豌豆的故事:人生不是实验,而是故事

妈妈的豌豆;我的豌豆;孟德尔的豌豆;安德烈娅的豌豆……关于植物,和不可被证明的人生……

1

四月中,谷雨前,妈妈拎回四五个白色马夹袋,里面装着鲜绿色的豆荚。

那时的妈妈很骄傲,感到自己再次战胜了别的大妈——夺走了超市里的特价蔬菜。

“荷兰豆,一块钱一包!我都拿回家了!是‘时鲜货’!”妈妈眉开眼笑地报告战果。

在扫荡廉价食品方面,妈妈能稳准狠地下手。在人生的其他诸般事务上,她较为优柔……不幸的是,我的爸爸和我本人比她还要缺乏行动力——在人生的方方面面、面面方方……

妈妈爱去超市寻觅打折的菜。很多时候,她把自己也辨识不清的茎叶带回家,搞成一盆盆的冷餐(用凉拌的方式)。那些东西的商品标签总很单调,写着清一色的分类:绿叶菜(不做进一步的细分了)……

爸爸会用既愤怒又迷糊的眼神,瞪视那些淋上了酱油的绿色玩意儿。他不晓得那些植物的俗名和学名,因此不肯下箸。爸爸拒绝吃来历不明的、无法被其知识体系收纳归档的食物。

爸爸或许觉得,世间万物,都要有个名字,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基本都是妖形怪状的……而世界上的太多小草,爸爸都不认识。

“不要再买‘草料’了!一家人也太惨了,这样下去,要变成羊了!”爸爸用相当暴躁的语气,进行了多番的抱怨和诅咒。

爸爸的话,似乎带有幽默的属性,其实极端令我惶恐——开腔之时,爸爸总是怒目圆瞪、青筋绽露,恨不得要把饭碗砸个粉碎。

爸爸是个烈性子的男子,从来不掩饰自己的无助和怒火——我满满当当地继承了他的坏脾气,但一直在学习如何控制自己——总被自己的怒火烧毁,偶尔也把别人烫伤。

爸爸因为蔬菜而发怒时,妈妈往往采取充耳不闻的对策,只顾埋头吃草——妈妈属羊。平心而论,我觉得那些蔬菜还是蛮好吃的,比较有嚼头——我属兔。爸爸属马,但他拒绝吃不明究竟的草……年过六十以后,爸爸感到困顿,基本上不会出门溜达了。而我年过三十,也有些泄气,较少蹦跶。(以后,我要多去蹦跶蹦跶哟……)

*

说回荷兰豆。

爸爸知道那些豆荚的俗名,因而没有大呼小叫。

妈妈挺喜欢荷兰豆的,觉得它们自带微妙的“洋气”——对万事万物,妈妈的认知都不充足,恐怕不晓得,“荷兰豆”其实就是一种豌豆(豆子比较小巧,豆荚也长不胖的豌豆);那种豌豆的原产国并非荷兰,而是中国……

“小时候,你最最喜欢吃荷兰豆味道的‘上好佳’了!还记得吗?”妈妈一边剥去豆荚上的茎秆,一边这么说。妈妈近期频频试图让我回忆一些往事,这令我畏怯。

妈妈口中的“上好佳”,是个专注于制造零食的品牌,旗下的产品线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是“膨化食品”。在1990年代,“上好佳”名下的休闲(垃圾)食品曾经风靡大上海。彼时,妈妈和姨妈总给我买各色各样的“上好佳”(口味似乎层出不穷,让小朋友的口水可以不断地流),我则没日没夜地吃它们——那是一个完全不在乎体型、不在乎脂肪,也不在乎健康与否的年代——混沌的很。成年后,我总躲着“上好佳”,感到它会发射出让我发虚的、惹我怀旧的射线。坦白说,在各色口味的“上好佳”里,我的昔日最爱确实是“荷兰豆味”……方才打出那行字时,手指上似乎黏了绿色的粉末,忍不住要去吮一下——小时候,“上好佳”上会掉下来咸鲜的碎屑,它们会裹住我的手指头,也会粘住我的意识,勾引出多巴胺……

