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寒时期的柑橘

我制作的橙味啤酒;飞出火车的橘子;Orange House里的寡妇;苏轼的好时节;偷橙子的小子;以及《三个橘子的爱情》……祝冷天里有暖阳,渴念得偿……

霜降以后,立冬之前,妈妈买回橙子和橘子,装进箩筐,放在堂屋。它们让秋意变得鲜明,全部吃光时,我得添件衣服。

有几个夜里,我走入堂屋,摸黑抓住果子——有时拿到大的,有时取得小的;不管是橙或橘,一概用手剥皮——指甲揿入时,香气沁出来,那时会猛吸几次——都说柑橘可以解郁,此言不虚——但效用很短。

(顺带一提:我家的黑狗对柑橘的味道没兴趣,如果逼它闻,它会发怒的。)

更多的晚上,我忘掉了那些自带“阳光属性”的多汁果子,而是开启啤酒罐子,用腐败后的麦香,来弄松脑筋。那些时候,难免把灰色的,甚至是黑色的东西引上心头……

准备本文的前夜,我给自己做了一杯特色啤酒——在杯中滴进几滴“甜橙精油”(那是从橙皮中压榨出来的,挥发性的汁水)

我在制造另类的酒

顿时,橙子的味道浮出来,在杯中鼓荡,彻彻底底地罩住啤酒的本味。

效果不灵。我要把“阳光”与“麦香”融合起来的初心没有实现。那样的啤酒仿佛披上了假惺惺的外衣,变得不坦诚。

喝那样的东西,很容易过量。因为总觉得自己在喝大量掺水的桔子汁——忘了它真的是酒……

所以在前一晚,我让自己谨慎从容一些:把酒和柑橘隔开来;把浑浊和阳光的东西区别对待。

*

在100年前(1919年)的纸页上,有个无名的女孩子抛出了几个桔子,它们刺激了别人的心灵,于一瞬间驱逐掉了灰暗。至少,让一个抑郁的男人振作了起来,使之暂时地,忘了生而为人的疲累……

芥川龙之介(1892—1927)

扔几个柑橘,功大如此?对神经纤细、心思敏锐的芥川龙之介来讲,可能确实是那样。芥川龙之介是名作家,短篇《橘》是其遗留给人间的一点慰藉。

《橘》的故事发生时,人间的热力已经解散——日本的冬天很冷。

开头,男人上了火车,不晓得要去向何处,其神智的状态和外界的格局趋近——灰暗、阴冷:

冬天的一个夜晚,天色阴沉,我坐在横须贺发车的上行二等客车的角落里,呆呆地等待开车的笛声。车里的电灯早已亮了,难得的是,车厢里除我以外没有别的乘客。朝窗外一看,今天和往常不同,昏暗的站台上,不见一个送行的人,只有关在笼子里的一只小狗,不时地嗷嗷哀叫几声。这片景色同我当时的心境怪吻合一的。我脑子里有说不出的疲劳和倦怠,就像这沉沉欲雪的天空那么阴郁。我一动不动地双手揣在大衣兜里,根本打不起精神把晚报掏出来看看。  

男人独占的时空,很快就失去了稳定感。因为有个女孩冒冒失失的闯入。她其实无权进来,因为她只该坐进“三等车厢”。女孩的一切表现,都令男人心生烦恨。

那是个地道的乡下姑娘。没有油性的头发挽成银杏髻红得刺目的双颊上横着一道道皲裂的痕迹。一条肮脏的淡绿色毛线围巾一直耷拉到放着一个大包袱的膝头上,捧着包袱的满是冻疮的手里,小心翼翼地紧紧攥着一张红色的三等车票。我不喜欢姑娘那张俗气的脸相,那身邋遢的服装也使我不快。更让我生气的是,她竟蠢到连二等车和三等车都分不清楚。因此,点上烟卷。

火车移动着,男人看看窗外、读读报纸,入眼的都是混沌与衰败。他的旅途让读者感觉不爽——何必逼迫自己不断思考不开心的东西——有时候,人确实会丧失喜悦的能力。

与此同时,女孩在干啥呢?她也在瞧着外头,目光的方向不是侧边,而是前面。

女孩想把窗子开启,那时的男人更显烦躁,甚至差点就要露出凶相了,但他显然是知道礼节和退让的、衰弱的男子,所以仍旧只是闷着:

