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觉得,我在我国的边缘

从我所住的小镇去上海那边,可以坐车也可以坐船。

觉得自己被卡住的感觉,是在水路的尾端上晃荡出来的。它忽然浮现,让我发现自己身处边缘,并且难以自如地移动。我要说说那种“被夹逼”的感觉。

但在袒露它之前,容我描述一下车程和船程。

你会感到:从岛上去“大陆”的行动是有一点复杂的。

*

先说坐车的旅程。

车子先要在崇明岛上行驶一个钟头,从岛的胸口开到岛的脚跟那儿(从地图上看,崇明岛形如巨大的蠕虫,斜趴在上海的头顶上,经年累月地吸收长江的泥沙,缓缓悠悠地涨大)随后开上跨江大桥,进入穿越长江的第一个阶段。

桥长16公里。在其末端的附近,有一排巨型的风力发电装置,定睛看去,会感到一股徐徐运转的梦幻感,甚至被机械催眠——纯白的三叶体承受虚空的涌流,将宇宙间的能量腾挪为人工的东西……

但不会有机会定睛,因为除非车子抛锚,否则不会在桥上定住。咱们的目光必然飘忽而过,甚至比风速更快——异乎寻常的装置立即被抛在脑后,与旅程上的一切景观一样……

此后,车子会在一个盛产难吃的橘子的江中小岛(长兴岛)上登陆,该岛比崇明岛小很多,形态类似,也由泥沙冲积而成。几分钟后,车子越过小岛,钻到水下,下潜几十米,在S形的越江隧道里奔驰八九公里,那是穿越长江的第二个阶段。

隧道的出口,位于“浦东新区”的某处,周边荒芜,缺乏人烟也无充沛的绿色,但已经有地产开发商在那边动工——它们不会放过任何要道,不断折腾上海滩。

驶上“大陆”的车子得再次穿江——黄浦江——它在部分上海人的脑中制造出“浪奔浪涌”的旋律和节奏,但却不被我看在眼里,因为它实在太瘪了,无法和长江比,一下子就穿过去了。

此后,车子开入了又粗犷又文雅的“杨浦区”(那儿有许多失去了功能的厂房,也有复旦和同济),最后在盘结着高架桥的交通枢纽站里(在汶水路那儿)停下来。

全程需要花费两个钟头。

坐船的话,情况会单纯一点。

首先进入小镇上的码头,然后坐进密闭式的船舱,等四十多分钟,忍受发动机的轰鸣,间或瞥几眼难免会看到的船上电视(那里面的节目笨拙地融合了商业广告、司法机关的警告,以及关于爱岛和爱国的宣教片),不久就靠港了。

对岸的轮渡码头位于“宝山区”,从那儿再坐一个多小时的公交大巴的话,就会抵达魔都的中心。

*

去往上海的渡船就将靠岸时,你会从舷窗之中见到一些东西,即便你已无数次地搭乘轮渡,但对部分景观依然熟视无睹。

这一回,有两种景观分别呈现在一左一右的舷窗外。你在微微摇头的时候,一并留心到了它们。突然之间,你的心中出现了恍惚感,有一些神经信号掠过了脑海,将两种景物所激发的象征性的意义并联了起来。

你感到,自己被那两种东西夹逼着。

一种东西,是坐落于江边公园里的建筑物:一座不新不旧的,中国式的塔;

另外一种,通体银白,鼓凸在附近的水域上,体量巨大,像是没有充分支起来的帐篷,也如某种外星生物遗留下来的,开裂的蛋壳——里面也许盘踞着与周遭不一致的空气……事实上,它是另外一个码头,专门用来停靠跨国运行的豪华游轮。

你所坐的摆渡船,靠上了简单的码头,那个时候,船上的众人已经早早起身,堵在了门口——他们总在最最不需要赶时间的时候摆出一种急吼吼的姿态,你不很理解他们。你仍坐在椅子上,夹逼感仍在……

你从没有进入过那座塔,也没有机会去真正地挨近一两公里外的,那座十分晃眼的游轮码头。

那塔,为了铭记战争而建的,是“淞沪抗战纪念馆”的组成部分。它在21世纪来临时立起来,使人记住上个世纪的仇,让血雨腥风盘桓不散,而游轮码头呢,则宣示着一种未来时态的欢乐感。

