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岛由纪夫的《母狗》(牝犬)

说故事前,讲点闲话。

我要说,如同《母狗》那样的故事,很难由国内作者创造出来——即便写下来了, 各位与我也休想自自然然地读到——估计没有出版机构愿意冒险犯难。三岛由纪夫的许多小说,其实都带有一些邪乎的劲道。

现实不总是那么“卡哇伊”的,在许多时候都是蛮邪乎的。尤其是在涉及到“钱”、“性”,和“死”的时候——这三类东西,往往不是规规矩矩的。为什么我们要自欺欺人地认定:它们必须符合一定的规则?也许我们都太自私,也太懒了。

我们的社会里,吹拂鼓荡着天真之风,大家动不动就将“渣男”、“腐女”一类的帽子戴在与自己有过亲密关系的那位的脑门上了。我要说,别这样,别总是使用粗暴的词语来假惺惺地挣脱人际关系中复杂绳网。也不要总是叫唤着:我要死了!你是个骗子啊!;或者嚷嚷着:我就是XX狗!

(为何有那么多青年人——甚至部分中年人——习惯性地把自己叫成“某某狗”?这风气可真邪。上世纪有人这么指称自己的话,会被视为神经病吧?叫自己单身狗、健身狗、码字狗、搬砖狗、机关狗、小编本汪、小狼狗——最后一种狗会出现在故事《母狗》中——这样真的好吗?)

我们这边的“紧箍咒”实在太多,有点创造性的人会动辄得咎,道德上的训斥可以绕着十八个弯子呼哧一下盖到你的脸上,过分天真的读者一边眼泪汪汪一边火眼金睛地纠察你的一切。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这儿有太多东西说不出口,纵使诞生了怪异鬼才,顶多也只好去“奇葩说”之类的节目里忽悠忽悠。

行,闲话到此说光。

以下来讲在2020年3月15日睡前读的《母狗》(日文是“牝犬”),这是一个关于性、钱、死的故事。收录于短篇小说集《天涯故事》(日文叫“岬にての物語”)。 

《母狗》里的女主是四十岁的寡妇;男主形象很好,仍然在上学——他是那XIAO LANG 狗吗——我要说,不要这样盖棺定论——因为在故事结束时一命呜呼了的(盖棺了的),不是他,而是她。

*

《母狗》的一开头,名为繁的青年已经逃离了章子的住所。

章子四十多了,把男青年养在家中,取得性和爱。

章子知道这种状况终有尽头,也即是说,男方必然离她而去,因此章子用了许多方式来延缓这一进程,但其实她在加速这一进程!三岛由纪夫是书写此种曲折的高手。上海人嘴巴里的“作”,会反反复复地、绕来绕去地,痴缠在三岛的句子里。

反正繁嫌烦了,逃离在所难免。此时章子会觉得,最好自己先讨厌繁就好了。她越是这样想,其实就越爱他——也越想控制他。

章子的爱,确实很充足,精神与物质方面都荷枪实弹。而这等架势,易于让人发生反感。

小说中,许多笔墨谈及章子对爱与性的欲求——此中包含着紧张的、自哀的成分。对此,只说一个滑稽可乐的地方:某次章子用遮光窗帘罩住了卧室,说是从此而后,两天要变一晚;而在这“加长版的晚上”里,繁应该好好陪她玩……(挺恐怖吧。)结果呢,繁偷偷吃了安眠药,自己睡着了。

且说逃离后,繁感到晴朗的天空如裸体横呈,心情一时间很舒畅,随后犯难了。

繁是穷学生,也不在学校住宿,那他应该去什么地方借宿?

接下去,该咋办?对这问题,繁恐怕也得嫌烦了。

繁有一个特点:非常帅,女人会倒贴过来;世界总是向他供应所需,虽然他其实很穷。因此,一时间无路可走的繁的第一个行动是:找其他女人——去别的女人家借宿十天二十天!

由此,小说中出现了第二位女子:明美。明美是美丽的女青年。

我原来认为,明美会是如同《镜子之家》里的友永镜子那般的厉害角色(有关那本长篇小说,以及了不起的镜子,日后有机会再说),因为明美亮相时确乎有些镜子的风采——见帅哥来了,似乎压根儿没有很激动。但很快,我就看出,繁也得和明美说拜拜。因为明美的冷静建立在这一点之上:天真地认定繁欠她,因此自己吃定了他。

仔细想想,明美和章子有点相似。明美为何认为“繁欠她”呢?原因很简单:繁确实欠她一笔钱。

一段时间前,繁撒谎说家中亲戚犯了急症,想要一笔钱。那时,章子似乎看穿了他,不想据此理由给他钞票——别的方面可以撒钱,但那次坚决不撒。于是繁找了明美。

明美卖掉了自己首饰之类,为繁筹集了一笔钱。

繁转手就花光了它们:买了一堆少女喜欢的东西,将之全部作为礼物,奉献给一位小女孩——她比明美更小一点,基本上是处女。

说回来,逃离章子家,来到明美家的繁准备开口说要住下来前,明美提到了那笔钱。提起那档子事,繁立即觉得受不了。此外,明美还提及了一桩让繁犯恶心的事:章子事先来过了!

