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友软件上的许多人,都是某种AI吗?

我用社交APP探索世界,得到了不怎么兴高采烈的体验;在《纽约客》上的虚构故事里,一个女人怀疑APP里的帅哥是从硅谷里跑出来的仿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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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魔都的市中心,我会重新下载名叫Blued的App。它是男同志交友程序。

在岛上,该程序不必也不该被开启,因为周遭基本上不会有“合适的”朋友。常年呆在程序上的“邻居”就那么几位——五六个长辈,全部年过半百(程序会显示出年龄)。他们的头像要么相当云淡风轻,要么比小年轻的还要生猛。头像底下会标识出距离(写出那人和我相隔多远)。回回见到“距离”时,我都感到迷糊,甚至心生恐惧——我们仅仅相隔0.2KM或者0.3KM啊?!(理论上,那是由GPS生成的“点到点”的直线距离,虽然有点偏颇,但也比较科学……有没有这样的可能性:APP本身在造假,刻意缩短了距离,从而让使用者更为蠢蠢欲动?真相不可探知。)

我这个人非常热爱暴走,日复一日地在家边晃荡,如此这般,必然与那些住在附近的前辈们比肩而过了N回了吧?但是,我从来没有觉察到过任何值得回击的眼光……

平心而论,我也不希望感受到那类眼光。因为我不恋老。更不希望在家边造成尴尬。我希望,我的住家生活是很平静的……说的过分点,我近乎于执行了某种心理上的“阉割”——待在岛上时,我成了无性的、空洞的存在。这局面,不知道有多少利与弊?

到了上海市区,我的想法就会变化。某种东西会蠢蠢地,勃兴起来。

和任何一位老小伙子一样,在大都市里转转悠悠的我非常向往遭遇一些什么——不管是好事,还是险情。那些时候,我就会重启Blued了。

每次再度安装时,blued程序都会升级,它比我成长的更快——可见我到上海市区的频度不高——界面变得越来越花里胡哨,功能渐渐不单纯:蛮多功能从免费,变成会员专享了(比如地图查询功能)。同时,直播的功能不断地被强调,放在了显而易见、不容忽略的地方,其重要度甚至超过了交友功能——启动APP时,程序会推送给我一大把“播主”,他们往往长得很像

坦白说,blued上的直播无法吸引我。仿佛,它们披着一些让我扫兴的纱幔,其色彩和纹理是一色一样的——我不想去撩开它们。我喜欢多元和个性,不喜欢模仿和装腔。

我会想:“播主们”果真想要交友吗?在那程序的世界里,是不是已经有了一种产业链,培育了好些前赴后继的劳动者?“播主们”在劳动着;直播活动既是“生产”,也是“被剥削”的过程?我不是政治经济学的爱好者,让我斩断我的胡思乱想……

说点实实在在的——在交友程序上,我可曾碰到过任何意义上的朋友?有的。

但也近乎于无。不知为何,我始终不是受欢迎的那种人。我的消息栏里总是空空荡荡的,发出去的“Hi”十之八九会石沉大海。

倒是遇到过几位诈骗者,以及几位服务业者。蛮多时候,二者叠合在一起——一边提供三心二意的服务,一边诈骗。在那方面,我是有些故事可说的,日后让我将之改装成短篇小说之类的玩意儿好了。本文不会展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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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些年,自己住在上海市区,那时候的手机交友APP正在大爆发。社会中洋溢着积极的调子——许多人都在作此盘算:俺要不要也去组个团队,开发个APP出来?

那是 2010年代的前半截。

那些年,上交友APP的“小白们”会带着一定的天真感,觉得美妙的新世界正在被手指拨弄出来、现实里的沉闷感会被轻而易举地挥去——至少,我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极快地,现实就予以闷击,驱散了我的中二的念想:在几天几夜的试探后,我一无所获;跟许许多多网友说了hi后,内心反而更加low和down了……基本上,无人好好回应我;程序内的对话单调地令我感到毛骨悚然(期待落空后,心中升腾起了由暂时性的绝望所带动的恐惧)——早先加入程序的网民们,似乎已经约定俗成了种种规则,形成了“切口”和“暗语”。到后来,它们会变成“话术”和“套路”。

于是我有了基于经验的判断:交友程序名不副实。

我进一步地推测:交友APP只会让现实中本就生龙活虎的那波人,更加得兴高采烈,并且让本来就没啥“朋友”的人,变得更为厌弃自己,进而变得抑郁……也就是说,交友APP会制造两极分化的情况,迫使一些人忙不过来,也让另一些人成为网络世界里的“韭菜”——前者会去搞直播,后者可以去付款。