记忆中,我是先吃了荷兰豆风味的膨化食物,而后(多年以后)才认识到真实的荷兰豆的。

*

爸爸烹饪了妈妈买回来的荷兰豆,用近似于红烧的方式。

爸爸烧得蛮好,但酱油摆了太多,盖掉了豆荚的本味,抹消了清冽感。没办法,爸妈的吃口越来越重了……

在吃荷兰豆的时候,我家边上的豌豆正在迅猛生长。频频出门转悠的我,见证了它们的长势。

一些邻人会在有限的土地上建立支架,让豌豆攀援上去。

豌豆的藤蔓在春天浮现时蹭蹭上行,到了仲春时节,花朵已经悉数打开。

豌豆花的形态比较漂亮,颜色并不单调:白色、粉色,或紫色。平心而论,我认为它们值得观赏——只是来去匆匆。

豌豆花开放到一定时候(十多天后),就会吐露出豆荚!我的意思是:豆荚是由花朵变态而来的——从花里面长出来!(可不是从枝蔓上长出来的哦!)

豆荚取代花蕊,从花朵的中心露头后,就会争分夺秒地变大;很快地,就撑散了花朵本身……

我在家边观察时,渴望见证一些半大不小的豆荚——那种身上粘连着花瓣,主体已经变壮的豆荚。有点妙的是:我基本上见不到那类豆荚。

豌豆和其他植物一样,可以当魔术师了。它们的豆荚忽然显露,挂在那边,浑然天成,马上甩脱花瓣——花瓣在空中“融化”——过程不被我这种(既好奇,又不耐烦的)人类察觉。

从花朵到豆荚,在离家三百来米的地方,拍摄于2020年4月14日

豆荚出现后,里面的豆子会继续鼓起,待到可以剥开食用时,晚春会消散,初夏要迫近。

虽然如此,在我家这儿,豌豆会被叫做“小寒豆”;它的亲戚“蚕豆”会被叫做“大寒豆”(它俩作为蔬菜,基本上同步上市)

何以如此?有人说,“寒”和“豌”读音近似,在一些古代中国人的嘴巴里更是难分彼此,而老百姓喜欢删繁就简,就用较为常见的“寒”字,替代了有的特别的“豌”字。

那么豌豆之“豌”,又有什么意思?李时珍说:“其苗柔弱宛宛然,故得‘豌’名。”

听上去很有道理吧,然而哪种蔬菜的幼苗不是“柔弱宛宛然”的啊?也别管了,名字的意义,其实并不那么重大……

*

且不说豌豆是否“宛宛然”了。

某些时候,豌豆会让我心生“惋惜”。那是因为,若干年前我读到了一个相当妙的短篇小说,在那虚构的故事中,作者嵌入了一个关于豌豆的、真实的故事:有位爱做实验的古人,从八百多株豌豆身上见证了一种“遗传学”规则。然而在他本人归天之前,他的重要的发现没有引发科学界的关切;他本人也曾动摇信念:认为自己在豌豆那儿所证得的一切,全是虚幻的,难以被再度证明……

那位古人,是位修道院里的和尚。在人生的后期,他成为了修道院的院长……现如今,他的“神职身份”会被广泛地淡化,人们更加愿意称其为“生物学家”或“遗传学家”——在他活着的时候,恐怕只有神,才会那么喊他。

在中学的生物课本中,我们都曾见到过他——一个戴着眼镜的,看上去既认真又和蔼的男人。

他是做“豌豆实验”的孟德尔(Gregor Mendel)。

一张纪念孟德尔的邮票

在下一节中,我将介绍孟德尔的故事,以及——更为重要地——介绍那个虚构的短篇小说。

它们都很妙,也使我心生惋惜——并不是非常伤心的那种。事实上,故事所制造的安慰效果,要多过伤感。

2

要说的故事,出自一本名叫《船热》(Ship Fever)的小说集。作者叫安德烈娅·芭蕾特(Andrea Barrett),一个美国女人。

《船热》的英文版再版过几回,某一版的封面上画着开花的豌豆。之所以如此设计是因为:书里的头一个故事中出现了孟德尔的身影;而孟德尔的生命已经无可拆解地,和豌豆缠结在了一起……

坦白说,我不喜欢《船热》里的多个故事,认为它们趣味一般,立意差强人意——包括那个和书名同名的中篇小说——唯独第一个故事,就是那个出现了孟德尔的故事,让我几番拍案,数度动容!我要说:在形式、内容和意涵的整合上,那个故事近乎于完美!

