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切肤之痛吗?

有切肤之痛的人,不会乐意和你玩游戏,除非你已做出了身心准备,肯接受可能的锥心之痛;想一下不对称的感觉——在个人身心、人际交际,以及社会的运作中……从网站的远程协助,到公共危机,到下棋,到请君主死在前线……

说明:

本文写于2020年2月12日的白天,写完后立即发在了我的“微信公号上”。那天早上,本站意外崩溃掉了,本文就从这一私人事件开始写起。如你所见,网站已经恢复了——跨国公司的工程师介入了,帮我处理了问题,他们与我“共担风险”。本文会谈论这一点,还将谈疫情状态下的局势——有些决策者,也许没有切肤之痛。本文的思绪将有许多跳跃!祝您展读愉快。

1

首先,向你报告一种个人刚刚体验到的“痛苦”:2月12日清早,我照常管理自己的独立网站(它既是我的blog,也用来呈现podcast的存档;日积月累,那边的内容已经不少了),网址是mulai.xyz(就是此时此刻你在浏览着的这个网站)

在一番误操作下, 网站发生了“致命错误”。当我敲打出本文时,它已全面停摆了——无法访问、无法管理、存储进去的内容可能会丢失得一干二净……

当下,我很为自己的毛手毛脚感到懊恼,身心烦恨,略有“死感”。

我没有办法修复“致命错误”。

也就是说:自己相当在乎的一个世界(网络中的私家小花园),可能已经瓦解,对此我只有呆呆等待,盼望兴许会有的转机——我的网站托管在境外的服务商那边,它们承诺提供客户服务,可以由工程师出面,来远程修正问题。我已经递出了SOS信号,希望承诺可以履行,巴望着工程师能在数小时或者数天之后,从遥远的海外发功,拨冗拨动手指头,点出一些代码,从而拨正我的网站。

以前,发生过轻量级的问题,工程师曾几度出手协助……

从此事件上,我想引出,并且陈述这一事实:那些海外的工程师,不会有和我等值的痛苦感受——已经崩坏掉的是我的网站,并非是他们的“精神游乐场”——但是,他们和我共担了部分风险。也就是说,一旦我傻兮兮地弄坏了自己的东西,他们也会多出一份工作要做;当我感到非常痛苦时,他们的痛苦也相应滋生了,当然只有一点点,但不至于全然麻木——如果他们照着承诺工作的话。

我要说,国内的一些网络托管商非但不提供长期的帮助,并且会突然人间蒸发。早些年,我买过国内人士代销的“虚拟主机”,可没用多久,买方就消失无踪了——据说被“请去喝茶”了;也有传言说,那小子赚到了一笔钱就跑路了——与我有同样悲痛遭遇的客户求告无门,只能在一个社交平台上互相通报一下私人的痛感:大家的网站,顷刻间全部停摆,私人文章也好,项目资料也罢,完全没了……

搭建独立网站,风险太多。托管方和建站方都会引动大大小小的灾难。此时会有起起伏伏的切肤之痛,谁肯共担风险,谁会因为你的“虚拟的损失”,而感到身心为之一抖?

私人临时体验报告到此。如果网站恢复了,我会在本文下面留个言。

2

在上一节中,我试图告诉你,在虚拟的世界中,很多东西容易蒸发,蛮多风险无法共担。

而在比较不虚拟的世界中,情况恐怕没有好到哪儿去。

让我举一个非常极端,又碰巧相当现实的,并且蛮恐怖的例子:如果在某个地区,许多人在意外死去,死亡人数处在失控的态势下,不断递增(濒死之人同步涌现)……那样的状态下,现实世界内的风险该由那个地方独自挑起呢?还是应该让不幸的人孤独地承受?或者,还有一些人和机构必须共担风险——有人承受了肉身毁灭的极端之苦,另外有些人就必须承受一点相应的疼痛——比如“切肤之痛”?一些机构也应当担待一些什么——必须去彻底地弄明白真相,哪怕随着真相的曝光,那个机构本身也会爆裂掉……

忽然从私人生活中的懊恼事,跳转到公共世界中危机了……我的脑子运转的或许有点洒脱,但两者之间确乎存在一种相似性。

没有人可以唯我独尊,我们存在种种互相影响、互相发力的关系网中,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在此局面中,我们会想要分享欢乐,也更加需要风险共担。当你感受到了“切肤之痛”时,你会希望有一个响应,而不是暗自独吞一切苦楚——很多苦楚会在独吞的过程中掀起涟漪。

让我们来看看这种涟漪会波荡出何样的纹理: 在第一节的现实例子中,如果工程师拒绝共担风险,不回应我,那么我在托管时限到期后,将不会继续购买服务,并且不会向人推荐这种服务——企业将损失一个客户,和其他潜在客户;在本节的凄惨的实例里,如果“风险被放入压力锅”中,那么某个地方可能会局部炸烂,并且其爆破力会波及别地——养尊处优的某些人也许会被炸到;一些机制或许会被全盘摧毁……

