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那么好,只有一朵云

其实天气不好……会谈到现实里的、高原上的、爱云的男人;重新发现日本女子的帅气的漫画,画中的女子会冲入“蘑菇云”;想到一本小说,书中的人因为“云”和“故事”,而有了联系。而我的一些联系,如云涣去;或者以别的方式,远远地存在下去​

我认识一个喜欢看云的男人。他的朋友圈里有很多云朵的照片 。

他说:有些云很低,像是“宝宝要压下来了”。

他是否喜欢宝宝?这点我不清楚,只知道他没有当爹,大概也不存在那方面的打算;所以我不太理解那些话的意思。

“宝宝要压下来了。”——这句句子对我而言,有点调皮和惊悚,兼容着喜悦和无奈。

它让我不知所措……

*

他比我大一点,住在很高的地方——布达拉宫的边上。云和他,离得比较近。

他说他爱到处走走,多增体验,但入藏多年了,却从来没有参观过那个神秘的宫殿。我想他有点固执,也容易陷落在日常里面,并且弄丢了少年时代的好奇心……但是,真正的旅行者又何必在乎“景点”呢?

我不是什么旅行者,不懂那方面的艺术——把一块景色留下来,始终不去涉足——那是一种人生的腔调,很强悍,颇从容,我可学不来。我爱急吼吼地看一下,然后跑开了,也不再回去了……但也不尽然。有时候,我很不想走开来;有时候,我也很不想走过去……

他租了个两层的小屋,附带一个小院,院中长着元宝槭,是高大挺拔的树木,初夏时生出黄花。树上挂着几枚风铃,日式的,长成小人的模样(也像是小鬼——白白的、穿裙子的那种)。它们是前一任的住客留下的信息,会随风颤抖;在很高的地方,荡开一丝丝稀薄的氧气。他说,他不准备摘下它们。

他没有高原反应,从来没有。

他是在四川盆地的林区里长大的。小时候,他的妈妈喜爱采食蘑菇和其他野菜,有时会因为错会了大自然的意思,而出现急性中毒的情况——脸面发黑、脾气变坏、动作仓皇。但隔天就没事了,就又会美滋滋地去采食蘑菇和其他野菜了。(我想,她的妈妈既采摘过红艳艳的、带着点点的毒蘑菇;也采摘过猴头菇,就是那种白绒绒的、如同云朵那般的、蓬松的真菌。)

他好像不爱吃蘑菇和草类。他爱吃面,尤其喜欢南方的面。它们是细细的,躺在红汤里——我想,他说的是苏式的面点。

他说,改日要给我寄一包牦牛肉,说那肉不错,就是膻味大了些,在吃不到低价猪肉的时候,可以咀嚼一下……但我没有收到过。我收到过一些酒和咖啡,是他买给我的,从京东上订的货,寄发地是苏州下面的昆山市。

写到这儿,我又想象了一下他的妈妈。对我而言,她是空幻的女士,早些年住在海拔一千米以上,三千米以下的盆地,总爱带着篓子,俯下身子,不肯抬头——也没空做那件事;如若抬头的话,是看不到多少云的,因为那边雨水常在,使得云的形态更加松垮,成了弥漫式的罩子,如悬起来的纱帐,洗不干净,总是湿漉漉的。

而在拉萨,云是明确的、雨是罕见的。

……空中的一起是完美的、天与地是挨着的。至于其他的一切,则和内陆的城镇差不多。他多次跟我申明:别想太多了,拉萨很小,和别的地方一样——不特殊、没个性了,但菜价比较贵。

而我,依然要想象那个地方,觉得它既不当代、也不传统,被卡在逼仄的高处。如同甘愿受刑的神灵,不断地被削去一些什么,却不会弄丢魂灵,也不常喊疼。

有时候,他给我发来信息,说有空就出来见个面,喝杯酒什么的,那样很好,比在“微信”上胡说八道来得有意思,也健康不少。

我想,那是他在胡说八道了。因为我并不住在高原,而是住在离开那边4200公里开外的岛上啊!也就是说,我在长江的尽头——而他在长江的起点。我们不可能有空就出来见个面吧?!但他仍然那么说了,就好像在说:你看那朵云,就像是宝宝,要压下来了……

