矢头保的男人

封面上的图像,出现在人像照片集《OTOKO》的第14到15页上。

《OTOKO》是半个世纪前的产物,在1972年时印出,不薄不厚,有一百多页。翻到最后,会看见英文小字,它们解释了标题的意思。

原来在日本话里,汉字“男”的读音是:o-to-ko。

《OTOKO》还有个副标题,比较正式,用英文写出:Photo-Studies of the Young Japanese Male(日本年轻男性的摄影研究)

《OTOKO》是个人作品,创作者叫矢头保 (矢頭保,やとう たもつ,Tamotsu Yatō)

并非真名实姓。其中的吊诡感呼之欲出:矢头,是箭头的意思;保,是保护。

矢头保要保护自己,他的身世在许多方面不清不爽。比如说,他的具体出生已经难以查证了:不晓得他的父母是干什么的,也不清楚他到底在哪一年出生。有些信息较为确凿——维基百科上说,矢头保在1973年时死了(未注明死因。在文本快结束的时候,我会呈现一份资料,说明矢头保的可能的死亡原因——也许,过分强劲的性爱要了他的命)

基本上可以断定,矢头保活了四十多岁。

在1960年代晚期,矢头保开始拍照。所以说,作为摄影师活动的矢头保享寿无多。

矢头保拍出了三本照片集。《OTOKO》是其中之一,另有一本《体道》,以及一本《裸祭》。

《体道》中拍摄的,是健美运动家。健美自西方传入,被战后的日本人接受。更早的日本男人不会推崇硬邦邦的大胸肌。《裸祭》中呈现的,是只有男性才可以参与的日本传统仪式:男人们(主要是年轻人)穿着兜裆布或者完全赤裸,挤挤挨挨地踏水而行、忘乎所以地登高拉拽,或者以迷狂的姿态抬着神舆……

基本上,矢头保是历史上第一位将镜头聚焦于“男性身体”的日本摄影家。他的三本影集均具有研究价值,也很有美感。

但他的影集基本上不会再版了,因为底片几乎全部不知去向。

底片为什么散佚了?这里存有“罗生门”:

有人说,矢头保的哥哥抢夺了遗物,将之藏匿或销毁。此位兄长早就与弟弟划清了界限,在弟弟活着的时候根本不露面。他认为弟弟的作品伤风败俗,与弟弟的人生一样龌龊可耻。

也有人说,矢头保根本就是独子,没有什么兄长。不希望底片存世的人,不是他人,正是矢头保本人。某种程度上,矢头保希望在死后抹淡其“摄影者”的身份。

在当时的主流社会里,矢头保的审美趣味和作品风格是另类的,甚至有点危险,难以被人公开悦纳;相反,人们会因矢头保的照片而失魂或失色。

也许,体育爱好者会被《体道》惊艳到,啧啧一番,陶醉一下;一些人类学家会因为《裸祭》而打开眼界。但摊开《OTOKO》时,更多的人难以立即说出积极的话来——《OTOKO》更加纯粹(不直接表现社会化的信息)、更具艺术表现力,也更私密、更色情。

《OTOKO》是矢头保的绝唱,出版一年后,他死了。

而在前一年(1970年),《OTOKO》中的一位模特以剖腹的方式轰轰烈烈地死去,过程相当骇人。该事件肯定影响到了矢头保,也许,它压缩了他的命。

矢头保将《OTOKO》献给这位先走一步的、自杀了的男人。在扉页上,我们会见到那个发光的名字:三岛由纪夫(了不起的小说家、戏剧作者、健身达人和行动者)

矢头保是三岛由纪夫的朋友。俩人结缘的过程比较奇妙,这点在本文靠后部分会另外展开,此处暂且按下。

等一下,我会展示《OTOKO》中的部分图像。此后,我会谈到更多和矢头保有关的故事——在疏影横斜的历史的幕幔下,存有部分闪光,即便微茫,也耐人寻味,甚至可以为我提供些许指引。

看图之前,让我们注意一下情欲。

*

我要邀请你,去凝视不加掩饰的身体。

我们会无法避免地,接触到浓浊的情欲——它们不可能在侧影中悉数消隐;相反,它们应当成为美感的重心。

情欲必须被看见!