3

Skin In The Game(字面意思是:游戏里面的皮肤)是什么意思呢?比较难以直接翻译出来。

大概是说:当你创造、引动、和参与一些局面时,你也开始分担其中的潜在风险了;你会进入一种必须“冒险犯难”的状态(没有什么退路可选,必须勇敢前进),不可以“甩锅”(难以,也不该转移风险)。假如你是一个喜欢并且能够转移麻烦的人,那么你就不能进入Skin In The Game的状态中。

去年春天,我接触到这一概念。

有一个了不起的男人,用一系列相当灵巧的文章,阐发了这一概念。该男人是个金融业的操盘手,比较会赚钱,也是经验主义、怀疑经验论者、风险工程学教授,和哲学随笔作家。在较早的时候,这个男人用一种优雅的动物做比喻,写出了一本书,绕着一个简单概念生发出层层叠叠的思索。

那书影响了许多人的思维。名叫《黑天鹅》。

那男人的名字有点长:纳西姆·尼可拉斯·塔雷伯

他的最新的书(2018年出版),就以Skin In The Game为名。其简体中文版本的名字变得有点干巴巴,叫《非对称风险》。

我必须坦白地说,自己并不能够相当顺溜地阅读该书(如果具有较多金融业实战经验的话,读起来会更为感动和刺激,但本人对那些事情尚无有感知,在经济学方面的思维相当薄弱)

但是,那书确乎是妙趣横生的,值得随意翻看。书中所述,绝对不止于限于经济领域——作者的思维相当广博,文化社会无所不谈,有时候还会“虚构”出一些小插曲;写法也很别致,东一块西一块,乍看上去相当任性,不带章法,实际上却是一种很自然,且富含着人情的写作状态——类似于古代哲人的遐思与笔记,不会照着论文的模式来,但比大多数论文来得漂亮和精彩,会给人(我)更多启迪——书中的诸多碎片,会拼合成,并且凸显出一些“大图像”。

展示一下两种英文版的封面:

左边的图像大概是初版的封面,凸显了某种“不对称”。

右边的图像更加有劲:下棋的人(博弈的人、玩游戏的人、操弄着棋子之生死的人),本身也变成了棋子——那是一种“对称”。在那样的局势下,下棋人分担了棋局内的风险,将会有“切肤之痛”。

现在,请你盯着第二种封面,想一下:那些动辄就要下一盘大棋的人,本身是否需要付出代价?当他们下一盘大棋时,谁在倒下?哪些人要冲锋,哪些人要断气?哪些局部的事态将被放弃?也许到了棋局的终末时刻,棋盘上已经没有棋子了……

你会做棋子呢,还是做下棋人?

也许你已经是棋子,而下辈子也无法主控这类棋局。

如果棋子有思维,会畏惧的话,就应该让下棋人屈尊进入棋盘,一起挪移,共同进退。如果下棋人无法分担一兵一卒的风险,也就无法分担一马一车的风险……最后,下棋人甚至会掀桌子,然后潇洒地走了,留下一地惨况。

要让下棋人有切肤之痛。虽然这很难。

*

在本文中,我所说的全是自己的话,若要引述,会加以标注。

我仍然不能非常理解纳西姆·尼可拉斯·塔雷伯的思维,但他的某些语段确实很是有趣。它们既刺激眼睛,也提振心灵——我认为我已经看懂了一些局部。

接下来,我要引用一段出现在全书的序言之中的话。

诸位,书中有三篇自序——这蛮怪诞吧?谁会给自己的书写三篇“自序”呀?塔雷伯就会。这男人非常有趣——不按常理和读者玩,并且在玩的过程中,有切肤之痛——因为他是非常好的作者,并不试图忽悠你和他自己。如果感到某处“发生了忽悠”,他自己会很迷糊,很难过,以至于很痛心吧……目前,我对他投以最大的善意。

所引内容出自第一篇自序(绪论1)。通过引文,你会了解,有些不得不下一盘大棋的人,必须身先士卒!

