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安全地跳?

少女写完作文后,也结束了生命;要检讨教育机制,而不要建立“正能量乌托邦”;1990年代的“儿童邪典”让我感到过振奋和喜悦,也让我不爱作文,而爱写作……

1:社会新闻——现实中的女孩坠楼身亡

十来岁的女生写了作文,谈“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的启示。女生的意见是:社会复杂,有些人擅于谄媚,内心阴邪,大家应当具备慧眼,别上他们的当(当然,女生的原文里没有“谄媚”和“阴邪”。其一生一世的词汇量比较有限,小小的脑子,无缘存入这两种成人的词眼)

写完作文后不久,女生就跳下了教学楼,未被救活。坠亡的原因是:语文老师用了比较多的红墨水,对那作文开展批评,并且当堂对女生本人进行批判,称她在应该传达“正能量”的文章里,露出“负能量”。语文教师教训完了,又命女生重写两篇。女生抗命,决定让自己的“命”飞入空中。

女教师的糟糕和歹毒,不限于把语文课搞成政治课!

据事后的深度报道来看,女教师很有可能对那女生记恨在先,主因非常庸俗,涉及到钞票。长话短说,那女生没有参加女教师“私授”的“补习班”。也就是说,女教师预备照着计划生财,在家弄好了罗网,让学生们各个投入进来,但女生没有如其所愿地给老师送钱,所以女教师骤然发作,动用权力(在社会运作中,那是极端小的权力;在面对少女时,是某种极权),折腾无邪少女,致使一位小孩死不瞑目。

这教师要是有点良知,需要找点方式谢罪——我希望她活在孩童亡魂的影子里。

但是,许多人已经泯灭了善恶观念,拆掉了是非标准,善于用捣糨糊的方式,给自己找到理由、编出故事……逼死小孩的女人也许会认为:自己的训斥和他人的死亡之间,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因此不但无需自责,反而要笑那女孩太幼稚……

恕我用比较大的恶意与冷感,来揣测那位面孔被打上了一堆重度马赛克的语文老师。在我的学生时代里,遇到过有点意思的教育者,也遭受过一批逻辑有问题、擅于运用政治思维、颇为自以为是、动不动就弄权、性情却又相当不稳的教师……

*

事件大约如上。它在我的脑子里盘旋了一阵,引出问题如下:

  • 所谓作文,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是语文训练,还是扯谎练习?写作文的过程,是在形塑思想呢,还是摧毁主见啊?写作文,是否是一种“催眠”——让老师和小孩都恍恍惚惚感觉到一些东西,并自动确认那些东西——整个社会里,存在多少类似的催眠机制?
  • 《西游记》的篇章和其他许多文本一样,是不是早就被改造得不成样子了?本社会的一切文章,是否都已经是某种宏大思想的“副本”了?(须知,《西游记》原书中的孙悟空绝对不是动画片或电视剧里的那位——面目、性情与行为,都有差异。)根据“副本”,再造“副本”,让娃娃不断操演宏大思想,这究竟意欲何为?
  • “正能量”是什么鬼?女教师心中的能量如何度量?那女人,和那女娃,谁有假面,谁该死?(是否要用火眼晶晶检查一下?还是说,大家心知肚明。女教师自己也早己了然,但她擅于催眠自己?)
  • 小学语文课,难道需要补习啊?到底在补什么啊?女教师是想在业余时间继续奉献,还是加紧印钞?
  • 私恨升腾时,是否就可以弄权了?有什么机制可以制约教师的“权力”?
  • 学生——无论年龄几许——是否应该尽速了解以下事情:
    • a)当教师的家伙们,未必非常高明——他们可能是因为自身才智过分有限,干不了其他事,才做了教师——在本社会里,对小学教师的任用确实比较随意,也许本科念完,无论好赖,都可以去充数了……
    • b)教师的权力有界限,可以拒绝教师,不必以命相搏。
    • c)语言和文字,事实上都是“虚”的东西。对于“虚”的东西,我们应该用更有主动性的方式去面对。
    • d)有些同学喜欢不被老师喜欢的孩子。所以,无论是老师的乖娃,还是擅于抗命或者玩世的孩子,其实都可以免受同龄人的压力——可以找到伙伴。
    • e)命,也许不会换来什么。本社会中的麻烦太多,飘飞的命来不及抚顺它们。但未来,定然可以有机会改动之!要学会保命,并用更明智的方式抗命!

