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罩与假面

2020年的新春,空气不清新,祥和的气氛顷刻衰变,即便是在岛上,许多人的欢颜也被口罩捂住了。

1

妈妈:在长江两岸折返

妈妈是在小年夜之前离岛的。一如往年,她要去魔都,和娘家的亲眷团聚一下。妈妈冒雨出发,面放红光,忍不住要露出笑纹。要不是拖着沉重的拖车(里面装着一堆岛上的米糕)的话,妈妈恐怕都得以“跑跳步”的姿态往前蹦跶了。

我把妈妈送去车站。见她钻进车厢的那一刻,胖嘟嘟的形体中忽然跳出了一个老少女的“魂灵头”一般——这着实让我心下一颤……(我难以爱上女人,“恋母情节”之类的感受极难体验到,和母亲之间存在着蛮多“斥力”——也许是单向的。)

妈妈离岛时,春节的欢悦感正在上涌,病毒也在扩散,妈妈没带口罩……在所有的事情上,妈妈都不会特立独行,不会预做反应。妈妈会缓缓地环顾周遭,用慢一拍的策略来保护自己。

妈妈会去度过一个最最没劲的春节。

*

她原计划去逛各种马路(上至南京路步行街,下至社区一级的商业街),要到国营的食品店精心选购临期的进口货(上海市内,有不少那类店家,岛上可没有)……但实际上,她将不会出门了。

她会躲在老姐姐和外甥女的家里,呆呆地玩“拼多多”里的,攒积分的游戏:会驾起老花镜,埋首做考卷一般地操作手机;要争分夺秒地,留意APP中的细微动态,好像那里正在发生一系列微妙的化学反应,而她必须数算清楚泡沫的总数。

在魔都中妈妈,恐怕会和在岛上一样,忘我地操作,但不舍得购买什么。她曾骄傲地跟我说:积分到了一定的分额,可换取一些饼干之类的小东西——她果真换来了不少。妈妈痴迷于这场游戏。年轻时,她做梦也想不到,竟可以收获从天而降的免费物件,只需付出如下的微不足道的代价:一点点老命

*

妈妈会在节后的第一个无雨的日子(大年初三)回到岛上。回家时的妈妈对我哇哇叫着:“我逃回来了呀!”

归来的妈妈戴着口罩(仅仅只能抵挡灰霾的那种),同行的全体的乘客据说无一不戴。

妈妈似乎没太懂得戴口罩的意义。一回到家里,她老人家就把用过的口罩搁在了饭桌那儿。妈妈十分节俭,恐怕很不舍得扔掉那块白净的布料。也许,妈妈要裁开它,将其改造成小巧的“揩台布”。

妈妈搭车返岛,此间需要经过跨江隧道和大桥,车程大约两个钟头。进车前,枪型的物体对准了妈妈的额头,测定了她的体温。

我会觉得:回家路上的妈妈,内心里面肯定热不起来吧?因为在灵魂深处,妈妈不爱待在岛上。母子连心,我能觉察。

遗憾,妈妈的人生缺乏喜剧性的变奏——我这做儿子的,也无法给她带来喜悦的调子。只有在特别的节点上,妈妈才会愣愣地出走,去破坏日常的章法。

妈妈嫁到崇明岛,生下我,在一定程度上是错误的。

对许多事情,我完全没辙,自身难安,痛苦常在。妈妈也许可以原谅我吧?我也必须原谅她。

2

爸爸:仍会捂住我的

妈妈离开后,我家的年夜饭便很冷清了——爸爸和我以及一条狗,互相之间都讲不成什么话,凑合一下,吃点羊肉,啃一啃羊骨头。

羊肉是岛上的特产。我吃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羊腿肉——爸爸红烧了它,往里面放了粉丝和青菜;爸爸吃新鲜的,从羊头上拆下来的软肉——他的牙齿已经全面罢工,嚼不烂羊的其他部位了——羊的睾丸对他来说就像弹力球。

爸爸捣鼓了一个上午——捧着羊的骷髅,细致入微地挑剔出皮肉……爸爸爱做手工活,并且特别能够物尽其用。羊头到了他的手心,注定遭罪不小。幸好我在睡觉,不必瞥见那道考究的流程。

我起床时,爸爸已把羊的头骨扔掉了,好像没有抛给狗。也有可能,狗已经折腾了一会儿骷髅了,以至于玩腻了、啃尽了?我不清楚。

按照上海市的垃圾分类政策,未经处理的羊头属于“湿垃圾”,但被爸爸剔肉后,就成了“干垃圾”了。

此项魔都的政策,让垃圾的性质变得魔幻,也一度让市民感到困惑。而全国的诸多政策莫不如此——会弄乱身心?

