鳗鱼&性生活:难以掌握

1:《经济学人》强调:鳗鱼的性生活很神秘

现在我明白了,鳝鱼和鳗鱼是不一样的生物,前者在水田中穿行,就地生育,后者会长途迁徙。鳗鱼的生存状态,比鳝鱼复杂。

鳗鱼身上,存在着人类的未解之谜。迄今,没人弄得清鳗鱼是如何繁育的。也就是说,关于鳗鱼的“性生活”,人类依旧懵懂、所知有限。人们已知:成年鳗鱼活在淡水里,预备繁殖时,就游往海洋,去难以追溯的地带;幼仔诞生后,会回归人类熟悉的水域,水路迢迢数千公里,不晓得摄取了什么东西……

汪洋之内,鳗鱼们做了些什么,没人看得穿。

我没瞎讲。

在2019年年底出版的《经济学人》节假日特辑中,有篇名为The mysterious life and times of eels的文章,标题直译是:《鳗鱼的神秘生活与时日》。该文导语写得明白:没人确知鳗鱼如何繁育,对这族群的未来而言,这事要紧(No one knows exactly how eels reproduce. That matters for the future of the species)

2019年12月21日出版的《经济学人》圣诞特刊

鳗鱼是“雌雄同体”的生物,会因应格局,改变性态。这知识,我在中学时代就大概听过。《经济学人》未做重申。它谈到的是什么呢?

文章说到:佛洛依德在探究人心前,解剖了四百条鳗鱼,没见到生殖器;16世纪初期,瑞典人开始捕捉成年鳗鱼,捕捉业早已形成各种规矩,但在当今,捉成年鳗鱼的行为沦为老年人的游戏了;如今的商人和养鱼人们只抓“鳗鱼苗”(文章里叫做“玻璃鳗鱼”,因为它们浑身显现为透明的白色);人们娴熟于烹饪鳗鱼,从古至今,烧法多多,欧洲人爱吃,亚洲人(尤其是日本人)也常吃它;欧洲的鳗鱼到了繁殖期,会游到6000公里之外的地方去,人类很难追踪它们;1990年代,中国人打起了“鳗鱼”方面的算盘,加入将鱼苗养大的活动,主要在香港那边的水域里设置渔场;中国的鳗鱼苗从何而来呢?部分源于非法渠道,即走私……

欧洲刑警组织(Europol)称,每年约有100吨活“鳗鱼苗”从欧洲非法出口到中国。那是3亿条幼鱼,大约是从“马尾藻海”到欧洲海岸的全部鳗鱼存量的四分之一。就被贩运的数字来看,世界上没有更严重的野生动植物犯罪了。

According to Europol, the eu police agency, around 100 tonnes of live glass eels are exported illegally from Europe to China every year. That is 300m baby fish—roughly a quarter of the entire stock of eels that makes it from the Sargasso to the coast of Europe. By numbers trafficked, there is no bigger wildlife crime.

上段引文里的“马尾藻海”(Sargasso)是北大西洋中部的一个海。欧洲鳗鱼必须游到那块地方,才会在深不可测的隐秘中,开始繁殖。在亚洲,鳗鱼得游到“马里亚纳海沟”附近,方才进行交媾(“知乎”上的说法)

文章戳到的核心问题是:在鳗鱼跟前,人类还是呆呆的,的确搞不懂它们的性生活;人类食欲很旺,一直在吃鳗鱼,关于鳗鱼的“经济活动”早就已经蓬勃到了足以养活犯罪分子的地步了……上述状况,让鳗鱼这个物种有了灭绝的风险。

行,现实中的鳗鱼就谈到这儿。以下,去往虚构的地带。当然,那边也有很多鳗鱼,也有搞不清楚状况的“性”——滑溜溜,黏糊糊,神秘莫测……

2:“恐怖伊恩”让小青年一边想着不存在的鳗鱼,一边疯狂做爱

一段时间前,看到了故事里的鳗鱼;顺带着,见识了一些故事里的体液。

那故事里有个英国小伙,试图捉些成年鳗鱼。他听从了女友爸爸的“创业指导”,以为拿些箩筐做陷阱的话,就可以轻轻松松地逮住许多鳗鱼了,从而发财,进而感动女友!