*

古之军阀(君主)亦有道矣

“风险共担”这个概念有着深厚的历史渊源。历史上,几乎所有军阀和好战分子本身就是真刀真枪上战场的战士,而且除了某些特例外,古代社会通常是由那些能够承担或者化解风险的人来推动的,而不是由回避和转移风险的人来承担这一重任。

伟大的人物总是主动承担风险,他们承受的风险远比普通人大得多。罗马皇帝朱利安战死于波斯边境无休止的战争中——他当时是罗马帝国的皇帝。别以为只有恺撒、亚历山大和拿破仑才亲自领军参战,那是因为我们所熟悉的历史都是由讴歌他们传奇事迹的历史学家堆砌起来的。而朱利安是一个毋庸置疑的例证:还有什么证据比穿透他胸膛的波斯长矛(当时他没有穿护甲)更能证明这个皇帝曾亲自在前线作战呢!他的前任之一瓦莱里安也曾经参加对波斯的战争,并在边境被俘,据说瓦莱里安曾被波斯皇帝沙普尔一世当作上马的人肉脚凳来羞辱。还有拜占庭帝国最后一个皇帝君士坦丁十一世帕里奥洛格斯,人们看到他脱去象征罗马皇帝的紫袍,和他的部下一起,高举利剑和攻入君士坦丁堡的土耳其人作战,他面对必死的结局保持了豪迈的尊严。虽然有传闻说土耳其人曾经向他开出过诱人的劝降条件,但一位有尊严的皇帝是不会考虑这个选项的。

这些都不是历史中孤立的证据。本书作者做过统计并确信:只有不到1/3的罗马皇帝死在了自己的床上,只有很少几个罗马皇帝因衰老而死,我们由此可以推测,大多数罗马皇帝之所以没有活得更长,是因为他们要么死于对外征战,要么死于宫廷政变。

即使在当今世界,君主的合法性仍然依赖于“皇室和贵族为国家承担风险”的社会契约。1982年英阿马岛战争中,英国皇室成员安德鲁王子驾驶着直升机在前线作战时,承担了比普通士兵更多的风险。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源于一个古老的社会契约,即贵族的特殊地位源于他对其领地上平民的保护,他用承担风险的代价换取了自己的优越地位,所幸的是,无论是英国王室还是平民,他们依然记得并奉行着那份社会契约。如果你不能为人民承担风险,那么你无法成为他们的领袖。

《非对称风险》,纳西姆·尼古拉斯·塔勒布(Nassim Nicholas Taleb),周洛华译

*

当代世界的领袖们,是否有着古代君王的风范呢?对此,我这等草民无法妄加评议。但这种“无法”本身,大概也已透露出了一些“不对称”吧。

就像棋盘上的小兵无法评论下棋人;《魔兽世界》的英雄无法评论拿着鼠标的你……拥有“切肤之痛”的人和操盘手之间,仿佛活在不一样的维度啊?

这里的问题,颇为难缠;我在写作本文时,也要当心。

千言万语汇成以下的疑问:当一个地方成为战场的时候,位高权重者到底有没有“切肤之痛”?许多人在死亡,有些人是不是依然很木然?

对此,我无法得到确切的信息,如何验证和推翻心中的怀疑?

希望下棋的人,也是棋子。

*

而实际上,他们的确是棋子,但自己也许忘记了……或者说,某一些社会机制挟制了他们,令他们犯了糊涂,并且不是难得糊涂。

一直在糊涂着。

糊涂的人,皮也厚,切下去,不痛;切开来,是黑色的。

4

有切肤之痛的人,不会乐意和你玩游戏,除非你已做出了身心准备,肯接受可能的锥心之痛。

但许多时候,游戏不得不进行——个人不得不和他人交互,社会不得不运转下去——即便承受了一些灾难。*

在《非对称陷阱》一书的漫长的序言的最后,作者抛出了一张表单。他没有对表单内容做出说明。

请看看这张表单,感受一下里面的麻木,和痛楚……

表单有三个纵列。

在第一个纵列中,不存在“切肤之痛”;此列中人一旦引发了风险,就会去转移风险,而不是去承担风险;他们往往是麻烦的制造者。做个比喻:他们是锅具制造厂的董事长,但却一直在“甩锅”。

在第二个纵列中,存在“切肤之痛”,那是自发产生的,因着自己而生的痛苦;此列中的风险一旦出现,就会进入一种无法甩脱的状态,必须由一个人或者一群人担待起来。而这个人和这一群人,是“冒险犯难”的人,是一种共同体