对《OTOKO》而言,情欲是源点之一,而透过最最私密的欲望,我们得以看见一组明亮的群像,它们衍射着许多东西,使得异乡里的、往昔中的吉光片羽旋回到你我的视野里——以身体为载体——必须看见身体。

对我来讲,《OTOKO》的引力是强劲的。在墨香和花香之外——我想闻到体味,无论香臭。在《OTOKO》里,具有那种原始的、给人生命力的况味——非常充沛。

我把《OTOKO》发给一些好友,调查他人的意见。

一位年轻的男同志说:调子太老了,不能喜欢;一位性欲旺盛的异性恋老青年说:是有点美啊,但真心不喜欢胸大的男人;另一位异性恋者不声不响,只当没有看到;一位年纪已经不小的小姐掩面而去,厉声喝斥:真是恶心!(不知道她是在说照片呢,还是在骂我。)

*

《OTOKO》里的被摄对象全部都是日本的年轻男人,很多模特以裸体的状态入镜。

以今天的标准来看,《OTOKO》中的全部图像都是有点保守的——至少,关键位置均被遮挡掉了。

有一小部分照片,会更加鲜明和大胆地,表现了同性间的互动(近乎于和“性”有关的行动),但也可以说,它们只是记录了某种运动中的瞬间而已(比如搏击中的拉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联想,我不会发出那类照片。

《OTOKO》中交错展示了不同状态的男性身体——日常性的,和非日常性的(甚至是象征性的);粗犷的,和清秀的;与日本传统文化有瓜葛的(从服饰,脸型,或者背景环境来看),和更加身体性的(免去了一切社会气氛,专注于肉身的)

《OTOKO》是丰富的,情欲是其原点,但它不会拘泥于此。

请看矢头保的《OTOKO》的局部:

*

模特们的具体身份几乎全部不可追溯,只有一位例外,即三岛由纪夫。

三岛由纪夫的生命经验和其文学作品一样,不可思议得真切和复杂——至少几度令我沉醉,并给我多棱的刺激、激励与警示。

可以在《OTOKO》的第78到79页上,看到三岛由纪夫。

那位跨页中的男人,一手执握日式刀具,一手撑地,以随时准备起身的姿态,坐在一间日式房间的席子上。他的目光摄人,在威武的帷幕下,无法不渗透出温柔感(他无法遮掩这一点,眼睛难以骗人);在其背面的墙上,挂有立轴,里面有只占据了画幅的猛禽,它的眼光射向我们看不见的方位……

矢头保精心地构造了这张照片。按下快门时,镜头两边的人都过了四十岁。

那时的三岛脱得精光,精壮得十分恰当——没有刻意锻炼哪块肌肉的,不平衡的迹象。

其实,这是他所追求的“假象”!如果好好阅读他的小说,很快就会意识到一种雌雄混融的感觉。作为作家,三岛内心和笔端的女性化的一面溢于言表,近乎于雌雄合体。但在图像中,他要完全屏蔽女性化的一面。赤裸的三岛,不晓得是去除了伪饰呢,还是带上了假面。

矢头保会了解这一点,因为在某些方面,他的状态和三岛由纪夫相仿佛——他俩的身上或心中,都既有男子气概,也有女性气质。在本文的最后,我会引用的一段非常具有可信度的访谈,从中,你会看见矢头保的身体和心灵中的,雌雄同构的一面(对不起,我无法不使用“男性和女性”的二分原则,它们不是最美好的概念,值得被我们慢慢擦除——逐渐擦出一种光谱——但很难)

*

在三十岁左右,矢头保搬到了东京。这座都市,催化了他的生命——他在那里遇到了情人,也遇到了三岛由纪夫。

此前,他是一位舞蹈演员。在当时的日本社会中,“跳舞的人”是一种女性化的身份。

当时的东京,社会里的乐观气氛正在鼓胀,电影业勃兴。矢头保在那时候离开了舞台,进入影视业,做起了电影演员。

因为阳刚粗犷的外形,他在多部动作片中担当配角:黑帮里的打手之类。

我一时无法下载到相关影片。或许我永远无法下载到它们,因为它们是“烂片”,只在时代的烟幕中制造一点肾上腺素,缺乏别的意义,不会被人记住。——和那些电影相比,矢头保的照片强多了。