交友程序的世界,不比“现实”来得丰富多姿。早期,它如同现实的摹本,不生动,有点僵僵的;然后,交友程序内置的“反馈机制”会越演越烈,必然干涉到现实生活……

现实生活,有成为社交APP之副本的可能性。也就是说,现实的交往方式——那种种多义性的互动——会简化为一些“套路”。人之交往,沦为数据之交互。至此,活人成为了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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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使用交友App大概是在2012年。当时,我独居在陕西南路上的老房子里(地处市中心),使用一台iTouch登录一个美国人制造的交友APP。

(如今,许多人恐怕已经不晓得世界上还存在过那种过渡性的智能设备——所谓的iTouch,其实是不能打电话的iPhone。早就绝种了。)

彼时,我登录的APP的大名是:‎Jack’d。日后会被网友戏称为“接客帝”。

我可曾用它联络到过朋友?遗憾地告诉你:没有。

但那并不意味着什么事情也未发生。许多激动、无奈、滑稽,和凄惨的体验,本文都不想展开来写。诸般体验中,也混杂了一些积极的闪光——日后倒是要就此写点什么。

一晃,便到了2010年代的尾声。托举着那些交友APP的金主们(背后的风险投资机构)已经几番易手,变得气急败坏,不想继续等待……而许多无形的屏障也耸立了起来,此方水土和宏大世界之间的分野越来越清晰明确了——国外的程序都被模仿了过来,变得本土化了,添加境外APP时越来越磕磕绊绊,许多程序都被封锁掉了;新的兴奋点越来越渺茫与暗淡……凡此种种,都抹去了当年的清纯与希望,并凸显了单调感——那是双重的单调感,就是说,现实和网络世界同步单调,彼此扯皮。

许多东西,在螺旋下坠。

*

在2010年代的最后一个月,即2019年的12月,我去了一次上海市区,此间下载了blued。那时候的兴奋度已经极低。一路上, 有数人发来了问候信息(现在的我比过去顺眼了些?大概是的,我得自信起来!),但略略一聊,便没了下文——对不上眼,也说不上话,内中含有多重无奈和忧伤。

那一次,我在上海市区仅仅停留一天多。当我开始走上回程路,坐进了去往码头的车子后,blued上又来了一则消息。它促发了一段短促的心潮!来信者直接问我:你相不相信缘,我就加你了,长相不要紧,咱们好起来!

我回说:对不起,不相信。

果不其然,后头略多聊了几句,马上就拜拜了。仅仅互相看了几眼静态照片,通话两次,便已啥也不剩,无法交谈下去,隔空生恨了。如此这样,还去谈什么“缘”啊?——莫非,那也是话术之一。但愿不是。

以后再将一些经验腾挪到虚构的机制里面。这里面多少有着一些好玩的东西可说。总而言之,关于情爱,我所获得的感受是AI化的——一切都是道听途说,没啥切实体验。

在下一节内,让我们离开脚下的现实,去瞅瞅别人的、虚构的世界。

2

请随同我,跃入虚构的世界。

在2020年3月第4期的《纽约客》杂志上,登出了一篇关于使用交友APP谋求身心关系的短篇小说,标题是Out There,作者是年纪不大的女人,叫Kate Folk。

小说的配图是这样的:在地标性的大桥边上,伸出了一只手,它握着手机状的物件,那好像是一块有机玻璃,透明而空洞,有些东西从那儿逃逸了出去,化成白烟……

必须得说,写本文前,我未“细读”这篇小说,但大概情节已经领略到了。这故事怎么说都有些惊悚,许多地方比较“拧”。它应用了一种科幻元素,呈现出了极其现实的东西——涉及到了刷屏年代里的性与爱

Out There以第一人称来讲述。故事中的“我”是个女子,在语言学校当教师,长期独立生活,仍然年轻。

有一阵,她的独居的意愿降低,感到身心不爽,确乎需要男友,便开始主动出击,在手机上装了一批APP。

她很清楚:APP里,存在着很多别有居心的帅哥,他们都是所谓的blots;她要让自己擦亮心眼,提防那些混账东西!

什么是blots呢(该词的本意是“污点”)?在小说内,作者并未在开端就解释blots的特殊含义。

起初我想,莫非blots是流行语,专门用来指代那些喜欢骗财骗色的美貌男人?渐渐地,我理解到blots是作者自创的概念。其意义比我想象的更为可怕,也更迷人

Blots不是人,而是“假人”。他们——都被设计为男性——由硅谷研发,本来用于护理老人。但技术失控了,blots变更了初心,成了某种诈骗者。

你可能会有所疑惑:为何blots不被设计为女性呢?小说作者给出了一个有点搞笑的说法:为了防止真人性侵这些假人——似乎,会遭受性侵犯的只有女人和假女人,男人和假男人都可以幸免一般(实情当然不是这样)……不管如何,blots是与真人几乎一模一样的存在。看上去,他们都是大帅哥!