那个故事的题目是《山柳菊的习性》(The Behavior of the Hawkweeds),写于1994年——那一年,作者年届不惑。

安德烈娅·芭蕾特

*

《山柳菊的习性》采用第一人称来叙述,故事中有一位“我”。

“我”是生物学教授的老婆。

“我”会以相当平稳的方式,逐渐展开自身所掌握的,数个故事:有关孟德尔、她的外祖父,以及她本人。

由“我”讲述出来的,内嵌在《山柳菊的习性》中的各个故事,均蕴含着动情的因子,它们会映射与叠合起来——不同线索,发生隔空地干涉——粗笨的读者,或许会无视那种隐形的勾连!也就会浪费掉《山柳菊的习性》。因为那种勾连,正是那篇小说的绝妙之处!

表面上,《山柳菊的习性》是忧愁之作,其中出现了不被世人认可的实验者(孟德尔);失手杀人的老人(“我”的外祖父);对婚姻生活有所不满的寻常女子(“我”本人)

但是,与其说《山柳菊的习性》是在哀婉人生中的错漏和遗憾,不如说,它在设法吐露出如下这些复杂的意思:每个人的人生,都是故事,不是实验,根本无法被验证,甚至难以去“证伪”;所以,请好好地讲述它,也要好好地听见别人的讲述;故事,会促动人际关系故事,终究会给没有多少意义的生活,带去一些意思…而讲述故事,是意义重大的事情——即便,有人无法觉察到这一点!

*

《山柳菊的习性》中说到了哪些故事?让我用很是粗暴的方式,将分散的线头拢起来:

故事A

孟德尔家境贫寒,年少时进入修道院,做了“和尚”。他喜欢搞各类实验,在修道院养育了许许多多豌豆,做了很多观测,发现了一些遗传学方面的知识。当他发表实验的结论时,没人把他当回事。但孟德尔不以为意,将结论写成论文,寄给他敬仰的生物学家。

​那位孟德尔所​敬重的“权威”,是以研究山柳菊而扬名的。“权威”随随便便地,回信给孟德尔,叫他在山柳菊的身上复制一下“豌豆实验”——要是孟德尔的发现确有其事,那么实验将有可复制性。

这道轻巧的指令,就将被孟德尔推入了抑郁的深渊,因为孟德尔怎么也无法在山柳菊的身上,验证他的“豌豆实验”!

山柳菊,让孟德尔的人生变得灰暗——它遮蔽了他的光辉。直到临终,孟德尔也无法明白为何如此:豌豆给了他一些奥秘,而山柳菊又否定了一切?!

事实上,山柳菊和豌豆的繁殖方式不一样。前者可以复制自我(无性繁殖),当山柳菊将自身的一切属性悉数传递给下一代时,就不会出现类似于豌豆那样的,存在在代际之间的,遗传学方面的规律了!

不得志的孟德尔,并未走向完全的绝望,因为他是修士,有对于神的信仰,也有事业(晚年,他担任了修道院的院长,日复一日处理行政事务),也有私密的友谊。

在后人的眼中,孟德尔的人生也许可以更加丰富多姿,也应当熠熠生辉,但事实上,在活着的时候,他就是一位低调的、根本不为人所知的、爱做实验的修士。令人唏嘘的是:孟德尔一生中最为重要的实验(豌豆实验),没有被其本人验证——尽管它是成功的,必将为遗传学奠基,并激励无数后人。