在一间小酒吧里,矢头保遇到了一个从德克萨斯州过来的美国人。他将改变矢头保的最后一个阶段的人生。

此人叫梅勒迪斯·韦瑟比(Meredith Weatherby),在军队部门工作,不知道具体做什么。韦瑟比将两本日文小说翻译成了英文,一本叫《潮骚》,一本叫《假面自白》,它们的作者都是三岛由纪夫。 日后,韦瑟比留在人间的名声将来源于这两本书,同时也来源于他和矢头保的关联。

在一段时间里,韦瑟比会成为矢头保的情人和缪斯。

现在让我们做出一番想象,走进那间局促的酒吧——韦瑟比会在那里认识矢头保。那是一个为同性恋者提供情欲出口的场所,不会堂而皇之地叫做“同志酒吧”,而是欠身于繁杂的都市空间里。人们不会在里面跳舞(根本没有空间),顾客的谈话会被酒吧听到,也会被其他顾客听到。也许,它只是一个接头和交易的地方;也许,它也如同一个家。

认识韦瑟比后,矢头保与之同居了。韦瑟比的居所中有许多艺术类的书籍,矢头保可以尽情尽兴地翻阅。三岛由纪夫会去他们的家中做客。三岛由纪夫本人的家也向他们敞开。

一位叫做唐纳德·里奇(Donald Richie)的男人,也常出入于韦瑟比和三岛由纪夫的圈子。日后,他会变成电影评论人。里奇应该不会爱上矢头保所出演的电影,但他会喜欢矢头保的照片,以及矢头保本人的形象。里奇藏有一张矢头保的照片,透过它,我的确看见了一位相当迷人的男性——就像那些《OTOKO》里的人物。

矢头保坐在风景中,唐纳德·里奇的收藏

韦瑟比鼓励矢头保拍摄照片。他能看见情人的艺术才华,而不只是看见他的色相。

于是在生命的最后几年中,矢头保广泛地拍摄他的朋友、他的朋友的朋友、酒吧里面的客人、路人、仪式上的沉醉者、健身俱乐部里的运动家……

据说矢头保具备一种素质,可以在路上直接邀约陌生的男子,让他们脱下裤子。为何如此,是由于矢头保所不断焕发出来的,那种让一般男性引为同道的气质吧?

请注意,此处我所指的,绝不是“同性恋气质”,而是一种从身体上发出的“气味”——它让男性和男性间爆发出自然的亲近和信任。

矢头保不是那种怪模怪样的人,他的照片其实也如他的形象,并不追求先锋和邪性。

三岛由纪夫比他怪。他要求矢头保为其拍摄“临终状态”的照片。于是矢头保拍下了一种虚拟的场面:三岛由纪夫在剖腹。不久后,现实中上演了加强版的戏份,比照片里的狰狞太多。

不知道是在三岛由纪夫死前还是死后,韦瑟比和矢头保的关系已经发生了变故:爱的成分中混入了恨,恨在增益。

近乎于失去爱人,又收到了朋友的死讯,两重夹击下,矢头保一定陷入了生命的低潮期。

那个时候,在“性”方面,他需索的更多了。是不是这样——性可以抵挡死亡,也可以关联着死亡。

*

2005年, 一位叫做杰弗里·安格尔斯 (Jeffrey Angles)的年轻人访问到了诗人和散文家高桥睦郎(Takahashi Mutsuo)。高桥是一位同志,曾经是三岛由纪夫的朋友,也是矢头保的密友。

杰弗里立志研究日本文化,日后会用日语书写诗歌。那场访谈的文字稿收录在“澳大利亚国立大学性别、媒体和文化研究系”的系刊中。其中,他与高桥谈到了三岛由纪夫的死亡事件,也谈到了矢头保之死。