假人如何开展诈骗活动?

他们会在各种交友APP上注册,引诱女子,与其开展恋爱,并且上床(blots的性能力与真人无二,也许更为优秀!硅谷干嘛要这样设计?请你搁置这种问题。且跟随小说的设定。我要强调:这篇小说的要点不在于科幻,而在于对现实的检讨!,随后,帅哥们会在某时某刻提出一个符合常理的建议:咱俩要不要去中西部的荒原那边旅行一下?女方如若答应下来,诈骗活动就将抵达终点了。届时,旅途中的帅哥会人间蒸发——消失在手机信号比较弱的地带!消失之前,他们会取走女方的手机。

帅哥们的邪恶目的是:劫夺女方的数字信息——掳走女方在互联网中的一切身份和数据

讲到这儿,你或许会觉得:这故事的设定有点诡谲,作者势必会给出许多说法,来使科幻的元素合理化,如此一来,故事中大概会出现惊心动魄的情节了。

你完全想错了!

作者要写的主要内容,并不玄之又玄。如我先前所说,这故事其实很是现实,会催使读者检讨刷屏年代里的、基于社交APP的人际关系。

小说中的女人将不得不去好好体味一番“恋爱”和“性”的意义。从开头到故事行将结束的时候(故事有点篇幅),她一直在面对这个问题:本人的约会对象——那个来自社交APP的人——是不是一个blot?

故事内,女方主要在和一个叫做Sam的男人约会。Sam和她的联系开始于手机APP。从关系的源头上,女方就进入了如履薄冰和火眼晶晶的模式。一些blots的“套路”早就被她洞悉(好像她吃过一堑。她的一位女友也曾大大遭殃,不过虽然那女友的数据被完全夺走了,其本人却好像并不痛恨那位blot——因为他确实给了她无可指摘的恋爱过程,那是顺畅的、无碍的爱与性……),但她也晓得,blots会自我迭代,因此她比较不能全身心地浸进恋爱的进程中去,必须不断思考自身处境,反复比照Sam在网络上下的行为和“套路”之间的异同。

这真累啊。

小说就在处理这种身心疲累——以及在疲累间歇所带来的爽快感——比如,性爱之后的感受。

可以说,作者在书写“恋爱经验”本身。此间涌现了一组巨大的矛盾

  • 1)如果对方是假人,就会给她相当完美的恋爱体验,但这种完美性本身,又有点不够意思,因为恋爱本身似乎得是酸酸涩涩的才对啊——无比平滑的性与爱,还是恋爱吗?
  • 2)如果对方是真人的话,那么从约会到上床,再到共同生活,一路走去既会有刺激,也会产生出很多无聊和不称心吧?不舒服的感觉必然涌动,会让当事人想要立即了断关系的时刻势必是有的——在刷屏年代,关系可以被匆匆被消除,新的关系似乎唾手可得啊……而种种不如意,又证明了对方不是AI,而是真人啊!
  • 3)要一段美好的假关系(包含趋于真实的“性”),还是要一段呆呆的真互动(包含可能有点尴尬的、也会让人快乐的“性”)
  • 4)和AI的恋爱关系更像是恋爱呢,还是和真人的关系更像是恋爱?
  • 5)AI在学习真人的同时,真人是不是也该学学AI了?——学到什么分寸为好?

小说的叙述,就建立这种相当“作”的内心结构上。女主人公逐渐确信,Sam是真人的概率更大,因为他身上的无聊感,不是AI的那种无聊——女方辨识Sam的过程颇为复杂,我也没有细读。

到了故事的尾声,女方似乎已经厌弃了与Sam的互动。那个阶段,在现实里面,她看见了一个牌桌,桌边的一圈男人都很帅。其中一位对她示意,腾出位置招呼她。她升起了直觉:对方必然是blot!但她仍然走向了他。

那个时刻,女人似乎觉得:个人的网络数据和虚拟身份其实都是空洞的,要拿走就拿走吧;相反,一段恋情本身才是要紧的。相比于可能存在问题的真恋情,女人似乎还是选择了平滑的AI之爱。

我对该小说的阅读非常粗陋,只是看了大概线索。它给了我一些想来想去的空间。且让我将本文作为一种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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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AI谈恋爱,并奉献自己的数字身份,这事你愿意吗?如果身心中有着很多呼求的话,倒是不妨一试。🤭

反正我要试也试不到。

我因为真人开始像AI,而稍稍有点烦恼——也是瞎烦。现在自斟自饮一点,以消除这种傻不愣登的愁绪。日后再谈故事与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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