*

在猪年的末日里,老子和儿子待在太爷爷时代就建立起来的堂屋里,吃着羊,一滴酒都没有喝。那堂屋年久失修,冬雨从一些缝隙里滴下来,输入点点滴滴的寒凉。

事实上,当我和爸爸共同饮酒时,气氛会变得疏离和怪异,不会显得亲密和融洽。因为爷俩的心思会被酒液推去不同的方向。

我这人,没能继承爸爸的巧手艺,但继承了爸爸的躁脾气——酒后,性情会进一步地显影。

呼之欲出的躁狂感鼓荡在心,会与“睾丸酮”之类的东西发生协同作用,若只靠肝脏和脑子慢慢吸收和处理的话,必将对我不利。但爆发出来的话,又会对他人不妙,从而间接地伤害到自己……(但酒本身真妙。两相比较,我情愿接受伤害——希望可以找人互相伤害……)

话虽这么说,你若和我同饮的话,大可不必惊惧。因为我的暴躁会透过语言得到疏解——虽然不会泄光。说的痛快点:喝多了的我会多说狠话——会骂人;但不见得会做很狠的行为,心也着实很难变得硬邦邦……

*

而和爸爸在一起时,我无法好好讲话。无论是清醒时,还是沉醉时……

爸爸的存在,压制了我的话语。他的身体如同黑洞,会夺走我心中的波纹,并掐灭我的思维和声音……

小时候,当我多嘴时,爸爸会用勾起手指,用关节叩击我的头盖骨。在岛上,这招有个讲头,叫“给你吃个毛栗子”。

爸爸曾接二连三地“给我吃毛栗子”。回回被击中时,我的头顶虽然不是非常疼,但确实会引出身心的震颤(颤幅随着年纪的增长而减小)。我总觉得,自己在反反复复地触犯成人世界的某种神秘莫测的准则。长大后才晓得,我所碰触到的,只是爸爸那颠三倒四的心情罢了。

在青春期来临前,我吃掉了爸爸的全部的“毛栗子”。此后,爷俩之间再无可以共享的虚空之物,冷淡感加强。

现在,在而立之后,我更进一步地,感应到了爸爸的心灵。我两身上,均有无名的毒。

(做个补充说明:在岛上,我会在深更半夜里做声音广播。这样,爸爸不必听见我的声音。实际上,爸爸不会听见我说普通话。爸爸觉得,在家说普通话是极其矫揉造作的。而妈妈听到我的广播的话,可能会觉得儿子发痴了。所以,基本上我在偷偷地干一些事情——悄悄地做播客……)

*

实际上,爸爸为了防止胃痛而不喝酒,而我,是因为没有充分的钞票去买葡萄酒。要是爸爸的胃不痛,我的账上的数目有稳定的增益的话,那么我们会隔开来喝酒——也许隔开很远、很远……

比如隔开一条长江。我愿去魔都喝!

也许隔开长江和黄河。我还挺想去北方,到帝都那边,找那些特别爱说话的家伙(如果有的话)!!

*

大年夜里,爸爸还不清楚疫情的严重性。那时,我把外媒上的消息转述给他听。(通过YouTube,我看到了许多报道和评论……)

我讲得唯唯诺诺,磕磕绊绊,装出戆腔——如果我放胆说话,爸爸会暴怒,甚至会砸掉饭碗。他有一个爱说话的儿子啊,而这一点,他可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而我掩饰得还不错。我不断正话反说,并把反话裁剪开来讲。我在傻态中维持着一种倔强。

爸爸有点厌恶语言,但仍然会自顾自地讲出稀里糊涂的东西,并且会对人心做出很无用的判断——等下你会了解到这点。

“可能会有天灾,人祸也有。”转述完毕后,我嘀咕着。

那时候的爸爸,已经不爽,嘴里发出吐枣核的爆破音,双腿开始抖动不休。他呵斥我说:“它们(外媒)存心要说坏我们!有什么好相信的?”