故事B

我的外公的祖籍,位于现如今的捷克。他移民到美国时,尚是19世纪。我小时候,他在一个花圃里上班。

外公喜欢园艺,那是在捷克的时候——很小的时候——便已经定下了的志趣。

我会去外公的花圃,喜欢做他的小徒弟。

当外祖父的上司换人之后,外公似乎变得不愉快了。继任的上司,祖籍德国,在性情和管理方式上,确实有点惹人烦。

有一次,我去了花圃,站在一些秋海棠的边上,拿着外公给我的小水壶,想给植物洒水。当时外公不在身边,身边只有那位外公的上级——一个老头子,和外公差不多同岁。

老头说:继续洒水,往这边洒一点,再过来一点啊……

我就倾斜身体,努力洒水。当时,我即将来到青春期,穿着宽松的衬衣,倾斜身体时,衣服会荡开来。

洒水时,我感到有些怪怪的——觉得那位老人的神色很吓人,不像是平常那样。我感到恐慌。

此时外公出来了,见我正在倾倒身子,竟面露凶相,扑了过来,用锐器扎入了他的上司的手背。

在那瞬间,外公会认为:上司试图对我图谋不轨,要做和“性”有关的行为——也许只是偷看几眼,或摸一下。

被攻击后,那位上司失去了重心,跌倒下去,头颅刚好击中坚硬的东西,不省人事,然后死了。

外公被控“过失杀人”。

母亲会说,外公那么激动,不为别的,是因为他早就恨那德国人了——许多捷克人,恨德国人,那是那个年代的民族之恨——母亲不会谈到“性侵犯”……

*

在等待审判的保释期间,外公常常带我去看花花草草,此间他说到了往事。

外公把极其宝贵的回忆,交给了我,那是一段与孟德尔有关的回忆。外公跟我说了他与孟德尔之间的故事。

小时候,在欧洲生活时,外公遇到了孟德尔。他们一来二去,成为了忘年交。此后外公常常跑去修道院里,做孟德尔的小助手,帮他做豌豆实验,以及其后的山柳菊实验。

外公见证了孟德尔的实验!见证了孟德尔的发现,以及他的无助和失意。外公甚至保存着孟德尔的书信的草稿——那封寄给学界权威的信函,那封封锁了孟德尔的人生的信——回信中,权威会说,去研究好了山柳菊再来找我吧……

开庭之前,外公心脏病发作,死了。

故事C

以前,我觉得自己的情路不太顺利,感到人生有点虚掷。当我遇到现在的丈夫时,就有点心急了。

我想谋求他的好感,快些走入更为稳定的生活。

我知道,他是生物学教授,而孟德尔是他的偶像。所以我投其所好,跟他说:你知道吗,我的外公认识孟德尔,他们是朋友。

日后的丈夫听我这么一说,顿时兴奋地不得了。

实际上,如果不是因为爱上了那个生物学教授,我可能不会想起什么孟德尔了……

孟德尔,一个古人,和我并无多少瓜葛啊。我又不是生物学学者。

而外公呢?平心而论,我也已经淡忘了外公……外公死了好多年了。

在那恋爱的阶段,我跟日后的丈夫描述孟德尔。我把外公跟我说的事回忆起来,转述给他听。

我说到了孟德尔的“豌豆实验”,说它并未引起现实的回应;也说到了“山柳菊实验”——它基本上毁灭了孟德尔……

我的日后的丈夫,就此把孟德尔的故事据为己有。他备受感动,不厌其烦地跟他的同事和学生们讲述孟德尔的故事:说那不被人待见的“豌豆实验”,也说那毁灭性的“山柳菊实验”……

我从来没有和他谈到过我的外公的生活——他如何过失杀人,如何死去——我只说孟德尔。

结婚后,丈夫仍然不断讲述孟德尔的事情。仿佛那些故事,本该属于他。

进入老年阶段后,我确实感到了烦恨。

六十多的丈夫,依然会对他的一波一波的学生讲述孟德尔。他讲得绘声绘色,但也略显无情。因为孟德尔的故事在他那里,其实只是一个科学家的故事,显示了科学工作的孤独,展示了同行的坚忍,也暗示了科学的伟大……

我想我的丈夫,并不明白孟德尔的故事。

我和丈夫缺乏共同语言。我的婚姻,也许一直有些问题……

*

在一些假期里,青年学子会到我家,住下来,给丈夫做助理。某年,来了一个男生,他当然也会听到孟德尔的故事——我的丈夫,再度按照他的思路,复述了一下孟德尔的人生。

妙的是,那个男生问了个问题:这些故事,您是怎么知道的?

那时的我,已经忍无可忍——厌倦了丈夫。我破口说道:我告诉他的,我的外公告诉我的。

于是轮到我,和那个男生述说往事。我谈到了外公——许多年来,第一次谈到外公。

男生似有所悟。

那一天,我是有些激动,那是肯定的。入夜后,在和男生单独相处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动作,触碰了男生的身体——接触了手臂。

那次触碰,于我而言,到底意图表达什么?我自己也说不上来。我要说:男生没有回应我。没有任何回应……

第二天,男生消失了。不告而别。

我想,是我吓走了他。——这是误会啊,而许多事情,无法说清……

*

许多时间之后,我收到了一封信,发自捷克。写信人,是那突然消失了的男生。

他说,他去了孟德尔的修道院,查看了那边的墙头。

……上个世纪的某个时候,我的外公还是小男孩。当时外公翻上了修道院的墙头,遇到了孟德尔……

男生在信里写:那墙还在,还可以看见原来的花园的位置。那地方很美,也许你应该找时间去看看。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