不久,火车发出凄厉的声响冲进隧道;与此同时,姑娘想要打开的那扇窗终于咯噎一声落了下来。一股浓黑的空气,好像把煤烟融化了似的,忽然间变成令人窒息的烟屑,从方形的窗洞滚滚地涌进车厢。我简直来不及用手绢蒙住脸,本来就在闹嗓子,这时喷了一脸的烟,咳嗽得连气儿都喘不上来了。姑娘却对我毫不介意,把头伸到窗外,目不转睛地盯着火车前进的方向,一任划破黑暗刮来的风吹拂她那挽着银杏譬的鬓发。她的形影浮现在煤烟和灯光当中。这时窗外眼看着亮起来了,泥土、枯草和水的气味凉飕飕地扑了进来,我这才好容易止了咳,要不是这样,我准会没头没脑地把这姑娘骂上一通,让她把窗户照旧关好的。  

女孩为啥要进入二等车厢?为啥要开窗?为啥要看着前方?等火车来到中途的小站时,一切有了答案。

原来,女孩要在那儿,扔出几个柑橘。它们会在暗淡的冷天中,擦出速生速灭的,明媚的抛物线。

请看故事的尾声,高潮在那儿闪现,柑橘被抛出……

火车刚刚驶出隧道,这当儿,我看见了在那寂寥的道岔的栅栏后边,三个红脸蛋的男孩子并肩站在一起。他们个个都很矮,仿佛是给阴沉的天空压的。穿的衣服,颜色跟镇郊那片景物一样凄惨。他们抬头望着火车经过,一齐举起手,扯起小小的喉咙拼命尖声喊着,听不懂喊的是什么意思。这一瞬间,从窗口探出半截身子的那个姑娘伸开生着冻疮的手,使劲地左右摆动,给温煦的阳光映照成令人喜爱的金色的五六个桔子,忽然从窗口朝送火车的孩子们头上落下去 。我不由得屏住气,登时恍然大悟。姑娘大概是前去当女佣,把揣在怀里的几个桔子从窗口扔出去,以犒劳特地到道岔来给她送行的弟弟们。   

苍茫的暮色笼罩着镇郊的道岔,像小鸟般叫着的三个孩子,以及朝他们头上丢下来的桔子那鲜艳的颜色——这一切一切,转瞬间就从车窗外掠过去了。但是这情景却深深地铭刻在我心中,使我几乎透不过气来。我意识到自己由衷地产生了一股莫名其妙的喜悦心情。我昂然仰起头,像看另一个人似地定睛望着那个姑娘。不知什么时候,姑娘已回到我对面的座位上,淡绿色的毛线围巾仍旧裹着她那满是皲裂的双颊,捧着大包袱的手里紧紧攥着那张三等车票。   

直到这时我才聊以忘却那无法形容的疲劳和倦怠,以及那不可思议的、庸碌而无聊的人生。

写《橘》时,芥川龙之介27岁了。他不是阳光青年,没有活到中年。35岁时,他自杀了。

如果,时而有人在你身边抛出柑橘,那么,你会不会仍然想死?要是,那些柑橘只是为了抛入你的手心和心中呢?

*

或许只有闪现的爱,才会造成安慰?

也许需要更多闪烁的阳光,让阳光如星星……让光和暗混溶。

无名女子拿着柑橘,蚀刻版画,荷兰国立博物馆藏品

*

苏轼说:“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

不晓得那字里行间的阳光和阴霾各占几层。

有人以为,苏轼是乐天派,会在各种人生的死角中寻开心——甚至发明美食、自得其乐。那恐怕是自以为是的、遥望式的想法罢了。

林语堂写过苏轼的传记,英文名字叫The Gay Genius,gay取古意,是欢天喜地、明媚灿烂的意思。未免有点糊弄老外,有标题党之嫌!

苏轼过得并不舒适,不断遭到人世间的种种催逼。 他让自己gay起来的过程,颇有况味可寻,分别流露在诗、词、文等多种形式里——不同的形式,载动不同的感觉——甚至增益不同的感觉。

苏轼告诉友人,不必悲秋,正是橙黄橘绿时。

那时的他,已过半百,也得不断提醒自己:不用悲秋。甚至直接用“不用悲秋”作标题,来写词。

这份提醒本身,已经不gay。

无人可以穿透人世格局。终究成了艺术的表达,也一定会受制于时代里的空气……是这样?