也许他可以购买机票、车票和船票。从很高的地方出来,下降三千多米,来到岛边。这事,也不是没有可能……

有一天,我跟他说:我来拉萨怎么样?因为疫情的关系,机票便宜下来了,我暂时买得起。他就说:我可能比较忙,没有空带你玩……隔了几分钟,他补充说:如果骑自行车过来,你就重生了。

当然,我不可能如此重生。无此愿。但一切不是绝对的。

“都是流动的……”他多次这么讲,“云流动,关系也流动。都不是固定的。”

他说的一点不错。

*

现在,我抬头看天,见到了浑浊的,三伏天的水雾。云不成样子,看不出间隔,如同一整块大理石,不知厚薄地贴敷在上头,放射着我看不明白的射线,内中含有不利于身心的东西……

阳光勉强降落,将岛上的气温拉升到三十度。——明天会继续上升,后天再降下一点点。

一个多月来,雨水太多了,天空不清爽。蒸笼一般的季节没有扣下来,只在空中发汗,再泻下液体,濡湿了我家的屋檐。

几天前,在突然之间,家里的屋顶垮了一小块——连着墙的瓦片坠落下来。现在,父亲在损毁的地方铺了点塑料纸。到了放晴的日子里,泥瓦匠会过来修葺。

*

在他的微信朋友圈里,仍然有许多云吗?

我查了天气预报,发现夏季的拉萨也有雷雨。

那么那边的雷声会不会特别巨大,闪电会不会更为威猛?当躁动止歇后,空气会更加稀薄吗?那种叫做“臭氧”的东西,会否挤掉更多的氧气(本就有限呀)

他所看得到的云,我已经看不到了。因为在“微信”的世界里,他删掉了我的号。然后发来短信(确实是“短信”,一毛钱一条的那种),说“微信”不是好东西,不利于维持关系;转用短信联系的话,对当下的我俩更加友善一点。

平心而论,我可以同意这一点:“微信”不是好东西;但我们没有别的好东西了。

用“短信”联系的话,也无法传输云的样子了。

今天,我看到了Tsurita Kuniko的黑白漫画。那是一组“存在着一朵云”的、蛮不祥的图像。

Tsurita Kuniko是日本人,1985年时死了,享年38岁。(她死掉的时候,我还没出生。)生前,她在被男性垄断的漫画期刊上发表作品。日本的漫画创作者何其多,她并非名人。

她患有红斑狼疮,那是一种多发于女性身上的,随着青春的来到而显形的绝症(如今可以治疗了,在1980年代可是无药可医的)。病人的血液会出现异变,皮肤上露出许多红色瘢痕;若被阳光照射的话,病情就会加剧,就更容易死去!

所以红斑狼疮的病人往往不去户外,躲避光线;阴天对其有利,射线会催命。

*

我要说,Tsurita Kuniko的漫画有点奇妙,带着安闲中的暴烈感,混淆了阴暗和明朗——画中人,会奔向一朵云;冲进一种炸裂开来的、必死无疑的局势里……

在名为《天是蓝的,有朵云》(The Sky is Blue with a Single Cloud)的作品里,一位穿着背心的女人(有点像是男人)醒过来了,见到天气大好,但户外人影全无。

于是她开始踱步、继而奔走,再驾驶着摩托车凌空掠过(飒爽身姿的后头,存在着让视觉发虚的、黑魆魆的东西——难道是地府的倒影?)……

接下去,她在大道上疾驰,朝向一朵巨大的蘑菇云。

让我重申:Tsurita Kuniko不可以站在阳光下;暴露在好天气里的代价是——更早地去死。

而她乐意让画笔下面的女人(真的很像是男人),冲进地上的云——最为恐怖的云。

没有回头路了。漫画定格于那边……没有下一张了。

*

很多时候,我也会急迫地,在缺乏伙伴的轨道上奔走。会把许多关系逼入炸裂的局势中。或者说,会在炸裂的态势里,寻求独特的宁静,感受非同寻常的可亲可近。

我愿意闲散地观察一朵云,但不会发现那朵云“如同宝宝一般降落下来”。如果看到一朵蘑菇云,我也许会放弃逆向奔逃的愿望……因为那时候,“燃烧”的引力已经落到地上、逼入心内。(至少在理智上,我会这样认为。也许身体还是会匆匆跳开,但又为时已晚?)

