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魔都的中心暂停了脚步,此时看见了动物

暴走的间歇,到人民广场观鸟:此间想到了炸弹,最后发现了猫

我又去魔都孤身暴走了,这趟走下来,觉得中心城区比以前更小了——可是仍然没有小到“卡哇伊”的地步。

那里的景观频频重复,有着物理上的密度,却无法在我的心上与眼内勾连出丰富感,由此经不住踩踏,几站地铁之间的路,我一忽儿就走光了。

大路边的商场挤挤挨挨,一家新开张,一家待装修,如此的节奏,蔓延出去,里边的店家千篇一律,仿佛所有的商场都由一个采购员在统一管理;小街边的咖啡店层出不穷,关了这家又开了那家,全部使我望而却步——饮品价格大多不菲,和星巴克一个层级或更高一点。

呆呆的心思浮上心头:中心城区里何以需要那么多的商场和咖啡店?难道说,市民们一出门就鼓起干劲去消费,消费到迷糊时来杯咖啡提提神?怎么没有那类为无产阶级服务的场所,或是可以任意进去坐一会儿的空间?

也许那类空间并非不存在,只是我这人见识浅,不晓得它们位于何处,也不确定自己是否可以轻易地进入和轻松地出来。

*

暴走中的我,可以免疫部分无聊感,卡路里被平衡而平静地燃烧着,使得身体发轻,脚底酸胀,促使牢骚溢出,如泡泡一般灭掉——不可继续操心城市规划方面的宏大问题,鄙人太渺小,对群体性的话题还是无法透彻了解,也许终生都会保持迷糊。

坦白说,在上海市的正中心里,倒是真有个供人发呆的场所!那里不光有人,还有些小动物——它们也呆呆的。

此番暴走的间歇里,我去了那边看了看。

不妨,我们一起去看看吧。到那儿放开心思,感受一下城市中心的空洞……


我晃荡了两万步,从中山公园那边起步,走到了人民广场边上,抬眼望去,见了一块牌子,上书闪着金光的汉字,配有英文和鸟状的logo。

还以为,里面有个主题咖啡馆,会出售昂贵的“鸟屎风味咖啡”之类(没有那类咖啡,我只是在开玩笑;这段时间里,所谓的网红快闪饮品店确实太多,都挺奇形怪状的……)

一两秒后,我回神了,确信这是名副其实的“鸽子之家”。

里面住有大量养尊处优的鸽子,它们不会飞往很远的地方,每天出门溜达时只走(或飞)一两百米。小时候,我喂过它们的爸爸妈妈、或爷爷奶奶、或太爷爷太奶奶、或其他老祖宗。

在鸟面前,我很显老。

*

这座鸽舍里的禽类活得颇为和谐,世世代代都是那样,都不知道诗歌和远方。

它们是地地道道的“广场鸽”,呆在人民广场上,以为广场的一隅就是全部宇宙了,视野促狭到让别的鸟儿所不齿——如果鸟的世界也有鄙视链的话。

它们绝不迁徙,甚至不会周旋。

它们基本上不做运动,将生命奉献给市民和游客,实践着画地为牢的生活哲学。

上海是超级城市,人口惊人,其“人民广场”的体量自然不小,但因为塞满了花坛,内嵌着许多建筑物,还被一条大道(人民大道)一劈为二,所以显不出宽敞的气势(许多上海人爱往有限的地方塞足够多的物件,人民广场也体现了这样的性情?),不太易于聚集人群——政府也不希望那样。

上树的广场鸽;背景建筑物为市政府大楼

市政府大楼位于广场内部。鸽子们如果愿意飞上枝头的话,就可观察到政府大楼了——窗户都是灰蒙蒙的。

政府大楼并不太高,很素朴,有点年头了。 无论春夏秋冬,其正门入口处总横陈着一排松柏类的盆栽——长得都很壮实的那种——门户由此被绿色的活体围栏掩着。

也就是说:若要进入其间,得走旁门。

*

人民广场的大名曾经出现在一首风靡全国的“炸鸡歌曲”中。唱歌的是女生。

那是一首悲伤而呆愣的歌曲。歌中唱道:

我在人民广场吃着炸鸡/而此时此刻你在哪里/虽然或许你在声东击西/但疲劳已让我懒得怀疑

上方的歌词是从网上搜来的,我从未好好听过那首歌,因为我讨厌想象一个满嘴油花的“民谣少女”。三十岁后的自己有了一种成见,觉得“民谣少女”须自带行动力,未来要当大姐大,不可以成为情所困的老姑娘(如果变成陈绮贞的话,是挺吓人的),也不可以太呆。“吃鸡少女”总让我感到不是滋味。我因这位抽象的少女而起鸡皮疙瘩,不希望听到她的声音。悄悄祝她好运吧。

也许那姑娘嘴里的“人民广场”是泛指,并不确指上海的这座。全国各地的人民何其之多,以人民之名而建设的广场大概有的是?

