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特里克·莫迪亚诺的《凄凉别墅》

十八岁的少年跨进别墅的大门,马上就有一种纯净的气息向他袭来。风更轻了。他漂浮着,享受和女伴的缠绵。那间别墅的主人是一位同性恋者——他在灰色地带活动……别墅位于法国的边陲,法国正在打仗……

《凄凉别墅》在莫迪亚诺的而立之年面世(1975年出版)

小说的主场景位于法国东部的上萨瓦省 (Haute-Savoie)。那儿与瑞士相邻,边境上有个湖,夏天热闹,适合度假,到了冬季会变冷清。

小说的核心人物(同时也是叙述者),曾一度驻留在属于法国的那一边。

曾有一阵,他的青春期还在延续,一厢情愿的缱绻无法遣散。直至小说的最后……

在小说的最后,他被自己的冒冒失失的决定推动,到了火车站,启动去往美国的行程。他所惦念的那位小姐姐,根本没有出现——看来,不会有人随他赴美了!这事竟然越来越真实了,那让他越来越恍惚……

属于十八岁的时间,是可以用来沉湎的时间。那段时间,终会在错愕和失落之中涣散掉。真实的际遇,不会如同少年的幻梦一般持续不衰。在迷离之中,他孤身上车,整部小说就在那个时间点上完全休止——一个圆形的皮箱给落在了火车站里,永难追回了……

十二年后,三十岁的他仍然在回忆当时。整部小说,就是由回忆所组成的。

那是过分诚实的回忆,因而不会锐利。

*

地理场景,很难被碾成粉末,它们会演变为如同“毛玻璃“一样的结晶体。那里的部分纹路——像是马路、街道的布局;酒店、俱乐部的方位之类——都会被各人的记忆护守着。甚至,记忆正是以这些东西为“锚点”,才不至于飘飞得不知所踪。

在游移不定的时间的波纹中,物理世界中的线索相对稳定,它们也有颠簸,会做变动,但较难彻底断裂……

一个地方,是一种场域,它让记忆有了载体。

莫迪亚诺会使用这种线索/载体,要不断地提到地名、路名,甚至是商店的名称。

书中的叙述者会用“现在时”,来提及那些名字。在错乱的时态中,呈现不稳定的、不明朗的过去。

叙述者甚至会巨细靡遗地,写出一个故人的移动路线(此中会掺入想象力)——那人会在“物非人非”的街巷中出场、兜兜转转、驻留一阵、短暂地离去,而后彻彻底底地消失……

频频被说出,之后又不知所踪的一大堆的人名,会和关乎于地理格局的名词一样,搅扰读者的注意力。它们同样地,挠搔着叙述者的神经……

那些符号之于叙述者的意义,会在很多时候显得空疏和暗淡,却在另外一些零星的时间里,显得刻骨铭心。

靠着无从释怀的、偶现的光景,叙述者推进着私密的、遍布留白的叙述……

*

《凄凉别墅》中有三位主要人物,他们的身世和身份均既被半遮半掩着,我们无从查实。

核心人物,是名为维克多的叙述者——小说以他的意念来推展。

维克多可能不是本名,我们姑且这样亲昵地叫他。正式一些的话,我们可以称其为“克拉马伯爵”。

照他不想多提的说法,其祖上因为俄国的变革而流亡出来。他的父亲曾到非洲做生意,在乘飞机时死掉了,使他以少年之身承继伯爵的尊号——这种头衔,缺乏实际的意义,也许会让一类人提起一点点兴致?

在整本书中,维克多处理着盘桓在其心底的回忆。

那是1960年代里的事情了,发生在12年前。当时,维克多只有18岁。在更早一些的时代里,这位少年似乎惯于四处晃荡,几乎是“无国籍的公民”,可在与瑞士一湖之隔的小镇里,他的身心得以降落下来,仿佛贴到地面了。

当时,他邂逅了一个女人,并结识了一个同性恋者。

三人一度走得很近。真很近吗?

*

女人叫伊沃纳,22岁,很美,号称是个演员,新出道,不知道前路如何走,已拍完了一部电影。

在小说的前半程里,维克多甚至无法想起伊沃纳的姓氏,对她的音容笑貌,他虽无从割舍,也难以周全还原。

——如果你非常敏锐的话,此时会立即发现一个悬疑:如果伊沃纳拍了一部电影,维克多只需回看它,便可重见当年的女友了,不是吗?何以在维克多的记忆里,伊沃纳会显得既醒目,又“无形”呢?