我感到自己在衰变——就在现在此刻,在衰变……

*

置身于蘑菇云中,却大难不死,这样的状况,恐怕很难存在吧?在小说中,我遇到过一位那样的幸存者。

那本小说叫做《云的理论》(La théorie des nuages),法国人写的。其中的主线故事,发生在上世纪的巴黎。

书中有个女青年,从事文秘工作。某日,她被外派到了时装公司,为退休的创意总监做私人助理。

很快,女青年发觉了如下这点:她的新老板爱说故事,而自己的工作相当简单,只是听故事而已。

那男人所说的太多故事都和“云”有关。事实上,他是一个对“云”着迷的人。

他本是日本人,身世如同谜语,具体的出生年份也很暧昧,被人为修改过。退休后,他收集一切和云有关的资料,在服装公司的顶层建立了私人名义下的图书馆——关于云的资料室。

起初,女青年对男人的故事没有兴趣;对与“气象”和“云朵”相关的一切事物,亦无任何感觉。

她是每周自慰一次的女青年、独自住着、缺乏激情、没有多少社交欲。每周,她都去男人那边听故事——那是她的工作,得继续干下去。工资不错……

几周后,她开始喜欢上了那个讲故事的男人……(隐隐地喜欢,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的,那种蠢蠢的、纯纯的喜欢。)男人不晓得是否喜欢她。

反正,他继续津津乐道于各种“云事”。

又过了一段恍惚的时光,女人开始喜欢故事本身了……她因为对他的喜欢,而喜欢虚实之间的种种动静了……

在男人的故事里,出现了各种厉害的人物:第一位以拉丁文为“云”分类的人;孜孜不倦地、孤身画云的人;走遍各地,拍摄各式各样的云的图像的人;妄图用云和闪电,来连结全世界的人……

故事里的主角们全都是男性,各具魅力,活得并不如意(除了那位拍摄云朵的人——他每拍一朵云,就再拍一个女人的阴户;云朵多态,阴户也有各色差异)

而讲故事的人,也具有如下魅力/魔力隐秘的;隐忍的;用毕生之力追索自己所认定的、不太实际的东西(比如服装的“美”,比如“云”);不断弃绝着那个试图冒出来的、过去的自我……

到了小说的中间部分,读者会意识到,讲故事的男人有着一份不可思议的往昔……

——1945年的8月,年幼的他尚在老家:日本广岛。那天,他试图在水中憋气,全身浸入河里,妹妹则在一边的林子里采蘑菇。此时“蘑菇云”乍现,妹妹湮灭,而他被水保护,大难不死;浮上来后,当然接受了射线,亦未造成险疾。此后在紊乱的局势里,他流亡到了法国;此间修改了出生年份,抹掉了过去的、已经被炸裂了的身份……

对云的痴迷,或许就始于这份难缠的经验——童年的一朵云,完全覆盖了它。

那是一朵无法把握的,关乎于死亡的云——竟然也是“美”的,至少具有引力

那朵云,令他恍惚;使他因为此端的云,而念及彼处的云;最终在老年的阶段,催其陷入迷狂的、封闭的状态——意图将世界上一切与“云”有关的信息,全部纳入他的资料室。

在我看来,小说《云的理论》是一本关于男性的颂歌。其中的男性全都个性十足,笃信着自己的价值,创造着非同凡响的人生。而书中的女性,又很具有相反的特质。最主要的那位女青年,默默地爱上了老板,吸收了故事,学会了一些关于云和气象的基本知识。

小说的最后,一次狂风暴雨就要降临在巴黎。此前,讲故事的男人已经死了,女青年的一段工作也已经结束。那时她观察天空的云,明白接下来的天气是极坏的,就退回居室,进入卫生间,爬进浴缸,浸在水里……

她没有去看更多的云。她并非爱“云”的女人。

为什么,那个爱“云”的男人会认识我?为什么我们会成为朋友?为什么删除微信不是为了破除关系,而是为了保存它?对这些,我不想多想。

他听我说过一些故事。——我们因为别人的故事,而认识。

眼下,我想跟他说些关于“云”的故事,并描述Tsurita Kuniko的漫画。但联络不便。

要是他从高原上下来,来到这边的水边。那么,我们会一边喝点酒,一边继续说些故事……那样不错。

写到现在,毛毛雨落下来了。我再次看看天上,云层尚未变黑,依然如同大理石,不知厚薄,会发出射线。

它们太高远,没有压下来,不像是棉花糖,不像是宝宝……

我想到他的微信头像,远看以为是一个“大脑”,其实是一朵云,发出异常的光泽,被彩虹环绕。

但暂时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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