对三岛由纪夫的死亡,高桥提供了一种非常真切的意见。在此,我不想展开详说,那需要长篇大论。眼下想告诉你,高桥的讲法打动了我。

而关于矢头保的部分,俩人一共谈了四个来回。从中,可以看见许多信息。我那部分的访问翻译出来,放在下面。

你会看见,在最后时刻,矢头保在追求一种生命中的高潮。随着矢头保的死去,很多东西无法被记录下来,许多时代中的图像和意念,一并涣散了。

底片已经消失了,当时的男人不复存在。

*

杰弗里·安格尔斯与高桥睦郎谈矢头保:

安格尔斯:让我稍微转换一下话题。你曾是摄影师矢头保的好朋友,是吗?

高桥:是的,我们很亲密。三岛在死前的那一年里把他介绍给了我。在矢头去世前, 我们一直很频繁地见面。

Angles: Let me change the subject a little. You were a good friend of a photographer, Yatō Tamotsu, weren’t you?

Takahashi: Yes, we were close. Mishima introduced him to me in the years before he died. We continued to see each other fairly often until Yatō passed away.

安格尔斯:他是一位的的确确值得被重新评估的摄影家,你也这么认为吧?

高桥:我同意。是需要做那事。你知道,他曾是电影演员。可能是在他变成演员的那会儿,也可能是在那之前,他遇到了翻译了三岛的家伙……等等,那人叫什么来着?

Angles: He is a photographer who is certainly worth re-evaluating, don’t you think?

Takahashi: I agree. That needs to be done. You know, he used to be a movie actor. Maybe it was about the time he became an actor, or maybe it was before, but he was seeing that fellow who translated Mishima… Wait, what was his name again…?

安格尔斯:你是想说(梅勒迪斯)韦瑟比?

高桥:对的。韦瑟比翻译了《假面自白》。我们在背后叫他“德克·韦瑟比”,因为他是从德克萨斯来的。矢头和他住在一起,我不想拐弯抹角——他俩是情人。随着矢头的性欲的生发,他好像遭受了一种情感性的伤痛,在和梅勒迪斯的关系里,他似乎既体验到了爱,也感受到了恨。(沉默)

他看上去很有男性气概,但实际上,在性那方面,他会表现得相当女性化。有一次,就在他死前,他跟我说他做了危险的性行为,结束时伤得不浅……(沉默)他的肝脏和心脏——尤其是他的心脏——变得鼓胀,被撑满。即便已经不健康了,他还继续去做极端费劲的性爱,这就让一些人猜测出了这一点:是那,导致了他的死亡。

Angles: Do you mean [Meredith] Weatherby?

Takahashi: That’s right. It was Weatherby who translated Confession of a Mask. We called him ‘Tex Weatherby’ back then because he was from Texas. Yatō was living with him and I won’t beat around the bush—they were lovers. As Yatō’s sexuality developed, he seems to have suffered some sort of emotional scar, and in his relationship with Weatherby, he seemed to experience both love and hate. [Silence]

He looked very masculine, but in fact, when it came to sexuality, he appears to have been quite feminine. He told me that himself once. Right before his death, he was engaging in dangerous sexual activities and ended up hurting himself quite a bit… [Silence] His liver and heart—his heart especially—became swollen and gorged. Even though he wasn’t healthy, he continued to have extremely strenuous sex, and that’s led some to speculate that it was that which lead to his death.

安格尔斯:真的吗?我以为是突发心脏病,或别的什么。

高桥:你是对的。我认识那个矢头在死前约着的男人,他从没有跟我说过任何细节。但矢头本人在临终前跟我坦白了各种各样的事。他确切地描述了他是怎么做爱的……(笑)他用了几种很费劲的方式去做。后来,我了解到了那种他必须提出的,必须放在心头的欲求。

Angles: Really? I thought it was a heart attack or something.

Takahashi: You’re right. I know the man whom Yatō was seeing just before he passed away. He never told me anything specific. But Yatō himself confessed to me all sorts of things before he died. He was describing exactly how he did it… [Laugh] He was doing it in quite strenuous ways. Later on, I realized what demands he must have placed on his he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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