小子花掉一个夏季,频频顾盼,基本没收获。

鳗鱼没有自投罗网的阶段,他的精子在不受控制地努力跑出来,试图游到某种深渊里。热天里,他和女友灼炙身心——初夏时,感到姿态新鲜,俩人都相当给力,坠入疯狂模式,无法收拾;盛夏后,事态延烧,性生活成为日常;气温行过最高点的时候,某种仪式似乎完成了,热天的那段爱情与那股一根经式的“性生活”,也随之发生衰变……

这故事,是伊恩·麦克尤恩的《最初的爱情,最后的仪式》(First Love,Last Rites)。故事里,谈到了“家庭功能”,应用了多种象征(涉及“捉鳗鱼”、“杀掉怀孕的母耗子”……),是个很青春、很闷、很黏、很没有救药的故事……

以下请看一段引文用淡紫色写出)。那是故事开篇不多久就写出的段落。其中,男青年惦念着鳗鱼,也感受着性爱。请你注意,引文中的标点符号似乎有点紊乱,这情有可原,因为那是男青年在意乱神迷时做出的叙述,带有忘乎所以的、令人沉迷的、不计较语法的态势——请注意文中对鳗鱼和性爱的关联性表述

我想用鳗鱼计划打动西瑟尔,我告诉她有人借给我们整个夏天一条划艇,但她没什么要说。于是我们转而把床垫抬到桌子上,和衣躺下。这时她才开始说话。我们把手掌合在一起,她仔细检查了两只手的大小和形状,一边看一边评说,刚好一样大,你的手指厚一点,你在这儿多了一块。她用拇指尖量我的睫毛,希望她的也一样长,她跟我讲她小时候养过的狗,长着长长的白睫毛。她看着我被太阳暴晒过的鼻梁,又说到她兄弟姐妹中哪一个晒过之后变红,哪一个变黑,她最小的妹妹有次说过什么。我们慢慢脱去衣服。她蹬掉布鞋,说她的脚烂了。透过敞开的窗户能闻见淤泥、海草和尘埃,我合上眼睛听着,絮絮叨叨。她把自己这种自言自语叫做絮絮叨叨。而我一旦进入她的身体,就情难自禁,我进入了自己的幻想,我那迅速膨胀的知觉和我们能在西瑟尔肚子里孕育生命这一常识无法分隔。我并非想要成为父亲,我想的不是这个,而是卵子、精子、染色体、羽毛、鱼鳃、爪子,那生命孕育之际的种种化学反应,在离我体尖仅几英寸远的暗红色黏液上不可遏止地发展着。我的幻觉在于当直面生命的力量和亘古时,我是那么无以自持,单只是这念头就令高潮来得猝不及防。当我告诉西瑟尔时她笑了。哦,上帝。她说。在我看来,西瑟尔就在这一过程中,她就是过程本身,她增添了幻想的魔力。西瑟尔本应服药的,可是每个月她至少忘记两三次。我们心有灵犀地采取射在体外的方法,但极少成功。当我们滑过长长的陡坡坠入高潮,在那拼尽全力的最后几秒,我努力挣扎着想脱身而出,却像鳗鱼一样被造物的幻想紧紧抓住,那些生命,在黑暗中饥渴地等待,我哺之以狂泻的白浆。在那些不经意的分秒刹那,我放任自己去哺育生命,管它是什么,管它在子宫内外,只和西瑟尔一人做爱,哺育更多生命,在那融化的瞬间,这成了我整个生命的意义。我细心留意西瑟尔的经期,女人的一切对于我都是新奇的,不能想当然。我们在西瑟尔轻松而汹涌的月经途中做爱,享受快感以及混合经血的褐色黏稠。这时我感觉我们就是那黏液上的生命,我们就在其中,被由窗户宣泄进来的云朵哺育,被潮湿泥滩上太阳蒸腾的气息哺育。我对自己的幻想感到惶恐,我知道没有它我将无法获得高潮。我问西瑟尔她会想些什么,她咯咯地笑。没有羽毛和鱼鳃,至少。那,你会想什么呢?没什么,真的没什么。我再追问,她又退归沉默。

引自伊恩·麦克尤恩的短篇小说《最初的爱情,最后的仪式》

我不想谈论该故事的更多具体内容,只想说“鳗鱼”和“性生活”。——为什么,它们被拼贴在了一起?

