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丽丝·门罗(Alice Munro)的《怪胎》(A Queer Streak)

紫罗兰是酷酷的女人吗?

2020年3月14日的夜里,看了门罗的故事《怪胎》,出自门罗55岁那年(1986年)出版的短篇小说集的《爱的进程》。

这是“耗时长久”的故事,核心人物从干练的少女,变成老妪,并且在尾声死去;该故事可能是全书中篇幅最长的一个,而门罗的任何一个短篇小说都不怎么短。它们往往看似涣散,实际密实——必须在完整地读好一篇后,才可感觉到这一点,如果中途放弃的话,往往不会有收益——我的部分朋友不要看门罗,也许是因为他们习惯性地断章取义,过于急躁地要从单一段落中品啜出深意,或者看见金句。我要说,去读门罗吧,完整地读一篇,那会让我们戒骄戒躁;去在缓慢的进程的终末,一而再再而三地领略门罗的朦胧妙意吧!

对许多人来讲,门罗的故事倾向于是谜题,但对我来说不是,每一回看完,我都受益。她是令我感到莫大安慰的小说家之一,如果我是女性的话,慰藉也许更巨。

门罗已经过于年长,早几年封笔了。她的故事有百余个。慢慢看。

《怪胎》的题目,被翻译者修剪了一下。英文原文是 “ A Queer Streak ” ,遵照的本意,略作发挥的话,可以叫它为:《酷儿性情》,或者《酷儿之痕》。

在某些年代中,queer是同性恋者的代指,到现在,其意义更为紧缩,往往指一类在行为做派和性情属性方面另类于多数人,又在性取向和性别意识方面保持着自由度的人。请注意,在 “A Queer Streak” 发表的时候,Queer的意义甚至带有政治性:“进步人士”认为Queer可以让社会更好——这点,我不予置评,但我要说,“酷儿运动”到如今几乎已经基本破产,但“同志平权”和“女性主义”都得到了较好的开展——这些概念,交织在一种社会动态的光谱上,酷儿们——如果真有那类人的话——似乎要弄乱光谱本身。另外请注意,queer也可以泛指那些你看不懂的、和周遭不搭调的人——泛指“怪胎”。

此处插入和主旨无关的“历史趣话”:上世纪末或本世纪初,可口可乐公司在中国大陆推销了一款饮料,大名叫“酷儿”——我初识它时,以为可口可乐公司要为同志们努把力了……其实,它在重新定义“酷儿”,将它解释为:酷酷的可爱小孩……我曾喝过好几瓶。

在门罗的 “ A Queer Streak ” 里,核心人物是女子,且是异性恋,绝不是严格意义上的Queer。故事只在下半部分中提到了一位男同志,和一对疑似是“拉拉”的女子。这便构成了一个问题:核心人物怎么就“酷儿”了呢?干嘛要用这样的题目?到了本文靠后部分,我欲对此写点笔记——以问题的形式。

再来看Streak。它指一种显眼的,和周遭格局不一样的条纹或记号;也可以指代种种有点特别的性情,甚至是某种运气。所以我想《怪胎》改名为《酷儿性情》或者《酷儿之痕》。

带着阅读同志故事的猎奇心理看这篇小说的话,将一无所获。可能会看得来火,要咒骂作者是标题党。所以让我再次强调这一点:那是一个关于一般女子的一生的故事——她恐怕真的不是酷儿。

以一些很促狭的,对待女人的评判尺度上去看,会发现:小说主人公的人生也许是好的,也许不怎么好,也许很不好,也许又非常好。也许她是酷酷的。

*

《怪胎》很长,拆解开来,交给心思大条的粗笨作者的话,都可以拿出来写好几篇短篇了。

门罗将这个故事分成两个小节。第一节叫“匿名信”,第二节叫“附体”。
整个故事写到了一些什么呢?听故事的人往往急吼吼地意图知道这一点——为此,我做了图示,用以大致表现整个《怪胎》的纹理。请看下图。

抱歉,这张图像中的确有错别字!

