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小球写文章,这不酷

博尔赫斯的短篇小说《阿莱夫》里,有个名为“阿莱夫”的小东西。那是一枚诡异的圆球。以某种角度观察“阿莱夫”的话,世界万象可以尽收眼底。

也就是说,小球“阿莱夫”像是遮天蔽日、罩着整个地球的大镜子,会映现世间的全部犄角旮旯!非但如此,“阿莱夫”还不会受到时间的限制——古往今来的任何一种动态都会以碎片的状态,被收纳在那既奇妙,又骇人的小球里!!你的形象,也被小球映照着,记存着!!!

“阿莱夫”长期呆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本身却集纳着全世界的任何时间、任何地区的亮光。——这状况似乎毫无逻辑,但若以“前沿物理学”来充实一下想象力的话,“阿莱夫”的离谱程度也许会降低一点点(我常常听说,宇宙的维度绝对不止于三维或者四维)

恐怕,博尔赫斯对物理学没有多少热情。但他喜欢朝内观察,会沉迷于脑中的私密概念,比如“无限”;他擅长在小规模的文本内构造出影影绰绰的、连接着其他维度的迷宫。有时,我担心他把自己绕晕了。毕竟,我们都是很有限的存在——虽然我们能够以“自由”的姿态,操弄二维世界里的那一行又一行的文字,但文字也会反噬其创造者……

五十岁时,博尔赫斯制造出了“阿莱夫”,将它放在同名短篇小说集里,用它压轴(小说集《阿莱夫》在1949年出版,博尔赫斯生于1899年)

我在自己制作的独立播客《来说》(第50集)里介绍了《阿莱夫》。打开下方的音频模块,你就可以听见我的声音了。

那集节目是在一个热辣辣的深夜录下的。要是“阿莱夫”照见了录音时的我,就会立即映现出一个近乎于全裸的、无人与共的男人——此人不帅亦不丑,关掉了风扇,浑身上下渗出汗水,对着话筒制造着小型气流……我想,你恐怕不会想要见到那样的图景……值得庆幸的是:在我们这个三维世界中,似乎没有实打实的“阿莱夫”(不过有许多近乎于“阿莱夫”的东西。比如:处在联网状态的手机)

我在节目内复述了这篇短篇小说,梳理了它的走势。并且提出了一堆问题——牵连到纸页内外的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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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你了解《阿莱夫》的整体构造,肯定会晓得:在诡谲的小球发光之前,文章已经推进了很久。

《阿莱夫》以第一人称叙述。故事内的“我”也叫博尔赫斯。“我”是个曾经相信过爱情,后来巴不得把那“女神”的面容彻底忘光的作家。

小说开端,“我”的单相思的对象撒手人寰了,那时候,“我”的爱欲尚未消停;此后的多年间,“我”继续思念她,并和某个男人(“她”的哥哥)建立起了不足以构成友谊的,一年只见一回的关系。

那个男人在图书馆上班,属于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但很有毅力和耐心,脑子里似乎装着一团东西,常年写诗——声称要写巨长的长诗——那种以“地球”为描绘对象的,写到死也写不完的诗!

小说里的“我”听那男人念了几行长诗的引子,立即觉得:那诗不咋地。

后来“我”了解到,这位平庸的诗人的写作灵感不在别处,全部都源于那个小球,即“阿莱夫”——“阿莱夫”就在他家的地下室里。

也就是说,该诗人一边瞅着“阿莱夫”,一边动念写诗;拿腔作调地、客观地写着眼前所见的万千事态……没完没了、以小博大、不识好歹地记录下去……一边看着纷纭万象,一边逼迫自己感叹再三——绝对看不光、叹不尽!

靠小球(“阿莱夫”)来创造诗歌?!这事成立吗?有意思吗?答案——在小说内——基本上是“否定”的。

博尔赫斯恐怕会认为:靠小球来写东西,这事纵使十分辛苦,却一点也不酷!

就是说,纵使接受了满坑满谷的、芜杂的、高清晰度的信息,还是不足以据此生成一些有意思的句子文学的充要条件绝对不是对于“信息流”的攫取

单纯靠着“匠艺”,把那些信息描述和再造出来的话,是蛮无聊的。那些信息本身已经足够令人心烦意乱(因为它们就是“生活”和“世界”本身的碎屑,而“生活”和“世界”本身是很荒谬的,基本上不会让我们舒心太久)去再说再写一下,无异于雪上加霜,会让脆弱的、有限的意识趋于坍缩和瓦解。

小说里的博尔赫斯被“阿莱夫”吓到了。爬出地下室的他奉劝那个写诗的男人马上忘记“阿莱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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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着“阿莱夫”写作,这事在现实里不易完全对等的发生,但会有很多相近似的状况。我得说,那些状况都蛮无聊的。我们不可以靠着“阿莱夫”似的东西来写东西!