粘嗒嗒的、没法轻松掌控的、游动的、不断往外哧溜哧溜逃逸的东西——麦克尤恩先生知道那种感觉、懂得那些态势……

写那文章的麦克尤恩是不是知道:人类至今为止,都没有搞懂鳗鱼的性生活?

也许他知道?因为麦克尤恩是一个喜欢科学的文艺男……在一些访问中,他谈到了对科学的泛泛的热情。

在小说中,他似乎没有提及鳗鱼本身是如何做爱的——那太神秘,超出了小说家的和科学家的认知。

麦克尤恩笔下的那个小子很小(写故事时,麦克尤恩自己也不足27岁)对鳗鱼的性生活定然相当惘然吧。他对自己的性生活也很傻楞。也许,那份“傻楞”也不坏,颇为自然而然,乃是青春时代的“充分条件”之一?但肯定不是“必要条件”!

故事终末,事情会衰变,男女要长大(也许,疯狂做爱一个夏天,就会长大一点点?对此问题,我还是保持悬疑好了……),情况会变得现实,会脱离妄想——鳗鱼还是没有来。

对人而言,鳗鱼的性生活是难以捉摸的,人本身的性生活呢?写到这里,我忽然觉得,这篇的小说的字句间,涌动出了蛮多神秘的因子……而在人们的“性事”里,似乎也涌动出了神秘感……

我想我最好亲身去体会一下,否则也不要继续瞎琢磨了……🤐

3:卡尔维诺写出“欲望的咒语”:凭着对鳗鱼的爱……

“鳗鱼”和“性”的某种贴合,是人心所向吗?

在一个意大利的民间童话里,鳗鱼介入了人间的“性事”,促成怪诞姻缘,使残疾人步入人生巅峰。该童话不长,相当简白,儿童确实可以听懂概况——但不太可能参悟其中的深层趣味。

该童话由小说家伊塔诺·卡尔维诺记载下来,呈现在文集《意大利童话》中。卡尔维诺将其命名为《半个身子的人》。

……凭着对鳗鱼的爱,奇迹会出现,纵然是性器官被从上到下分割开来的男人,也会娶到正牌公主,并且占据物资丰足的城堡。——童话所言,大概就是这样的情况……

童话里,有句如同咒语一般,被多番念叨的句子:凭着对鳗鱼的爱。(也许,用意大利语读那句子时,嘴巴里会有粘滑感?)

以下,简述《半个身子的人》的大概情节。

*

孕妇忽然想吃芹菜,就偷吃了巫婆的芹菜,吃得特别多,导致巫婆发了火。巫婆下达诅咒,说小孩生下来后,一半得归她所有。到了一定时日,巫婆夺走完整的男婴,从头到脚,将其割开……

意大利文版的《意大利童话》

半个身子的男人长大后,当了渔夫。有次他捞到一堆鳗鱼。

鳗鱼开口说话,求他开恩。他忽然觉得鳗鱼是可爱的,就释放了他们。此后,只要半个身子的男人念叨一句“凭着对鳗鱼的爱”,就会心想事成……

男人干了什么美事?首先,他让公主怀孕——鳗鱼发功,制造了受精卵——到底是隔空制造,再送母体,还是采用什么别的技术,童话就拒绝拆解了。

等到公主诞下娃娃,国王和王后的心情变得十分忐忑——两个长辈要为孙子找爹;希望那位爹的身份不要辱没君威。

于是法师出现了。法师让国王召集贵胄,再用自动腾挪的“金苹果”做信号,苹果蹦跶到谁的身边,那人就是孩子他爹了。女儿和哪位贵族私相授受啊?问题问出,但苹果不蹦跶。

于是,法师请求国王召集全国的穷光蛋进入宫廷。半个身子的男人听闻昭告后,兴致勃勃地去了。“金苹果”在法力的运作中再次行动,当然跑到了半身男子的身边。国王见状,没有昏厥,心下大怒,杀心升起,但未马上爆发,降下口谕,让公主和残疾人一起离宫。