在小说的靠后部分,维克多会说明这一点:伊沃纳或许没有拍过什么电影。维克多无法找到伊沃纳所声称的片子——遍寻不着。甚至连那部片子的导演——也是由伊沃纳所宣称的——也无法被搜寻到。

伊沃纳是否欺骗了维克多?她到底靠着什么活命?

当年的她,养着一条大型狗。那动物看上去很忧郁,总摆出如“狮身人面像”一样的姿态,对身边的动静不太理会。而伊沃纳本身,在许多时候如藻类,自带慵懒,摇曳出种种优雅……维克多如何不动心?少年都会动心吗?

那时候的维克多和伊沃纳同居了。他们如此年轻,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浪掷,也有很多的现金可以花销。

伊沃纳的现钞太多,铺满床底的箱子,维克多的钱相对而言少了许多,但也绝对不算穷。维克多声称,自己倒卖了古董,获得闲钱,而伊沃纳是这样说的:现款几乎全部都是当演员的酬劳。

在小说的前半部分,伊沃纳的姿影比较朦胧,美态零零星星地流露出来,每一次“不慎”显示出勾人的样子,都会让维克多心旌摇曳——12年后,他仍会为当年的种种瞬间而意乱神迷……他会希望,某一瞬间趋于凝固,如胶状物,缓慢的变化——再缓慢一些……

在小说的中间部分,出现了一个有点幽默感的小高潮,此间的伊沃纳刻意地展示了自己的美态——她参与了在镇上举办的选美活动。

秀场上的佳丽们各有一位男性搭档。比赛时,她们只做一个事情:从轿车中风情万种地走下来。她们的搭档会当司机,车的动态不好拖泥带水,要与佳丽的姿态一样优雅才行。

伊沃纳在那比赛中拔得头筹,她的搭档叫做勒内·曼特,是位同性恋者。

举办选美赛时,法国正处于战争状态,那是与阿尔及利亚的战争(数年后的法国会战败)。彼时,在边陲小镇,人们几乎感受不到战争的波纹吗?还是说,“大人们”只是装出一份清闲和太平。

其实,战争所催化的暗淡的波纹,会随着电话线,渗入一所别墅——这点稍后再说。

或许,维克多一直有着不安的感觉,只是,那感觉被爱情覆盖着。而在不安面前,少年更加情愿去催眠自己,去做出这样的认定:人生已经趋于完满、岁月应该继续静好……

十八岁时,我们都催眠过自己吗?

*

必须注意同性恋者勒内·曼特。

他比伊沃纳更早出场,在书中是浓墨重彩式的人物。维克多对他多有留意。

当时的勒内·曼特只有27岁,可在维克多眼中,他已经颇有阅历了,显得比实际年龄要老道。

勒内·曼特本人,会抱憾于年华的无情消逝,声称自己“已经老了”。

时间的确在磨损人生。勒内·曼特会在37岁时死去,其讣告会登报,从而被维克多读到。此前,维克多和他已经早早地分离了——不告而别。

维克多维系着关于勒内·曼特的记忆,只是为了调出一种灰暗的光,托住年少轻狂时的迷离感吗?

或许,不止如此?

*

别多想,维克多是绝对的异性恋者。

彼时,他全身心地恋爱着小姐姐伊沃纳。当伊沃纳从其生命中骤然消失时,维克多根本没有料想到,以至于手足无措,意识暂停。而勒内·曼特呢。那样的男人,恐怕是无需与之郑重道别的,无论如何,他们都将慢慢地消隐……

在人际交往之中,情欲占据显要的位置,扼住了一些关隘,促成了或者杀死了一些可能……而在情欲之外,毕竟还有一些东西在催化着关系——它们难以被功利化。

勒内·曼特这般的人物,对维克多或者对莫迪亚诺而言,均是一生的心结!这里面的关系,是非情欲的,也非功利的。

从“心理分析”的角度去看的话,或许可以这么认为: 勒内·曼特是一个近乎于父亲的角色。

多读几本莫迪亚诺的书,会发现这一点:在他的多本小说里, 缺席的父亲”是一种“母题”(motif:在叙事中重复出现的、具有象征意义的元素。)