故事里的信息确实非常芜杂,不要指望一眼望到头,并且我要告诉你,许多信息会形成隐秘的叠合……

故事里的核心人物叫紫罗兰(Viole)——这就是我将本文图片“弄得比较紫”的原因。

紫罗兰的原生家庭有点怪。

母亲有点神经质,曾生下个三个儿子,全部夭折,后来生了三个女儿——紫罗兰是三姐妹中的大姐姐,比两位妹妹大5岁和6岁。父亲是一位乡野莽夫。

基本上,紫罗兰很早就开始“持家”。念大学时,她离开加拿大的乡下,到了渥太华的师范学校。此间开始感到城市之好,并与一位帅气的小伙子谈起恋爱——他是一位牧师。

紫罗兰上大学期间,妹妹们到了青春期。大妹妹初潮来临时无人指点迷津,居然自己脱了裤子,让赤裸的下体泡在小河里,然后把裤子穿回去,此后一年不来月经。紫罗兰毕业后,那位妹妹在某种程度上会变得更怪

有一天,家乡的邻居大婶来信,说紫罗兰的父亲可能性命不保。紫罗兰匆匆回家。

家里接二连三地,出现了匿名的恐吓信。信上写了恶心且血腥的句子,比如要用尖刀戳刺那个男人(那父亲)的眼眸、用马粪填充他的肚子之类……

穷凶极恶的信,虽然用词卑劣,却都写得字正腔圆,笔迹端正。

紫罗兰的父母陷入了恐慌。母亲自闭不出。父亲天天饮用威士忌,试图不睡觉,以防范敌人偷袭。紫罗兰回家后立即代替父亲进行警戒,夜里把枪械放在身边,尽量不睡觉。同时,紫罗兰试图寻觅线索,揪出幕后黑手

或许你已猜到,写信人是紫罗兰的妹妹。

事情被戳穿的那一刻,门罗安排了一个天真且邪恶的场景——妹妹在采草莓,手中的果子被她们捻烂;那大妹妹的脸上(她是写信人)出现了很幼稚,也极其凶残的表情——两种表情的叠合。

至此,整个故事才进行了到了四分之一,乃至五分之一的阶段。原生家庭方面的信息还有很多,当我勾勒门罗的故事时,注定无法详细展开。我必须克制一些,且明快一些。

紫罗兰告诉父母危机已经解除。同时写了信,将家里的情况告知人在渥太华的男友(那个阶段,她或许已经和帅气的牧师订立了婚约)。

各位请注意,我认为直到那时候,故事的第一个高潮才出现!

那时,紫罗兰做了她马上就会后悔的行为——将“家丑”告知男友——她抄下了妹妹的恐吓信的内文,将之报告给了男友。其实,男友肯定不想看见那些东西——紫罗兰在某种兴奋的、对亲密感的欲求之下,犯了错误?
发信后的紫罗兰意识到了某些东西!她立即追去渥太华,试图在男友展开信封之前,将自己的书信和妹妹的信件的抄本都截下来。

向来稳重干练、遇事不惊的紫罗兰,即将遇到劫难!即将泪洒荒野了!

面对男友时,她意识到某些东西已经无可挽回地被更改了。眼前那位信誓旦旦要与之结婚的神职人员,露出了冷淡而畏缩的神态,他被信件吓到了!

他将重新考虑这桩婚事,以及这份恋情。或许,他需要一个只知道持家的、纯洁无暇的、一心一意辅佐丈夫干事业的妻子,而非一个来自神经兮兮的家庭的、会给丈夫“乱写信”的、似乎有点主见,并且心思复杂的女人……

在男友正式提出分手之前,紫罗兰已经有了终结的感觉。

那时她孤身上路,开车离城。那是痛苦的旅程。紫罗兰想要去死。极端的痛苦击中了她,盘桓不散,那是情劫,将变更紫罗兰的生命。

当时,紫罗兰做了人生中第一次真心实意的祈祷,她不知道人生会导向何方:年轻的女人,被“未婚夫”抛弃了,只因她在兴奋的时候,告知了对方家庭的秘密。

紫罗兰感到凉意裹紧自己,如同一件新衣。她忽然有了决定:这辈子的意义,或许不在于嫁人,而在于照顾自己的父母和妹妹——照顾那些确确实实需要她照顾的人。

紫罗兰想到那里,车子被旁逸出来的植物的枝蔓刮擦,偏离轨道,一度陷入泥淖……

此后,大学毕业生紫罗兰回到了家乡,照顾家庭。她在当地找到了通讯单位的文书工作,后来妹妹们都各自嫁人,她却依然独身。大妹妹生下一个男孩后的几年间,因为血液病去世。父母也在不同时候死去了。