千年前的中国男人,往往会因秋天而徒增伤悲,仿佛到了冬天时,一切都可以无所谓了一样。这是困住心灵的锁链,把男人们的内心绑定在一起。此乃被动的团结。

那时候,他们多吃一点柑橘倒是不错——中医认为,那东西可以抵御悲哀。

赵令穰(北宋)的《橙黄橘绿图》,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品

可以从诗文和绘画中明确得知的是:千年前,中国就有柑橘了。

那时的欧洲人可没见过Orange!甚至,在他们的概念里面,压根儿就没有“橙黄”一说呢。Orange作为一种颜色,还是两个世纪后的事情呢。

*

你已经看见,本文的封面图像中有个白衣女人。她拿着橙子,坐在威严的椅子上。

她是玛丽·斯图亚特(Mary Stuart),本是英国公主。

还是小女孩的时候(9岁时),玛丽就已嫁为人妻。夫君是尼德兰各省总督的儿子,他日后会承继父亲的地位,继续领导独立战争,并成为荷兰的开国国王。

玛丽的婚姻是政治性的,对于身体和心灵均无切实效果:婚后一年,玛丽随母迁居阿姆斯特丹,丈夫奔走各地,分居是难免的,而她本人的初潮可能都没出现……

玛丽在“花季雨季”时不可以欢天喜地,因为丈夫在那时候死掉了。16岁的玛丽成了寡妇,头衔是“奥兰治王妃”。

作为先王遗孀,少女玛丽必须端庄,不可以花枝招展,应该穿素色的服装。

但她拿着艳丽的果子——一个橙子!

1652年的油画,身为遗孀的奥兰治王妃玛丽·斯图亚特,创作者:Bartholomeus van der Helst ,荷兰国立博物馆藏品

入画时,画中人21岁。她要告诉世人,其乃“奥兰治王朝”(House of Orange)的王妃。橙子(orange),是这个同名王朝的最醒目的象征物!

奥兰治家族渊源很深,在它崛起时,欧洲的土地上没有橙树。名字的重叠,其实只是巧合。

水果的名字,是因着传入者(中东等地)的读法而确立的。当奥兰治的贵族发现橙子,并且读出橙子的发音时,可能会十分欢喜,又有点恍惚。

让家族的荣耀和水果齐晖!这件事很快被确立了下来。柑橘的图案,甚至进入了王朝的徽记中。

这便是荷兰人喜欢橙色的原因!

不晓得玛丽王妃当完模特后,有没有切开手上的橙子——她没有了丈夫,但有了很多名贵的果子——在当时的欧洲,柑橘是了不起的果子。

*

在欧洲,金贵的柑橘终究得飞出宫廷,成为平民也可以享受的东西。但不是所有的平民都消费得起。

有个男孩,无法按捺馋虫,要在冬天里偷橙子。

他是这样做的:先凝视路边摊上的橙子,然后下手。此时大胡子警察正叉腰看着他。已经作案的男孩只好把橙子抱在胸口,开始踏雪狂奔。紧贴着他的警察试图捉拿他……好像警察非常不善于跑步,小孩和他拉开了距离……甚至,当小孩摔了个嘴啃泥之后,警察还是赶不上他。

小孩偷拿的柑橘,在跌跤时滚出。这黄灿灿的物件混入皑皑白雪,迷失了踪影。男孩也被积雪缠住,无法爬起来了。只好以“滚”的姿态,继续逃。

警察真是缺乏体能训练,都这样了,还是赶不上来。等他终于再次挨近男孩时,警察犯傻了。因为他好像看不见男孩了,男孩变形了……警察只好如同狐獴一般,耸立着,看着周遭:男孩变了什么样的戏法?警察蠢蠢不知道。