隔了几分钟,爸爸突然琢磨到了什么,眉开眼笑起来,自顾自地说:“以前有瘟鸡,去年在瘟猪,这是要瘟人啊。老天爷厉害,设计好了秩序,隔开几年,就瘟一轮。真要搞得大家都不出门了,也很好呀。那就一天到晚睡在床上。早上朝天睡,中午侧转睡,晚上合扑睡(俯卧)……”

除夕夜里,爸爸不相信外部世界里的真相,或者说,他选择闭目塞听。爸爸爱装睡,会在白日梦里扮演傻小子。

*

鼠年一到,武汉“封城”了。消息传来时,我都不敢相信——一千多万人该如何自保?

但爸爸立即相信了。

也许,他有充分的人生阅历,可以理解我们这个社会的运作秩序:诸般暴烈之事,随时都会出现,事先不会声张,不可商量;而弥漫在空气里的毒素,却是似幻似真的,甚至不必当真……😔

爸爸说:岛上是安全的吧,传过来没那么快吧?

说那话时,爸爸已经获悉了如下的事实:世界多国都没躲过病毒——北美和欧洲都有患者了。可纵使如此,他依然迷糊地认为:病毒传到大洋彼岸会比传到长江这头来得容易些。

爸爸采用儿童式的天真,幻想着本国的局势。他也许认为:病毒的传播就像“下跳棋”那样,会跳开大江南北的好山好水,直接跳到地球的另一面。

爸爸避免使用自然的逻辑去思索大局。

……

各位,到我打字这会儿为止,我所在的岛上尚无被确诊的病例(至少官方是这样宣布的——截止到年初六),但爸爸对这真实世界的迷惘感,还是让我觉得挺不是滋味的。

还是说,爸爸的“逻辑混乱”也是一种智慧?是在这个稀里糊涂的、无法被辨析清楚的社会中生存下来的智慧啊?

这是一个不容多想,不可穷究的社会啊?而对爸爸其人,我也无法去继续思索什么……我有点怕。

我怕各种威权。

就这话题,我将暂时闭嘴。

3

远方的网友:在武汉闭门不出

迎接鼠年的大年夜里,我没和任何人拜年。上回正儿八经地、兴致勃勃地拜年时,还是“短信时代呢。

当时那会儿,我为每位手机上的联络人编辑了一条私人定制式的问候,从下午开始揿动手机,搞到夜晚才算消停。收到的回应是极其败兴的——大家发来的,都是复制黏贴下来的、车轱辘般的吉利话,十之八九没有回应问候本身(那个时代,流行一长串的、顺口溜式的贺年话,有的庞杂无比,比七言律诗还长,但不含任何真切的意义。)

这阵子,看着微信联络人的列表时,我会心生恍惚,感到又想删去几位。这感觉颇为不妙,恐怕有点病态吧?

*

很多很多时候,我特别想要与人联络;也有一些时候,感到不如破罐破摔,想把可有可无,似有若无的关系全面摧毁掉——按下删除按钮,施行毁灭的那一霎那,我会感到欣快,而后不久,就会自责。

其实,我很想跑到现实中的朋友跟前,揍“他”一拳,或者和“她”说段不至于伤到对方的八卦,然后开心地和好,甚至比过去更加要好……

但是,眼下我很难“碰”到别人。(上海这块地方,友人们在见面之前似乎都会略略算好对方要干啥。很难无缘无故地,为了寻寻开心而出来晃荡。尤其是在30岁之后……)

反正,在鼠年来到后,我带着不很舒心的感觉,瞧着微信上的联络人列表,稀里糊涂地,数着我有多少朋友。

似乎,我还是有许多朋友啊,不错哟……希望与大家好好玩啊。

突然间发现:我有一位家在武汉的联络人。

*

此人曾经收听我的网络广播,并阅读我在微信公号上发出的文章,不晓得在何时添加了我。

我们之间几乎没有切实的、双向的联络。

此人将性别标记为男,头像是一只伸展出去的手——没有触摸到什么。

他的朋友圈一度很少更新:2019年时的最后一条信息是转发,在初夏递出。

说来很巧,当时他转发的,是一篇我写的文章(原文在此)。静默半年多后,从2020年1月22日开始,我的这位家在武汉网友重启了朋友圈,开始密集地转发和评议许多文章了!