上述,是《怪胎》第一节的大略。以下,继续说故事的第二节,该节的题目是:“附体”。

*

第一节和第二节虽然都以“第三人称视角”展开叙述,但“主视角”有很大的不同。

第一节的叙述,顺着紫罗兰的心思和行动走;第二节,作者把主视角放在了紫罗兰的外甥的身上。那个男孩——以及后来的男人——是紫罗兰的大妹妹的儿子,自幼丧母。

紫罗兰没有丈夫,没有儿子,只有工作。她给了外甥许多关照。有些时候,外甥住在她那边。他的父亲,即紫罗兰的妹夫——一个乡下男人,似乎对紫罗兰有好感——尊重她,还是如何?

当我们透过外甥的视角去看待成人的动静时,许多事情将变得非常模糊。
紫罗兰的外甥似乎需要从紫罗兰那边得到“母爱”,这是一个隐含着的欲望——他似乎觉得紫罗兰会嫁给父亲。

在青年和中年时代,紫罗兰不会嫁人。

她在工作上很有能耐,成了贝尔电话公司里的管理人,在地方分公司中担任高职。此职务是在战争期间得到的,当时男人们奔赴大洋彼岸,女性的潜藏的力量得以舒展开来。战后,守旧人士希望紫罗兰一类的女人自动离职,但时代的进程无法被倒转回去,个人的韶华也是如此。

紫罗兰变得不那么女性化,当然也不可能很男性化——照着狭隘的标准来看的话。

在外甥的眼中,紫罗兰是如此特别,和全天下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但实际上,紫罗兰只是千千万万职场女性里的一份子。

在事业上,紫罗兰或许实现了人生价值。她的住所被布置得很是中产阶级。她再也不是那个乡下小妞了。

紫罗兰会循例去城区的教堂参加礼拜。教堂有两个入口,进场的习惯成了自然——认为自己来自乡下,就会走其中的一扇门;觉得自己完全是城市阶层的人,则会走另一扇。某些时候,紫罗兰,妹夫,外甥一起去教堂,此时外甥希望紫罗兰和他们走同一扇门。

但没有。

紫罗兰已经脱胎换骨。——她是通信公司高管,是独身的新女性,是渥太华的市民。

……

第二节的第一个高潮,是发生在“玫瑰花丛”那儿的事件。

那是紫罗兰家院子里的花丛。

某一天,一对夫妇来紫罗兰家做客。来客中的女方似乎很白目,浑然不觉身边的气氛,比在紫罗兰家的那位外甥还神经大条。

——外甥感到,紫罗兰似乎要和那个男人做点什么。

紫罗兰和那男人一起去了院子,那妻子被晾在屋子里。在玫瑰花丛边上

紫罗兰和那男人做了什么……

外甥看见了那一幕,真的看见了,也看清楚了。

到底是什么事?外甥和门罗都未说出。

在那时刻,心思敏感的外甥骤然间知道了一个真相:紫罗兰永远也不会嫁给爸爸,永远也不会成为自己的妈妈了。

他开始恨她。如同每一个小孩子都会恨家长——那种恨,是会消失的。

……

多年后,紫罗兰和那个曾经共同赏花的男人同居了。外甥也已经长大,当了建筑师,立志要把老家那边的建筑改建得更棒、更符合新时代的精神。外甥非常能干,很有才!

外甥和紫罗兰说:自己要与一个男人同居了。外甥是同志。

紫罗兰和她的男人说:好啊。好啊。

……

更晚一些的时候,紫罗兰和她的外甥仍然保持着亲戚之间的联系。

某天,已经退休的紫罗兰说:自己仿佛看见了老家的事物——见到了父亲的马。

那是一匹她已经忘记了几十年了,小时候也没有真心喜欢过的马……

说那话时,紫罗兰已经老了。同居的男人已经死了。

紫罗兰说:马探头进来,从窗子那儿。

外甥知道,紫罗兰产生了幻觉。外甥也知道,紫罗兰不想要回想过去。

多老年人要回忆当年,但紫罗兰不会想要!