*

有部首演于1919年的歌剧,名为《三个橘子的爱情》,曲作者是俄国的普罗科菲耶夫。

这部歌剧,比上方的漫画更滑稽和荒谬,虽然名字很是可爱,实际上却含有大量的紧张与不安的因子,甚至带着惊悚感——不时会惊吓观众。其音乐效果也是如此,有着夸张的、不打招呼的变化。时常滚出一段声音,迅速滑走……暗夜里静听,可能会起鸡皮疙瘩,甚至感到毛骨悚然,但乐音和唱腔里又会出现调笑——仿佛,一个“很邪性”的小丑在为你调音,逼你做出怪腔。

《三个橘子的爱情》近乎于是多个成人童话的连缀。

那些属于成人的梦幻故事,难免具有黑暗的属性,在荒唐之中会透出辛酸,能在听者/看客的脸上引动奇怪的笑容——不知道是真笑,还是傻乐?

昨夜和此时,我在听底下这张唱片,那是由日本人长野健指挥的版本。唱片的封面上,一枚甜橙裂解开来,头顶王冠的女人的从中走出……

在歌剧中,会出现三个巨大的橙子,它们被逐一剥开:一个公主从甜橙里走出来了,死了;另一个公主从甜橙里走出来,也死了;直到第三个……

以下简述《三个橘子的爱情》的剧情。

*

有位王储,沉湎于悲情的诗文,已经抑郁到了不想活下去的地步了。心事牵连身体,王储奄奄一息。

该国首相心中窃喜,巴望王储去死,同时设法篡夺君权。

有位公主,怀着鬼胎,也盼着兄长去死,并勾连首相,计划入赘他,在自己继位后,让其摄政。

大逆不道的臣子,勾连了一位女巫,想要与之一起,加速催逼王储,令他速死。而王储那边,也有一位法师。

法师和女巫斗法,用“纸牌”来攻防。法师接二连三地失利。女巫狂喜。王储危在旦夕。

与此同时,宫廷中的众人群策群力,要拯救王储——希望逗他笑起来。朝臣大费周章,在殿下跟前表演各种真人秀,比如活吞鳄鱼。但王储愁眉不展,已经无法忘记生而为人的疲累。

女巫见此,更加嚣张,身体失控,不慎跌倒,露出底裤。王储一瞅,突然傻乐。宫廷众人也跟着舒眉展目,认为王储有了活路。

女巫羞恼,说出毒咒,称王储会“爱上三个橙子”。王储中招,立即出宫,要去寻找“三个橙子”。

宫廷小丑随其而行。他们战胜了守护水果的怪女人,取得三个橙子。

王储带着激情,携着水果奔走,不料越来越难以抬脚了,因为橙子在变大……

橙子涨大后,竟和人等高。

王储和小丑大眼瞪小眼,和橙子一起僵住。不久,小丑口干,乘王储睡觉时,他剥了一个大橙子,岂料里面走出一位公主。她一出世,就有了公主病,大喊口渴。

小丑发慌,只好弄开第二个橙子,想让自己和公主一道解渴。世事难料,一如方才,又有一位公主颤颤巍巍地出来了。她同样口干舌燥,必须立即喝水。

两位公主如不喝水,将会渴死。

两位橙子公主即将渴死

王储醒来,见此情形自然迷乱。他竟弄开了第三个水果——第三位公主走出橙子,进入舞台。前两位公主则相继死去。

第三位公主亦性命难保,渴望液体。

不知咋地,王储掏出了水壶,橙子公主咕噜咕噜喝下去,暂时撑住。

一行人回到宫中时,女巫再使阴招,让公主变成大老鼠。此时法师重回舞台,念念有词,使得老鼠变回公主。

事情进行到这个份上,正义已经得胜。王储有了爱人了,情欲有了出路,无名的渴念得到疏解,心灵开窍。

此前所看的那些悲情诗歌不再放在心上。

笑容回来了,王储再世为人,并准备继承大统。

此时的宫廷,张灯结彩,沉浸于喜悦中,王储与橙子公主成婚……

*

欲海行舟,渴念难免。恭喜歌剧中的王储,终于有了人样。而我现在,也渴了起来。

不如去堂屋,拿个橙子或者橘子。

*

写完本文,立冬已至。凉寒会变成寒凉,祝您快活,不至于很渴。稍微有点渴的话,则很必要。

最后奉上吉祥的图像:孔雀明王的画像。请注意她/他的一只右手,那儿有个柑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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