,学年又要开始。

不一定是过去时,很多东西也可以自修。但自修起来会有点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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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着一瓶黑啤酒,在2020年9月1日的夜里写到这里。

某些东西,值得变成故事,或别的碎片;以后可能续写和再说,可能再也不说和不写,可能会写成小说……

零散地,想到一些,记录在上。学年开始了,你该给自己一个计划,既现实,又很奇异的计划——那不难。

但可能不会有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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