我又想了想,认为小学生不会明白上述的abcde的。

定然不会。许多大学生都搞不懂上述的abcde吧?

大学毕业后兴许也会稀里糊涂……甚至有些稀里糊涂的大学毕业生误打误撞地去做了教师了……

2:童书被审查——故事里的小孩自带安全气囊

女童坠亡已有几天了,亡魂尚在中阴界。后续的处理到了何种地步?家长与教师如何面对面?

我不曾追看相关新闻(也许相关新闻已经被“不可抗力”压制掉了)。不晓得这几天里,那位勤奋补习(“挟持学生”在家“印钞”),以写作文来惩罚孩童(用正能量浇灌祖国的花朵)的成年女子(其心智不一定成年),是否肯为自己和孩子的魂灵做做祈祷?(她明白祈祷这个词语的意义吗?要不要去查一下词典啊?世界上的许多语文老师,其实不太明白中文的含义。)

倒是在前天(20年6月19日)的电视新闻里,见到了“比较离题”的“延申报道”——播音员字正腔圆地讲:“许多童书中含有毒素,不是读物,而是‘毒物’;书中会对‘自杀’等行为,进行不恰当的描述……望出版方不要为了利益,仓促出版;敦促有关方面尽速制定相关法律,为未成年人制造堡垒!”

这新闻让我不太舒服……

*

“女孩之死”在社交网络中引发了什么?且不去谈(我也不怎么看那方面的社情民意,认为其中亦有蛮多不自然之处)。本节要说的是:在作为公器的电视传媒里,具体的死亡事件所触发出来的,居然不是其他,只是对于童书的审查吗?

这种让实质性的问题匆匆滑过去;将新议题歪歪地、且高高地悬起来,继而大而化之的“议程设定*,是太熟悉的“套路”了…

公共媒体似乎想尽速地灭火,去把舆论的视点从“教育体制内部的毒素”上移开,转到“童书市场的毒素”上去……为什么不可以追踪讨论“教育之恶”?为什么要用一些老生常谈的问题,来变更公众的视点?

* “议题设定”是传播学概念。指大众传媒通过左右报道的方向,以及报道的数量,对一个或者一些议题进行强调。这可能会改变公众在自发状态下所形成的,看待事件的视角……

如果跟着公共媒体的“议程设定”走,不少男女老幼会在脑中建立起不当联想,以为那位跳楼的女孩之所以跳下去,不是因为遭遇了不对头的语文老师,而是因为看错了“童书”……

“议程设置”可以是非常可怕的操弄,在社交媒体时代,这种操弄已经锋芒大减,但在我们的社会中,社交媒体本身也在“被设置”的范畴内……(这里说来话长,我也不敢详述……)通常,我不想跟着“议程”走,我知道记者和编辑们会挖空心思,故意制造一些存在争议的,和主要议题浑身不搭界的其他议题,来让公众的思维绕圈圈。

但这一次,我决定试着犯难,也去绕一下圈圈,再把圈圈本身拆个稀巴烂……

*

电视新闻里,记者举出了几个“带毒”的范本。

其一,是一册彩色卡通书。书中主角是对男孩。他们以半开玩笑的方式谈到了“死”(观察匆匆扫过的电视画面,我觉得图中的男孩没有露出凄惶的、不想活的神采,倒是有点耍滑头的腔调——很有可能,记者罔顾了上下文、断章取义地展示了书页——也就是说,男孩在寻开心,而不是寻死……)