以下这点可以确知:进入人民广场的人民们,须以离散状态活动,步调一致地散步的话,就有点……

如果人民们一起进入广场吃鸡的话,那场面……

得打住了,我要收拾一下荒谬的心思——以下不说鸡,也不谈敏感的东西,要说鸽子。

*

出了鸽舍的广场鸽们,总会聚集在一个很小的区块中。

该区块位于“上海博物馆”的西侧(那建筑也位于广场内部)。观光客们一般不会移动到那个位置,市民们在日常生活中也较少行经那边。

鸽子们被调教的很好,只会挤在那里——近乎于翅膀贴着翅膀的那种挤法。

这批禽类拥有如下自由:抱团的自由!触碰同类肢体的自由!

在人民广场上自由扎堆的鸽子们,它们从不飞去几米开外的地方

此处插入一则不知道真伪的、道听途说来的“知识”:鸟类身上的微生物会因肛门处分泌的油脂而得到滋养,从而制造气味;鸟类在碰来碰去时,就分享了气味;嗅觉进一步驱策鸟儿展开行动,促使它们团结在一起,形成鸟的共同体……推演一下:当动物们在挨近时,其身上的微生物难免会搬家,那些小东西刺激了鼻子,造成类似的气味,拉近了彼此,促成了公共意识……人若肌肤相亲的话,会否更为“臭味相投”?

*

广场鸽在等待小朋友——他们会带去鸽食。

二十年多年前,我曾经手捏玉米粒进入鸽子们的生活区。当我摊开肉嘟嘟的小手时,一大波鸽子会悠然凑近,其中的几只开始啄食,其余的呆呆站定,等我翻转手掌。后者是不积极的鸽子,相信老天会释放“玉米雨”。

被鸽子啄动手掌时,奇妙的体验会滋长出来,不疼——鸽子懂得只吃该吃的,突然变成猛禽的戏份只会出现在黑暗童话中。

但我的记忆也许是错的——或许当年的我很怯懦,只会把食物弄撒,使得鸽子围绕着我进食,而不会让鸽喙碰触我的小嫩手。

……不知道当时的自己是个掌握食物分配权的小孩,还是一个把小物件撒了一地的小孩。我觉得前一种小孩似乎更有力量一点。我怀疑我是后一种小孩。

基本上,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天光不错,总有小孩在那边喂鸽子。这近乎于是一种集体记忆的无限度叠加——看见小孩子在喂鸽子,永劫难逃的循环系统就浮现了。

*

我本次进入“鸽区”的时候,是阴天的午后。

我看到,有三四个小朋友在分头喂鸽子,父母或祖辈在一边伺候。

有位“妈妈”和小孩一道蹲着,脸蛋冲着鸽子。“妈妈”很激动,也很快活,并且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她说:妈妈给你捉一只,让你摸摸鸟,要不要?小孩还没答应,“妈妈”已经下手了。当然,她扑空了。“妈妈”又往下一抓,还是啥也没有捏住——好像临终的人试图抓到一把世间的空气。

“妈妈”的举动让我觉得伤脑筋,她还真以为广场鸽都是好欺负的——生活中充满此类错觉。

*

人们能从鸽子们身边的矮屋里买到鸽食,那会是一小包黄色的物件。我撇了一眼售价:五元。不便宜,属于垄断性的暴利!