这位作家在反反复复地,追索一份出自于年长男士那边的暗光。那些男人,往往从事着灰色的事情,就像他本人的父亲一样——莫迪亚诺的父亲是在意大利长大的犹太人,有不光彩的历史。

这位作家与父亲的关系很成问题。它纠缠着他,影响着他,罩住他,让他有更多的空间去模糊一些东西。

“父亲们的形象”往往是模糊的,身份之中携有危险的因子。但他们都非恶棍——生活对他们来说或许不够客气,但他们不会埋怨这一点,只会游离到边缘去。他们自觉自愿地,用恍惚的态势来招架这个动荡的人世,也会以此姿态来应对年轻人。

而那些年轻的男人,将与他们若即若离,然后和他们分离……

遗忘,会侵吞生命;阴影,会被黑暗覆盖。在暗淡的领域中,一点点昏昏然才是可贵的,至于那种纯然的,扎心的光,根本就是臆想——如若看见也不如闭眼,以免受伤。

《凄凉别墅》中的勒内·曼特很有魅力。他是暗光。

*

勒内·曼特很有趣。

许多同志易于受到伤害,也懂得用另类的胆气和心意来回应这个世界。 勒内·曼特是那样的同志。我们必须用朦胧的眼光,来留意这道“暗光”——不要刺伤勒内·曼特,他也不会刺伤你。虽然他可能卖了你,但在现实中,他也许正在保护你!

有时候,勒内·曼特会对人狂叫,说自己是“比利时王后”——有意思的QUEEN。

他和退役多年的运动员维持着友谊,使美女和其他利益透过他,而走向他们。他也把身材很好的现役运动员视作好友。

在一些时候, 勒内·曼特受到威胁,但他懂得退避,会适时离开,走在弯弯绕绕的小镇的巷子里,不让自己受到明确的伤害。

无疑,勒内·曼特比维克多世故的多了。但勒内·曼特毕竟只有27岁!

勒内·曼特如此年轻。如果他是一位伯爵,其人生中会多出何其深沉的一份力量,从而使他悠游于这个纷纷扰扰的世界呢(他会应用那份虚衔,去从容地创造一些事态,很多人却只会浪费它)?但他不是伯爵,维克多才是伯爵——勒内·曼特的头衔是“医生”,他更想让自己当想象中的“女王”!

勒内·曼特影响着一些男性,也影响着一些女性。但一切影响,都不会永存,都会慢慢地消散……在现实中,勒内·曼特似乎已经见证过了多番“消散”的过程。

伊沃纳和勒内·曼特的关系很深,在小说的第11章里,他们的渊源被徐徐道出。当然,那也是维克多的一面之词。

在那儿(第11章),我们会了解到:很早的时候,伊沃纳和勒内·曼特一起离开了边陲小镇,离开了故乡——而后又回来了。回来时,故乡已如同异地。

曾经,少年勒内·曼特遇到过一位老男爵,后者对他关照有加,那基本就是一种因为情欲而生的关系。后来,其实一点也不老的勒内·曼特都会说:自己老了。至于老男爵,则已死去。

《凄凉别墅》的第11章的前半部分,可能是全本小说中最容易读的段落。那儿有着很多冷静的、直截了当的断语,以及一些众人可感的比喻。其他诸多章节都更朦胧一些,也私密很多。

比如,第10章就混沌的很。那里,勒内·曼特没有出现,倒是出现了另一位有着“父亲”之象征性意义的男性,那人是伊沃纳的伯伯。

第10章近乎于一篇短篇小说,它独立且意蕴丰盈,非常耐人寻味。其中的“伯伯”对维克多的态度从容地转变着。很快地,年长者似乎确认了一些什么,就把维克多引入一个昏暗的、瞧不见对方表情的场域,向他讲出一些恳切的话,点出伊沃纳的一些阴暗面。“伯伯”此后没有回到小说中。但他以某种方式,永久地悬停在了维克多的记忆里。

第11章的后半段是非常重要的部分,在那里,小说的叙述语言回归朦胧甚至蒙昧。那一部分里,勒内·曼特也不在场,似乎去了瑞士——他时常要去那儿,像是要去中转什么东西……他出国期间,维克多和伊沃纳离开酒店里的长租房间,住进勒内·曼特空出的别墅。

小说标题中的“凄凉别墅”,便是勒内·曼特的别墅!