在第三个纵列中,存在更为持久的、难消的“切肤之痛”,那是因为想着他人、为着他人而产生的痛苦——为他人担待风险。

在表格上,我本人做了几个红色的记号,之后会就做了记号的地方,写些笔记,做点阐发。

强调一下:表格后的文字是我自己写的,作者没有解释表格。

没有切肤之痛有切肤之痛为了他人的利益而有切肤之痛
自己拥有利润,别人承担损失,拥有向别人转嫁风险的权力自己拥有利润,自己亲历风险,自己承受损失为了其他人的利益或者普世主义,为其他人承担风险
官僚、政策智囊普通公民圣人、骑士、勇士、战士
咨询顾问、诡辩家商人先知、古代哲人
能获得国家资源的大企业手工匠人(a)艺术家、部分手工匠人 (b)
西装革履的公司高管企业家企业家或者创新者(c)
只会八股文的科学家、理论家、大数据工程师实验室研究员、野外工作的科研人员不受传统思维羁绊的杰出科学家
中央集权政府城邦制政府自治城市政府
编辑(d)作家和某些编辑真正有才华的作家(e)
做分析和预测的记者投机商冒险披露企业丑闻和其他真相的记者
政客支持某项政治运动的人革命者
银行家对冲基金(他们对钱没兴趣)
追求虚荣、奖状、荣誉证书,喜欢参加颁奖仪式,希望和英国女王和下午茶,获得学院的名誉头衔,想和奥巴马握手的人的最高且有时是唯一的回报——为自己的信仰和责任献身,比如苏格拉底、耶稣、圣凯瑟琳、西帕提亚、圣女贞德

(a):真正的匠人,会看重他们所做的活计。

以制作凳子为例子:一般工人快速敲打,高效地搞定了,你坐着坐着,感到不爽,忽然间,凳子塌了,那时候你无法找工人去算账,工人早走了——你一屁股坐地上时,工人不会痛苦;但匠人会。

匠人精心打造凳子,耗时长久,选料用心,结合处很是考究,一丝一毫的差错都会令他们不爽;万一你坐塌了凳子——无论你有多肥——匠人都会不开心,会觉得自己的作品有欠完美,而陷入哀伤……会继续思考和实践,花更多时间制造一把凳子。

一般工人完全看不懂那位匠人:为什么别人坐地上时你会有“切肤之痛”?为什么你不想多赚些钞票?匠人无言以对。

(b):上面的那位匠人,因为别人的屁股疼,而难过。

他可能会进一步地想:我非得做出一把凳子,让大家的屁股都舒舒服服地坐上去,都不疼!此时,这位匠人会扩大他本人的“切肤之痛”。他会为了全天下的屁股思考他的凳子。

一些艺术家,并不是全然为了自我而创作。他们受到了召唤,要为一种“自我之外的东西”来创作,并耗尽自我。这些艺术家往往会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可以感染很多人——也许他们比较自作多情……

他们在承受“切肤之痛”——把许多人的问题叠在他/她的身上,屯在他/她的心中

(c):一些企业家具有社会使命,并非单纯为了给自己赚更多的钞票。必须承认,世界上存在这样的企业家。他们非常辛苦,在担待很多“切肤之痛”。但我目前尚未遇到过这类企业家。

创新者的处境自不待言。如果只是为了钞票而进行创新的话,那么他们大概是金融机构的算法创新者吧🤭——而一般的创新者,必然担待使命。

(d):你知道,在几年前,我在杂志制作单位当编辑,也当撰稿记者。我以为很多编辑会很疼惜自己手头的稿子,但我错了。很多编辑只是意图甩脱它们——快点编辑好就好

而稿件中所写的,无论好坏,都由作者担待。在此背景下,编辑就算端出一坨屎,也不会觉得有啥妨碍。我觉得此模式非常不对路!

我认为编辑要和作者共同担待:分享成功和挫败!编辑要激励作者,给他/她以资源和空间,而后者也不该忘乎所以。
许多编辑非常麻木,少部分编辑有“切肤之痛”。

(e):真正有才华的作家,当然要写出耐看的东西,一句一句话要互相推动,不能断裂,要让别人的眼光一直乐意往下移动……

此处请一定要注意:真正有才华的作家不是为了别人而写作的人(那些人反而是蹩脚作家,和流氓写手),而是这样的人——心甘情愿地,把超乎于自身感受的东西移入自我内部加以发酵,让身心发生切实反应,就算肝肠寸断也再所不惜,然后再鼓足精神(如果还有精神的话),将其注入某种语言的形式内——并且,要极其珍视那种语言——让其成为独一无二的“声音”……

我不是有才华的作家,但有时候——说出来不知道你相信吗——我有“切肤之痛”(有时候哦)。

5

本文即将收场。

以下略疏理本文的脉络。本文已经讲述了这些:

我的独立网站崩溃了;海外工程师的痛苦;风险共担的承诺;“黑天鹅之父”和他的新书;让下一盘大棋的人变成棋子,这样可以吗?应该吗?;古代君王身先士卒——许多罗马皇帝要么死于沙场,要么遭遇政变;喜欢转移风险的人多了起来——制造锅子的人,正在“甩锅”;有“切肤之痛”的人,和没有“切肤之痛”的人;不想让你屁股疼的匠人;即便端出屎,也觉得无所谓的编辑;优秀作家吞下毒素……

如果你对本文的任何一处地方有想法,都欢迎留言。

另外,恕我胆识有限,一些很现实的问题无法展开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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