出了宫门,公主和男人被装入木桶——国王预备让他们淹死。

在水中和桶内,男人念叨“凭着对鳗鱼的爱”,立即化险为夷。

后来,他继续凭着对鳗鱼的爱,获得了全身,长相还很英俊,又得到了属于自己的城堡,还跑回去戏弄了一番国王。

最后,国王、王后和公主,以及那个男人一起,化解了恩仇,共同带娃……

4:长着翅膀的男娃摆弄鳗鱼,鱼头朝向另一个男娃的“小鸡鸡”……日本渔民抱不住大鳗鱼……

请看版画的局部。此画的制成之年是:1722。

你可看到:一个长着翅膀的男娃抓着鳗鱼。鳗鱼本身如被拉直的话,长度会超出男娃的身高。鳗鱼的头部摆脱了地心引力,微昂,朝着前方,生命力充沛,似乎马上就会逃出男娃的掌控。

你的目光在鱼头的底下梭巡,必将遭遇另外一个男娃的性器官——虽然它不大。

一只猴子和你一样,也看见了娃娃们的游戏。猫咪则自顾自地朝外瞪眼,它对灵长类和鳗鱼的活动不予留意。还有条蛇,正在伸舌头。

此画的原件收藏于荷兰国立博物馆——这家博物馆开放了数字资源,鼓励全世界的网民下载它家的高清图像。

*

葛饰北斋,大鳗鱼, 1840, 雕版印刷 

浮世绘画家葛饰北斋画了两位渔民,他们试图控制鳗鱼,但鳗鱼威猛健硕,令渔民做出了“跳钢管舞”的姿势。

5:在怀孕期间看见鳗鱼,顿感恶心,呕吐多次,此后狂吃鱼罐头,不久后撑死了……

捉住成年鳗鱼,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

如果掌握时节,弄来一只没有烂掉的马头,把它沉到河底,再拎上来,鳗鱼就会从马头的七窍中钻出来了;马头可以多番使用,如果你可以很勤快地把数量众多的鳗鱼抓出来的话——请注意防滑。

上述捉鳗鱼的招式颇为“乌糟糟”,也许会令你的消化系统反向运作。它出现在德语作家君特·格拉斯(Günter Grass)的笔端,被写在小说《铁皮鼓》里。

相关内容显现在全书前半部分的一节中,该节名为《耶稣受难日菜谱》。

文中,“妈妈”和他的长不大的儿子(他喜欢拿着一只🥁)一起看见了这番让人“七荤八素”的生猛操作——用马头抓鳗鱼。

“妈妈”当即犯恶心,开始呕吐。

“妈妈”当时正在怀孕,不是“爸爸”撒的种。“妈妈”吐出一切可以吐出的——恨不得把胎儿也吐出来,当然那玩意儿吐不出来——然后继续看着马头和鳗鱼。虽然她觉得场面惊心动魄,但眼光偏偏不知道躲避。

“妈妈”此后不想进食,后来又开始瞎吃,主要吃各种罐头,罐头里包含着鳗鱼。

“妈妈”吃啊吃,在耶稣受难日的前后,让自己受难。

“妈妈”很快就会进入棺材,因为她会撑死。

在小说的下一节里,“妈妈”的复杂难缠的心思不再折磨她了,因为她真的死掉了。“妈妈”的棺材一头小,入土时,儿子想着鳗鱼。

鳗鱼里来,鳗鱼里去,从鳗鱼到鳗鱼。——儿子念叨着这样的句子。此间,“妈妈”和死胎一起,告别天日。

*

鳗鱼所激发的生生死死,彰显了小说的狂狷气质。

让人不想活的黑不溜秋的玩意儿,和不可控制的生命力一起穿梭、涌动,哧溜哧溜,推动小说。

鳗鱼里来,鳗鱼里去,从鳗鱼到鳗鱼……(英文译文是:“From eel to eel, for eel thou art, to eel returnest.”那个操纵铁皮鼓的怪胎,以这黏糊糊的话,来告别“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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