其二,是纯文字读本。里面写到,有个小孩一气之下去跳楼,没有坠地,而是被一股力道托住了,顺势地,进入了某种通往其他世界的“通道”了……(这段文字对学龄前儿童可能有点误导的效果,但学龄前儿童不可能看得懂这段文字吧?因为他们不识字。另外,这段描述和《爱丽丝漫游仙境》的开局桥段比较像:爱丽丝坠入兔子洞时,一股脑儿地朝下掉,掉了许久许久,砸到地上时,居然完全安好……在童话中,物理世界的规则不必奏效啊!作者已经创建了新世界——儿童可以明白这一点,成人干嘛装糊涂?)

到了可以读懂无图长文,或者定得下心思去看“冗长的、写实的漫画”的年龄的话,会仅仅因为瞥见了上述“毒素”,就感到“自杀”是可以尝试的事吗?那位滋生出忧患之心、想要为儿童搭建堡垒的记者,是否也太低估少年儿童的思维了?或者说,太漠视人类基因对于死亡的本能反应模式了?又或者,忘掉了他/她自己的童年是如何度过的?

这位记者小时候肯定看过以下这类东西中的一种或多种:格林童话(具备太多诡异的动态。比如:为了善良的愿望,去切割别人的肚子);华纳兄弟的动画片(“兔八哥”反反复复地用炸药轰炸别的动画形象;太多卡通形象动不动就坠下山崖了);葫芦娃(断章取义地观赏一下,会目瞪口呆地发现:那位蛇精在娈童);黑猫警长(出现了性交的“明示”,以及性交后啃咬对方的情节);郑渊洁的童话故事(严重质疑教育体制、显露社会黑暗面——这是郑渊洁在创作高峰期的一贯招式)——等一下,我欲更多地谈谈郑渊洁的童话故事。

专门谈论自杀;不带上下文地、郑重其事地描述死亡的快感;不容置辩地提出“一旦感到不爽,你就去死吧”的判词……上述种种,恐怕是会干扰少年儿童的身心。但必须明白,在童书中出现的场景是有“语境”的,甚至也是有现实性的!它们不是凭空乍现的。

如果希望成人的创作可以近乎于“无菌”的话,那么这理想也太过高远和玄妙了。现实世界,绝对不是层层叠叠的堡垒,也并非时时刻刻都要逼人去死的炼狱。面向儿童的读物,在虚构的空间中显示一些现实的影子又有何妨?谈论死亡的时刻,兴许也是开展“生命教育”的好时机呀!

要是成人都想成为前文中的那位的“语文教师”——就是那位对着小孩哇哇叫,说文章中只能写正能量的邪师——那么,这批大人是不是会顺势地产生如此的念想:太多童书中都有负能量,都应该被付之一炬,或者被坑掉!?

我想说,写作是应该具有自由度的!规训写作的结果——无论规训儿童,还是规训给小孩写故事的成人——都会造成异常后果,而不见得可以结出善果。

难道不可以说,语文老师的规训,才是让小孩决定去死的“推力”吗?

不谈规训本身,以及规训背后的复杂的、涉及到“钱”和“权”的因素,却继续扩张规训本身,恨不得通过层层审查,创造出正能量乌托邦——至少,在童书世界里先行搭建出这种乌有之乡——这种思维,真可恶;也蛮可怖。

*

我个人非常讨厌写作文,但语文老师普遍比较认可我。

在中考和高考的时候,我的作文大概都写偏题了——得到低分。现在想来,学生年代的我根本没有搞懂“作文的要义”——作文这种玩意儿,其实不是用来发展想法的,而是用来把规定好的几种想法从脑子里搬出来,再誊写出来——本质上,写作文和回答政治试卷上的开放题差不多……