一位武汉网友的“朋友圈”:曾经静默,忽然重启

其“朋友圈”的动静,令我看见这一点:在灾害面前,在困局之中,人们要得到声音,也要发出声音啊。

诸般现实,业已磨灭了我们的发声冲动。而又有一些现实,促请我们必须发声。

在牵动了太多人的宏观困境里,“朋友圈”具有了一些实际的、微观的效果。虽然,它仍然被更大的力量箍着——那些力量是层层叠叠的,有些甚至已经深入了私人的心灵——我们可能会审查自我;可能会泯灭真伪的分界;可能会无法传递真正必须传递的……

但即便如此,信息仍然需要交互。至少,那是一种慰藉。

在“静好”之中,“静好”本身不会长久。正所谓“年光与时景,顷刻互衰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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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22日之前的半年间,这位武汉的网友过得如何?为什么在“朋友圈”中保持缄默?是否如我一样,对当前的许多人际关系感到迷惘?

对这些,我无法晓得。也许他只是有点懒,或者找到了别的交流渠道,因而暂时搁置了“朋友圈”罢了。又有可能,此位网友曾经过上了生龙活虎的人生,以至于只要尽情体验便好,不必在“朋友圈”里说什么。

但在除夕夜,他突然转发了一篇文章,标题是:武汉新型肺炎,为何直到今天才引起更大注意?

*

我没有向他拜年,但询问了当前的局面。

他的回答是:这些天来足不出户,对外界的情况所知有限,但据隔空的观察,晓得市内的医疗资源是短缺的。

我请他保重,并适当留心外媒的报道,以便掌握更多可以接触到的信息。事后,我认为我说了多余的话,因为这位网友在多次转发中附上了“用英文书写”的短评。我想他一定可以看见,并且必然愿意看见外部世界中的许多信息。

*

年节中,我一直在留意各类信息源的消息,并听许多时事评论节目。这无法不让我焦虑。

此前,很少有这样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确是某种共同体中的一员。而在瘟疫蔓延的时,与他人连结在一起的感觉被强化了,或者说,被“描实”了——人们可以递送毒素,也可以传递关爱。这是荒谬的,也是真实的人间。

从一些信源上,我看见一线的医护人员会尽量生活在一起,靠着彼此贴近,来提振不断垮下去的身心……人和人的贴近,势必也有隐忧,但其慰藉之功大大超过了威胁……

我也见到了比较孤绝的局面。

比如一位带着黑色口罩的年轻女子(身在武汉),用自拍的方式告知外界她家的状态:她的妈妈有了疑似症状,就诊时竟被退回,要其回家自行隔离。于是,这位妈妈进入了卧室,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拍摄视频的女子把镜头转向了她的妈妈。妇人回过头来,没有表情,挥挥手,又转回去,仍然看着窗外。外面,是别的楼宇,里面极有可能有着别的病患,或潜在的难友……

女子说,她已经无法买到医用物品了。她感到无助和无力,不晓得还能做什么,只好拍摄这段视频,将自家的境遇传出去。

女子最后说,母亲从床上起身时,感到比平时吃力……

*

那位身在武汉的微信联络人,仍在转发信息。

他跟我说:不用担心,担心无济于事。

的确,担心本身不会带来什么,但它比全然麻木要好得多。

有太多东西需要担心下去,并促发声音,形成行动。

***

现在,岛上仍然是安宁的。

但这个春节,注定比其他各个春节都要令人不安。

我本想以一种适度的幽默来写这篇散漫的个人报告,甚至要写写自己在过年前后所陷入的情感问题——也想把它与当前的宏观局面连结起来……还想写写一些虚构的文学作品中所描述过的疫情,比如加缪的《鼠疫》和若泽·萨拉马戈的《失明症漫记》……但已写的东西已经足够漫漶,需要打住。

定的题目,是《口罩与假面》。两种东西,一种需要戴上,一种需要摘下。现在此时,适合如此做……

2020年4月5日修改了封面图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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