章子小姐曾去找明美,做了正式的拜访,其间告诉那位容颜不错的女青年:如果明美让繁住下来,自己就要杀了明美!

繁说:她说说而已啊!

繁无法舒舒服服地住在明美那里。他扭脸走了,无处睡觉,只和野猫一起睡马路,隔天想:要去找伯父,上那儿住几天也好。

伯父是个相当吝啬的人物。他和家人的生活有个恒定的主轴——总是围绕着“勤俭节约,能省则省”的原则团团转。伯父的家庭成员挺多,有三个女儿。

去往伯父家那段,一度让我觉得有点刻意。后来我想明白了,三岛由纪夫那么写,是为了狠狠地点破《母狗》中的第二个主题:钱——或者说,人和人之间的债务关系。

伯父收留了繁。此前,他和妻子暗示繁说:必须给一笔基本的住宿费噢(日本人讲话,没有那么直接,顾左右而言他,但其实大家都懂)……繁似乎很满意这种状态:谁也不欠谁。

我要说,三岛由纪夫把伯父一家写得比较具有喜剧色彩。而当章子追过来的时候,喜剧变成了闹剧了。

章子杀过来了!如同擅于追寻的、发情期的母狗。她到了繁的伯父家,要讨回繁。伯父早先就知道繁吃女人的软饭,对章子一类的女人也没好感。但这一次,轮不到伯父和章子周旋了。因为伯父的女儿们纷纷来到繁的房间,告诉他大事不妙了,章子杀到了!

繁夺窗而逃,更增烦恨!为何章子总是可以找到他?真如母狗啊。

那么接下来,繁可以上哪儿去?此青年此时所想的,是少女和远方。

他要去把那位自己还没好好弄到手的少女约出来,要邀请她与自己一起去旅行——目的地尚未知,也许要长长久久地在路上。

繁来到少女打工之地,少女出场。她的确不懂世事、不懂情事、也不懂性事。这位萌萌的小姑娘不等繁道明心意,就已经给了他劈头盖脑的心灵猛击——少女跟帅哥说:有位章子女士来找过她了。

什么?!又是章子。难道章子偷看过繁的日记本,因此连这位少女的打工地点都掌握了?只有这一种可能啊!章子真是绝了!

少女讲:章子女士说,我要是和你睡觉的话,身上会出现伤疤之类的,并且章子女士会感到这一点,再冲过来杀了我!

繁心烦意乱,安慰少女说:那女人说说而已。

故事里的帅气小伙已经根本没有心情再提什么旅行了,因为他晓得,如此单纯的少女定然要拒绝他的邀约——少女不可能去浪迹天涯。

于此同时,繁的心里滋生了一种想法:你章子可以探知,乃至于预知我的行为,我难道就不可以反过来知道你的行动吗?

繁忽然感到,自己对章子其实是知根知底的了。

于是他调转方向,走去章子的居所!他已经预感到,有些事情发生了!
果不其然,打开房门后,繁见到了已经成为了尸体的章子——她自杀了。

繁预感到了这点:死。

*

我不清楚《母狗》写于何时。

我猜测,那是三岛由纪夫早年的作品。因为到了艺术生命的成熟期,三岛会厌恶于书写单纯的情欲纠葛,而是把“性”、“死”等主题带入更加具有动态能量的图像中——关联到更加怪异的美学。

那时,对女性书写将不会那么刻薄。而对男性的书写,却会一如既往。
当我说《母狗》是个关于“死”、“性”,和“钱”的故事时,我的意思很直白

接下来,再次思考一下那三个直白的字:死、性、钱。

Q1:“死”的感觉如何反复闪现在故事中,并在故事的终末时刻变成现实?
故事中的章子和繁,是否都在把自己推向死路?此过程,为何对某些人来讲是迷人的?

Q2:“性”是否和操控有关?你受到过它的催逼吗?

三岛由纪夫为什么总是避免谈论纯爱?相反,他一直把“性”(身体欲望)直接嵌进“爱”的图像中。

在看待“性”方面,日本文化和我们的文化有所不同?还是说,其实都一样?

你可以充满地理解章子和繁中的至少一位吗?请注意,必须把“性”纳入理解的框架中,否则你必然浪费了《母狗》。

Q3:“钱”如何让我们联系在一起,又彼此拉锯?它是一种操控我们的力量吗?和“性”相比,谁的力道更猛?《母狗》中存在对债务关系的幻想。你和谁有债务关系?——抽象的,或者实际的债务?

《母狗》中,有人试图包养别人,有人已经成功骗财,有了为了蝇头小利而变得有礼仪、有人想在没钱的状态下去远方……哪一种态度,你尚可接受?

我借来的书,和我定制的卡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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