小时候,我觉得写作文就是创造文章,而不是唯命是从地复制思维……我错了。

我一直不会写作文,所以本文也写得比较别致。如果我会写作文的话,本文就难免八股了——甚至,我可能不会喜欢上文学和写作——作文和文学,其实是反着来的。

童年时代,让我知道“写作文”比较无聊,而写作比较快乐的人,是郑渊洁(就是皮皮鲁、鲁西西、舒克、贝塔和罗克的爹——前面列出了两个儿童,两只老鼠,和一只大灰狼——它/他擅于变身)

大约是在小学三年级时,妈妈为了培育我的阅读力,叫我选购一份期刊。她希望我购买《故事大王》(类似少儿版的《故事会》),但我偏偏选中了郑渊洁的《童话大王》——那是一本月刊,由郑渊洁一个人贡稿,是刊物世界的奇葩(可见郑渊洁很善于做生意;他为自己创造了写作的机制和生态)!诞生于1985年,那年我“-2岁”,老娘和老爹还没碰上。我很庆幸,自己会在未满十岁时,就遇到了郑渊洁——他让我的童年多了很多美好时光——一边看灰色的故事,一边感到激动和喜乐。

我必须要说,蛮多改编自郑渊洁童话的卡通已经做了“无害化的修饰”,让其故事变得更加低龄化了。实际上,郑渊洁的原作很怪异。可能会让很多成人落下下巴。

我有许多《童话大王》

我仍记得第一次捧读《童话大王》的奇妙状态。当时看见了童话《杀人蚂》的下半部分——杀人蚁已经大规模出动,许多贪官污吏在进入浴缸时被咬到“人渣”都不剩下。看那故事时,我首先心生恐怖,后来转念一想:杀人蚁似乎只攻击人类中的畜生唷。于是就释怀了。(如果杀人蚁存在,肯定会爬到前述的“语文老师”身上,几秒内,就吃掉她……)

隔了一个月,我看到了童话《月球监狱》。故事开局,地球上的监狱人满为患,联合国决定把罪犯放逐到月球上去。结果,罪犯在月球上建设了美好家园,其“美好度”大大超过地球。原来,作奸犯科者的心中也有积极面?原来,地球上的司法系统未必万全?看了那故事,我滋生了如上疑点。幼稚的心,根本来不及想下去,就去看别的故事了……

照着前述的“记者”和“语文老师”的思维,郑渊洁的《童话大王》或许应该被移除出地球,因为“负能量”太多,甚至让“负能量”变得大方、美好、具有贡献度……

过去的世界,也许比如今奇妙!在1990年代的中后期,《童话大王》是“少年儿童的邪典”。而这几年里,郑渊洁已经放弃了“童话”,转而和儿子一道经营IP,并且做面向儿童的“生命教育”……

如今,作为爷爷的郑渊洁会告诉小孩:跳楼会死的,勿跳!甚至上CCTV,去一板一眼地说道理。而在郑渊洁在当叔叔那会儿,一直在故事/童话中透露:老师有点混蛋,社会有点麻烦,并且也充斥着混蛋——小朋友和大朋友都快点明白这些,甚至要抵抗起来!当然不是以死搏命!而是机智地,在虚构的领域对抗现实!

进入二十一世纪后,我对郑渊洁的热情不复当初。郑渊洁号称其童话可以给8——100岁的人阅读,这雄心似乎也在其本人抵达某种岁数时消停了……无论如何,郑渊洁是“童书”世界中的奇异存在。他的童话,让我认识到作文的无聊!

*

当前的现实世界,看似有了很多安全气囊,其实呢?

是否可以让大人小孩都在虚实之间安全地起跳?

写到这里,稍微有点忧伤。

反正我这辈子不会有小孩——基本上不会。所以我不多想了。

我自己,努力制造了虚实之间的空间。我会在那边安全地活动——也欢迎你来了解我的动态……

封面插图:Hyppy (Jump), 2015,Painting and carving on wood,Camilla Vuorenma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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