让我先检讨一下自己——若干年前,我以为“录音笔”就是“阿莱夫”。

那是我刚刚开始做杂志编辑和记者的时候(2010年代早期)。当时,我以为要把访问对象的话语原原本本地、照式照样地呈现出来,非如此,不足以写出糅合了主观体验和客观记录的文章。

于是我买了录音笔,录下访问对象口中的一切话语,且希望他/她说得越多越好。

N个日子里,我都在回听男男女女的声音(一旦听到我自己发出的问句,就按动快进键)为了写出一篇稿子,我先得打出一份“对话录”,就是说,要把音频全部转换为文字,而后再去除杂质,穿插勾连,写出最终的稿件(很多时候,稿件本身还会附上Q&A,以填充更多的版面——印刷年代,需要惦念着版式)……那是我的激情岁月,也是我的愚蠢年代(当然,目前的我仍然是蠢的,蠢的角度不一样罢了)

忽然有一天,我得到了一个前辈的说法:创作文章时,不该努力看见、听见,和记住一切,而是要忘掉一些信息——再看看自己不肯忘掉什么东西……(那位前辈不是现实里的人,而是网络上的某位专家,上面的话也非他的原话——原话已经被我忘掉了。)前辈说了让我总也忘不掉的意思:如果有些信息,你自己也不愿意去记住的话,那么读者肯定没有兴趣去知道!

也就是说,你不该把你所取得的一切信息再编码/编辑一次,而是应该从中找出让自己觉得不得不写的部分。那些部分,又往往并非信息本身!也许是某种情绪,或者某种气息,或者是话语之间的停顿……

上述的提点和醒悟,对我来说十分受用。直接导致:我的工作热情仿佛变低了。因为我总想写出一点让自己不敢怠慢的东西,而不是靠着机械的方式,去组织和集成许多看上去顺顺溜溜的字句。

度过了纯粹的小白时期后,我到了一家乍看上去相当高端的公司上班,继续做杂志,当编辑和记者。某一天,我得知了另外一种写作方面的诀窍(懒汉妙招):访问完了之后,把录音交给“听写”公司,出几百块,让对方把听写出来的文稿发给你,再稍微改改弄弄、增删调整,之后快速交差;如果连改也不想改的话,那么直接把文章做成Q&A。

我从来没有那么做过!我想,自己得好好工作,而不是靠着有损内容的方式,去以“信息流”来制造一堆视觉上的黑压压的东西。而自己的感觉,不该交给别人去代为料理……

我不得不说,充斥在杂志里的很多东西都是垃圾——是写作者自己都会忘记、也不愿意去记住的东西。但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杂志世界的潜规则是:把“信息流”变成一摊内容填充物,给它加上美美的图片……

不是全部的杂志都如此运作的,而遵循上述的潜规则的杂志,如今要么沦为明星写真,要么变成商品折页一般的存在,要么休刊了,要么只靠封面撑着……

当年有几位同事,靠着比较吃力的方式写作。有时候,他们会写出很不易读的文章——充满了感伤和叹息,以及极其复杂的个人思索;又有一些时候,则写出类似于白描一般的文章——无情地介绍自己看见了什么。不晓得为什么,我觉得他们写得也不怎么好。——不友善,也无趣。

“阿莱夫”释放出无限的、彻底客观的“信息碎片”,光怪陆离,令人想吐。但有人可以靠着“信息流”写作和赚钱。在如今,常规意义上的杂志产业已经是明日黄花——夕阳已经掉下去。但“阿莱夫”的戏法仍然会换个场合继续加码。

前段时间,“非虚构写作”的概念甚嚣尘上,有人甚至提出,大家都该写起来——有充分的见识和经验,就可以写文章;而见识很奇异、经验很另类的话,就可以让人看你的文章。

我必须要说:上一段里的提法是何其低劣的思维啊——我们为什么要去关注别人的见识和经验啊?为什么要在自己的眼前放置一个“小球”,让它不断投射出与自己无关、语言本身也很无趣的、孤零零的、突兀出来的、纷纭的“信息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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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让我转换一下角度。

当我在播客中讲完《阿莱夫》时,我强调了“遗忘”的重要性。如无“遗忘”的能力,我们就会被自己的思绪压瘪,也会因为这个世界的芜杂无序,而变成疯子——我们靠着“遗忘”,来组织自我的秩序,也让自己保持表面上的“同一性”。

在写文章时,需要“遗忘”很多东西,而非记录纷纭万象。在维持自我时,需要“遗忘”很多信息,否则自己会裂解的。

如今,国外的一些网站已经在提供“信息永久消除”服务了。用户可以抹去自我的痕迹,不让它们被“阿莱夫”摄取和记忆。而在这儿,“阿莱夫”成为了一种维持社会安全的机制——不要说我们在网络中发出的语句了,纵使是我们的“网络足迹”,也休想完全擦除。总有一个隐秘的硬盘,记录了你的全部数据……

你被“阿莱夫”摄取了。问题是,谁又要从那个记录着你的“阿莱夫”中看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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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具有一些创造力的事物,被信息捆绑。应该具有变动感的人,被信息扣住。应该摆脱信息的人,居然会从碎片中找出大数据,来继续折腾自己和别人……

应该有趣的文章,被我写得有点压抑。

还是博尔赫斯好玩。在《阿莱夫》中,他制造了情感创伤、变着法子评论了诗歌、戏仿了恐怖小说、开了清单(用一个令人七荤八素的长段落,去描述了“阿莱夫”里的动态)、将神秘和救赎性的可能性赋予令其惶恐的“阿莱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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