其实,弄点面包屑在手上的话,鸽子照样会来觅食。

想着那一小包鸽食时,我的脑中居然划过了几声炸裂的声响。

我想到小时候玩过的“甩炮”,就是那种砸在地上时会爆炸的东西。

何以把“鸽食”和“炸弹”联系在一起?原因蛮简单:它们都和小孩有关,包装相似,都会被甩到地上去。

小时候,我更喜欢和平鸽;现在呢,我觉得炸药其实也不错。

*

小时候,我没有玩过更高级的炮仗了,至多玩玩“甩炮”。

( 那东西也叫“摔炮”。在上海话和崇明话里,都被念作“ 掼炮”。它们是米黄色或白色的颗粒物,比黄豆大不了多少,比弹珠小很多。 )

我绝对不会单独玩,总是在一位表哥的陪伴下操作炸弹。

那位表哥住在杨浦区的弄堂里面,该弄堂里聚集了工人阶级,而我的家在崇明岛,该岛聚居着农民伯伯和农民阿姨。

我俩会在过年的时候碰面。他只比我大几个月,因此在理论上,我俩会有无尽的共同语言(或者说,不一定要说太多话,但可以一起干很多男孩喜欢的事),事实却不是这样的。

我说的故事,表哥似乎根本闹不明白——当我明白了这点后,就开始装作哑巴算了;他要干的事,我也总是缺乏兴趣。我喜欢女性化的玩法——如角色扮演,而他喜欢枪炮之类——没有必要区分好人和坏人,更加不必扮演巫师和妖精了,只需要开火和放炮!别管目标是什么!

无疑,在表哥眼中,“甩炮”是很低端的炮仗,威力微弱,玩起来不带劲。他更喜欢“滑炮”。操作后者,类似使用火柴,擦一下,迅速扔出,黄色的柱状物会在脱手之后炸裂,创造巨响。

……轰隆……

其实没那么响——只是“啪”一下而已……

刚刚,我仔细回想了一下,从记忆深处感知两种声音,由此发现:“滑炮”所造成的声其实比“甩炮”来的弱。但在表哥心中,“滑炮”绝对厉害得多,可以实实在在地炸开一些物品——比如炸飞易拉罐。

表哥会在引动滑炮后,冒着炸开手指的危险,将其插进一枚倒扣在地的易拉罐内。十之八九,那罐子不会炸飞,而一旦飞起来了,表哥就会露出迷醉的脸色——眼睛会上翻,嘴角会上扬;还会原地蹦跶起来(像罐子那样),但绝对不会原地转圈圈(那太少女了);他的一只手会试图勾我的肩膀,但在伸出的那一刹那,又会缩回——最后一种动态属于我的幻觉。

总而言之,“甩炮”在表哥的心中恐怕只是一件打击乐器,无法让东西飞起来,因此不怎么好玩;而“滑炮”的潜力很大,值得反复探索,为此可以豁出去。

表哥曾经用“滑炮”轰炸过一位女生——把它投入女生的帽子里(连在羽绒服上的那种),导致帽内出现小洞,也使女生花容失色。表哥是在大年初一引爆的炸药,所以没被严肃地追究……那时候,家家户户都在引爆炸药。

我其实什么炮也不想玩——除了自己身上的炮。我关起门来玩,没人会追究我。但我会咎责我自己。

我希望我的鸟有个去处,不至于死在我的手上。

*

不小心从鸽子谈到炮仗了,得收回

鸽子是会回旋的动物,因为有此属性,它们令人舒心。而我要说,在当今社会,“回旋”并非一种美德了。

这是一个零散而随机的社会,不问出处,也不必重逢。

所以,不要说我的文章太过散漫,请将其视之为一种“展开”。它的原点在哪里呢?主轴是什么呢?其实不必追究。

重要的,是句与句、段与段之间的,那种无形的,轻盈的牵连。希望,我们的目光可以在其中舒服地移动。

我想在文章中放飞自己。

但我的心中有许多毛玻璃,我会撞上去,飞不远。

*

在呆呆的鸽子的身边,我发现了许多聪慧的麻雀。

这些麻雀们找到了福地,可以在城市的正中心放下对人类的戒心。

人民广场里的麻雀不会跳进小孩子的掌心,雀喙也不会啄上去,但可以和人挨得很近。

在别的地方,我没有见过如此不要命的麻雀。

我想,它们不是因为有种才这样的——如此笃定,只因站对了地方。

*

我又走了几步,发现在离开鸽子和麻雀们不远的地方(大约一百米吧),蹲着一只猫。

它的蹲姿不太文雅:

人民广场中的芦花色猫咪

我伸手去碰它,它不在意。市中心的人们不会动粗——它了解了这一点。

它在守候什么?

鸽舍里会不会有夜不归宿的鸽子——它会不会命丧人民广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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