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照,也是反思

1

从一叠卡片中,我抽出了一张,翻到正面,就见到了傲视前方的老鹰——在其目力之下的盲区里,出现了一位高擎着镜子的男子。

男子在飞鸟的羽翼中钻出身子,昂起头来,朝着外部世界看去,像袋鼠宝宝从母亲的大肚皮处冒出来——露出萌萌的骄傲感,目睹危机四伏的大自然……

男子的镜子带有一圈花边,镜面对着老鹰的侧脸;镜像偏斜了,照出了人面,而非鸟头。

牌上写着:reflection——既指“映照和反光”,也指“反省和审思”……

我一边拈着卡片,一边试图想着什么;与此同时,打开“三联画”般的镜子,把卡片上的图像映入其中。

我的卡片,和北欧神话有关。卡上的老鹰不是俗世的生物。

*

北欧神话里,很多老鹰们在多位神和英雄的身边飞来飞去。

其中一只,会落脚在主神奥丁的手上,乃是神的随扈。那鹰让奥丁显得更为雄武和凶兀。然而,纵使是主神的猛禽,也比不上卡片上的这一只——卡片上的鸟,更加神奇和威猛。

卡上的老鹰体型巨大,是太古时代的某位巨人的变身;不仅凌驾于凡尘之上,甚至差一点就要飞出天界了——它居住在世界的边界。当它煽起翅膀时,寒风会贯穿神界、精灵界和人间……

在北欧的民族史诗Edda(埃达) 里,出现了关于它的诗节。

神话里,它名为Hraesvelg(赫拉斯瓦尔格)

*

在写本文的那天,我有了巧遇。

我碰见了一首华语诗——诗里的状况与卡片上的局面之间,出现了隔空的映衬。

那诗中写到了“某种映照”,也写到了寰宇之外的飞鸟

诗文如下:

看这一队队的驮马
驮来了远方的货物,
水也会冲来一些泥沙
从些不知名的远处,

风从千万里外也会
掠来些他乡的叹息:
我们走过无数的山水,
随时占有,随时又放弃,

仿佛鸟飞翔在空中,
它随时都管领太空,
随时都感到一无所有。

什么是我们的实在?
我们从远方把什么带来?
从面前又把什么带走?

冯至,《十四行集》(第15首),1942

地面上“驮马”,被映照到了天穹之外——变成遗世独立的飞鸟——在时间和地域之中,那飞鸟无法创造出特别的痕迹,如驮马,如人。

让我觉得有趣的是:此诗的前8行和后6行之间,似乎有着一面意念中的镜子——镜面或微或巨;存在在诗人的心上和眼下,也悬浮在宇宙间。

据说,在1940年时,写诗的冯至从飞机上看下去,瞧见到了什么动静,来了激情,继而写出了包含这首诗的集子:《十四行集》(内含25首诗)

那是静谧的诗集,在1949年以后的激情年代里,许多人无法耐受那份静谧……

*

说回卡片。它是一套游戏卡中的一张。该种游戏卡会被称为“神谕卡”。

它们可以拿来启发潜意识,也可以用来做做“占卜”之类的活动。

在与卡片配套的小册子里,制牌人(那是一对冰岛父女)指出:这只老鹰住在“世界之树1”的顶层;抽出它时,“求问人”(试图用卡片来启发自我的人)就该做做通盘的、透彻的反思——要去澄清一切杂念,好好地审思一下自己的处境;

而这老鹰的翅膀会扫荡掉“求问人”的心障,挥去潜意识里的藩篱……

希望如此。

注释1:
所谓的“世界之树” (Yggdrasill) ,勾连着北欧神话中的九个疆域,就像佛教里的须弥山那样,把多重世界撑了起来。
而那老鹰,就住在诸多世界(疆域)的顶上,因而眼眸中可以摄入一切——如果它愿意的话——你知道,鹰眼的能力是不可思议的,极其擅于俯察。

*

此鸟会督促我好好反省🤭的。我对自己的处境看得比较不清不爽——不是难得糊涂,是难得清醒😵。

有时候,这种含糊对我不利,有时候却利大于弊。或许在迷雾中,才可以看见散射出来的七彩光亮?但我仍然想要做个明白人——或者在糊涂的世界里,找到一伙同行人。

无论如何,请巨鸟煽动翅膀,拂去我心境上的尘埃——暂时地,使我可以感受到一些整全的东西。

*

注视着那张卡片,我弄清楚了以下这一点:

在英文里,“映照”原来也是“反思”——两个意思,由同一个词语交代出来:refection!

2

下面要来看看弗朗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的画作。

这位培根是当代人,是英国画家。

他画了他的男朋友。他的男朋友叫乔治·戴尔。

戴尔坐在矩形的镜子跟前,镜子摆在一圈明晃晃的白光中。画作完成于1968年,那时候培根59岁,创造力活跃。三年后,戴尔会自杀。

此画被收藏于西班牙的蒂森-博内米萨(Thyssen-Bornemisza)博物馆。我在网上瞎转时瞧见了它,从博物馆的网页上下载了图像。

博物馆的网站上,有关于该画的简单描述。我将它翻译出来,放在下面:

在这幅双重肖像画里,乔治·戴尔——多年来是培根的情人——坐在一张旋转椅上,面朝镜子;镜子被摆在一件带有支架的,怪怪的家具上。

画作中的“暴力之美”,由扭曲的身体和痉挛的面孔带出,也被画外的一圈光亮烘托出来。

映照在镜子里的那张脸虽然被一份明亮的空白剥开了——裂为两半,却没由因为相似的失真感,而遭受催折。

如果那映像中的两半拼合起来,就会形成相当逼真的戴尔的肖像了——有棱有角的侧脸和鹰钩鼻;以及一种表情,里面融合着对死亡的渴念与欲求。

以二十世纪中期的,毕加索式的那种“错位肖像画”为基础,培根成功地捕捉住了出自人类之自然属性的,最最秽浊的一面。

让我感到有趣的是:1)相对于映像(reflection),真实的脸更为扭曲;映像里的脸是否如真呢?何者才是“实相”?2)静穆和动荡、整全和分裂、规则和芜杂,都在映照的时刻交错了起来——或者说,对峙了起来。3)这样的画像,没有帮助到画中人。

但好像帮到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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