从游轮码头上开出的船,大多会去往日本。曾经,日本人源源不断地来犯。

*

1937年的夏秋之际,蒋介石做出了日后看来很成问题的决策,使得国军主力在上海与日本开战,史称“淞沪会战”,结果惨败。

长江口,是来犯者进入上海的通道

在维基百科上查询资料,可知在当年的8月31日,于日后的“纪念塔”和“游轮码头”的所在地附近(一处叫做“吴淞”的区域里),出现了如下的场面:

拂晓后,日军以飞机30余架,并以海军舰炮猛击吴淞,强行登陆;日军另一部由市轮渡码头登陆。中国守吴淞的第六十一师的一个团,伤亡过半,不支后退;惟吴淞炮台,仍由上海保安总团固守。……蒋日记写道:“我军转入被动地位矣。”

到了9月1日,吴淞炮台也失陷了,日军扼住了长江口。

*

日军攻下长江口的部分资料,被“镇”在那座塔中。

可以想见,“塔”中的档案是散点式的,不足以完整地呈现出彼时的局势。很少有人会周全地把握历史,历史是一种一时一地的解释,或者至少,是一种聚焦,点亮了一点点,让其周围的黑光显得更加诱人。

蒋介石何以要在明知道难以得胜的状态下,将其可控制的几乎所有的精英部队悉数投入“淞沪会战”呢?

他迫于如何的压力,才要用这种危险的方式,去宣示抵抗之心?

战事被触发前,日本的战略要点里是否含有上海——这座城市何其复杂,交会着国际势力,为何在那个时候就成了前线战场——其中的不可预期的风险岂止一点点啊?

有什么东西(如后方的势力、隐形的力道如舆论、左派或右派的自毁式的价值观),在夹逼着蒋公和日本人吗?

“淞沪会战”的前后左右,簇拥着许多难言的东西。它是复杂的,可能需要被厘清。而那座“塔”,实际上只表明了尖锐的爱和恨。

被“塔”所张扬出来的,那所爱的东西,和所恨的东西,又分别是什么?你我是否可以真正说清楚?

战争绝对不是纯然的技术性的对抗,对战争的纪念也不是卧薪尝胆式的坚忍。那座“塔”不会照亮战争之雾。它绝非灯塔。它是一种刺。

那种刺,从小到大就在刺我,也在刺你。

我们被刺激到了吗?它为何只是如此这般地刺着我们?

有时候,我想要明确地知道蒋公的战略和日本人的战略——想知道在“淞沪会战”之前和之后的各种势力的运行态势。

但那根刺,只是让我疼痛,而不是令我变得明智。

*

请把注意力转向长江口的游轮码头。

上海正在大力发展游轮经济,每天每日,人们从曾经的战场上喜气洋洋地离开,通过海关,进入一种堡垒一般的游轮——里面应有尽有,既有近乎于吃不光的自助餐(部分大妈大叔或许曾经发誓,要去吃光它),也有让你分身乏术的娱乐项目。旅行的目的地,基本上是日本。

在上海以东的,同一纬度的区域中,我国基本上没有陆地了,只有海。

很多时候,我没有这样的感觉:自己其实在我国的边上。

*

“纪念塔”所戳出的恨,以及游轮码头所彰显的欢喜,一并倒影在水面上。

在轮船靠岸的时候,你进入了它们的阴影中。你感到不明确的,虚空的东西,在左右着人心……

那边的欢喜,和那边的恨,都让你失去重心。你不可明确地看见这个国家的很多历史,也难以进入庞然的现实,你感到孤独,你无法坐上游轮去他乡。

你只好来回摆渡,在长江之间。甚至,你已经厌倦于这样的摆荡。

……

从岛上去“大陆”的行动是有一点复杂的,反过来也是一样。

*

我的含糊的话,到这里,应该暂时咽下。

这篇文章很浮荡,也许一些波纹可以扩展到你的心里,也许不会。

反正我可以把“纪念塔”和“游轮码头”所造成的夹逼感放下了。改日会说/写松弛一点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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