维克多的年少的情欲沾染了别墅中的空间。那样的情欲何其清澈,又何其浓烈?此后的人生中,恐怕不会重现了……

“凄凉别墅”的内部景致 ,会徐徐地,呈现在读者眼前。让我摘引一点点文字,从中,你会看见那座别墅所制造的悬空感,以及种种趋于静止的温馨感——在许多时候,“凄凉别墅”并不凄凉,但它终会显得凄凉:

的确,这座别墅没有散发出一点愉快的气息。然而,开始的时候,我认为冠之以“凄凉”这一形容词并不贴切。但后来,我终于明白,如果你能从“凄凉”二字的音色上领会出某种温柔和纯净的成分的话,曼特这样写是有道理的。你一跨进别墅的大门,马上就有一种纯净而凄凉的气息向你袭来。你坐进了一个沉寂的区域。风更轻了。你漂浮着。……

……

我打开了阳台上的落地窗,躺在沙发上。沙发有一股非常奇特的皮革味,我只在洛尔—比荣大街我父亲办公室里的两个扶手椅上闻到过这种气味。……

我漂浮着。我们的动作无限地慢,当我们移动时,是一厘米一厘米地匍匐而行。一个突然的动作会破坏这种魅力。……

*

在别墅中,维克多和伊沃纳会不时地接到电话。

蛮多时候,一个身份不明的男子会来电,留下有些奇怪的话语。

年少的男女,会把那个神秘男子的名字当作相互间的某种口令或者谜语:其中有着诱人的东西,制造出了刺激……

在情欲中,你更需要刺激(乃至不安)呢,还是静好的感觉?

*

当“凄凉别墅”在小说中浮现时,回忆已经触抵了一种高潮,许多东西在“凄凉别墅”里交会,拉扯,等待破裂的时刻。

比如说:爱欲已经到了极点,激情沦为了日常;某种暗涌不断高涨,就将冲上台面了——勒内·曼特正在接受密令,去中立国瑞士处理一些战争中的勾当——基本上,日后的维克多会明白,自己曾和女友(他甚至以为那是他的未婚妻)一起,在一个间谍的房子里懒懒地呆着。

在那儿,他消磨着最纯粹的,最一厢情愿的情爱……

是的,维克多想忘记战争,至少,不要接触到战争,因为战争意味着动荡。

他如此年少,竟然已厌倦了动荡。

至少,在爱情面前,维克多想沉入一种安全的,稳定的温情中。

维克多羡慕伊沃纳,也羡慕勒内·曼特,羡慕他们有个故乡……

我很惊奇,有些人因为运气好,在某个地方有自己的根基时,他们怎么能如此迅速地斩断它们呢?

勒内·曼特和伊沃纳都想斩断自己的过去——少年不知道这点吗?

还是说,他纵使看得见一些表象,也无法晓得隐情——亦不愿意去探知。

*

在小说的靠后部分,维克多的紧张感越演越烈。

他知道无论如何,自己正在一个被战争绊住的社会中。

他想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他没有根基,那么,可以在那个安全的地方建立根基。他勾画了非常理想的未来:要和伊沃纳去美国,在那儿结为夫妇,让伊沃纳变成伯爵夫人,之后一起努力,使妻子成为玛丽莲·梦露那样的明星。

维克多在说少年的梦话,并且把梦视作真实。而女人比男人成熟,何况是伊沃纳。

随着小说走向尾声,我的预感越来越坚定:伊沃纳会消失——莫迪亚诺的许多人物都会消失。

当维克多傻乎乎地把赴美计划带入现实时,伊沃纳以玩笑应对——答应一切,应承种种少年的梦话。而后,伊沃纳消失了……她再也没有出现。

*

终于,维克多被一位酒吧的老板带着,去往火车站。

他走了,孤独地离开,错愕地离开。

他的一件行李拉下了。他的女人失踪了。他的纯真年代轰然结束了。那位神秘的同性恋者也在数年后死去了。

“凄凉别墅”至少留了下来?

它占据着一个物理上的区域,即便它改作他用或者被碾平,那个区域必然继续存在着。而其他一切,都消失了吗?

回忆不会消失。只会涣散。

Patrick Modiano on the Quai Conti, Paris, 19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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