不久后,紫罗兰又告诉了外甥一件事,亦幻亦真的事。紫罗兰说:两个女人打老远来了,年轻的女人,来找她。

紫罗兰对外甥说:她们中的一位,是你的亲戚;是我的第二个妹妹的女儿。

听闻此言,外甥或许觉得,紫罗兰又在产生幻觉了。作为读者,起先我也不知道紫罗兰是否只是在空想;渐渐地,我愿意相信她的说法了——因为她越说越具体了……

紫罗兰说:那对女人要写一个剧本,会以家族的传记为蓝本;她们要让剧本和时髦的“女权运动”唱和起来,用戏剧参与政治;她们要写紫罗兰的故事,以及她父母的故事。

紫罗兰要为那两位女人准备档案。她要把家中一切可找的照片和笔记之类,都翻出来。紫罗兰保藏了太多那类事物!

外甥说:整理资料?为什么需要你亲自整理?如果要写剧本的人是她们。

故事至此,已经来到尾声。尾声将出现两个高潮。让我加紧说下去!首先说出第一个高潮。

*

外甥感到事有蹊跷,他来到了紫罗兰的住处。竟发现:屋中烟雾缭绕。

紫罗兰在烧毁一些东西,并且因为操作失当(由于老年痴呆而来的失当),导致炉子上的火焰失去了控制——那些朝着灰烬的方向急速转换的纸片,冒着火星和黑烟,旋回在屋子里。

紫罗兰可能会烧掉屋子!并且烧死自己!

外甥立即平息了风险。

那时紫罗兰念念有词:必须要在那两个女人回来之前,烧掉一些东西!
要烧掉什么?——外甥问。

我的大妹妹的那些信——恶心而血腥的信——紫罗兰说出了心意。
该烧掉的,已经烧掉了。

记忆,却回来了。初次将这些信件透露给别人时所带来的创伤(初恋男友的绝情),也许也回来了。

然后,再度消失了……

后来紫罗兰死了。因为她确实很老了。

故事在结束前,还有第二个高潮——那是令我非常意外的,也给我莫大安慰的、一种奇妙的掀动——掀动故事本身、掀动紫罗兰的命运,也掀动读者的心思……

让我说下去!

*

烧毁信件的那一天,紫罗兰很是仓皇。那时她摔跤了,跌倒在自家的玫瑰花丛中。

外甥把她搀扶起来后,紫罗兰说了一个秘密:

——几十年前,她有了情感上的挫折,痛不欲生;独自开车时,车子被植物的藤蔓绊住,陷入泥淖中。那时来了一个男人,帮她处理了抛锚的车子。

那男人,就是在人生暮年中与紫罗兰同居的那位。

*

当我看完《怪胎》时,感到门罗没有试图伤害她的紫罗兰。那一晚,我睡得非常安心。

同时,一系列的问题生成了。都不是令我惶恐的问题,而是有趣的问题!

Q1:紫罗兰真的与众不同吗?以前,紫罗兰是酷酷的小孩吗?后来,紫罗兰是不走寻常路的“大姐大”吗?

Q2:大妹妹的匿名信何以构成一种死结,同时,却也带来了一种奇妙的机遇——如果没有它,紫罗兰就会嫁给帅气的牧师,去扮演贤妻良母,而那样的话,她人生是否会更暗淡?岁月会静好起来吗?

Q3:在故事中,紫罗兰多次试图和亲密的人谈及大妹妹的信。感受这种急切的言说欲,并去找到欲望之后的动力!再次思考,它们到底给了紫罗兰何等的刺激和痛楚;却也成全了紫罗兰?

Q4:门罗为什么要在题目中安置“queer”一词。她是否在故意制造歧义?或者说,透过这个多少有点刺眼的词语,故事本身的更多“社会属性”会立起来?

Q5:《怪胎》中所描述的,仅仅是一个叫做紫罗兰的女人呢?还是一群有别于社会常规的人?

Q6:故事终末时刻的秘密,是否让你吃惊?当此秘密被道出时,紫罗兰的人生在你眼中变得更好了、更坏了,还是更妙了?

Q7:注意故事中的繁杂细节,那样的话,你也许会发现:竟无一处细节是多余的!这是厉害的短篇小说的厉害之处!抱歉,太多细节我无法在此列出,也没有写在上方的故事梗概里。或许,你至少可以注意这一处:紫罗兰——植物枝蔓——玫瑰花丛……(紫罗兰的大妹妹叫“黎明玫瑰”。)

*

看了其他故事,我会再做笔记,给自己留档的同时,也向你说出迫切要说的事。

就像紫罗兰,迫切地,要说一些什么出来——不过她也知道,有些事情不应该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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