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屋的风水:挪动冰箱后的发现

他赋闲在家,百无聊赖下,孤身调换租住房中的家具位置。这么一来,就瞧见了被冰箱掩住的污渍……

一个多月了,工作任务没有下达,窝在租住屋里的我心生烦闷,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为啥社会忽然变太平了?治安长期“稳中向好”的话,人性如何释放?有血性的家伙们上哪儿去了?再这么绷着,我岂不得失业?

我希望社会不要那么和谐。

*

我的工作挺特殊的,既要动手又要动脑。工作的时候,我和“恶”的距离很近。

在常人眼中,我的双手很是邪性。它们连结着相当沉默的领域。

说的诗意一点的话,我可算是那种“让沉默者说话”的人,但我不是萨满,也不在宣传部门上班——虽然走社会新闻路线的记者常常会靠近我。

目前,我尚在见不到头的“见习阶段”。如你所知,想要在“体制”中占据一个位置绝非易事。像我这样的,没啥靠山的“见习生”常常会被放假(其间没啥薪水可领。)空闲而不思进取的时候,我便频频地思考社会与人生。一般而言,我总是什么也思考不出来。

我不是那类善于制造概念的人,不会辩论,也不会搞笑……我是靠着观察、推理以及事实而活的那种人类——许多时候,我活得非常苍白——如同我的工作对象一样,都缺乏血色。

私以为,在当前社会,“事实”越来越真虚莫辨,那些不计较逻辑、以黑社会的规则盲目胡搞的家伙才会撞上大运、走上人生的巅峰——然后扑哧一下摔下来。而我这种人,就在他们摔下来后默默出场了。

我们负责解开这道谜题:那人是自己摔下来的,还是被推下来的呢?

我们的意见,其实不见得就是真理,据说在一些很特殊的情况下,我们也会做出与实施明显不符的判断——我的师傅在喝醉后如此说过。

坦白说,我挺享受工作的。工作的时候,我非常投入、相当踏实,就像断了舌头的匠人那样,不和身边的活人或者死人讲话;不工作的时候,我也总是保持沉默,不会主动往人堆里凑,也不爱加“微信群”。

*

我的“独居力”尚可,喜静不喜动,长期闭门不出不是很大的麻烦,清闲清闲也挺好,接二连三地吃冰箱里的速冻食物根本不碍事——蛮多人会认为,干我这行的人,会很讨厌吃冰冻起来的肉疙瘩。我不知道同行们如何,我自己对此倒是不会介意的。尤其是在当下,某类肉的价格蹭蹭上窜着,导致我更爱一买就买好几大坨,全部冰冻起来,时不时地割一点儿、剁一些。那么搞的时候,心中会滋生出赚到了的感觉!

忍不住要告诉你,我挺享受触摸肌肉的感觉的,无论是在做爱时,还是在做菜时,在做工时也一样。只是最近这一个月里,我只能摸摸非人类的冷肉。我知道,社会的有些角落十分“寒凉”,许多人连那种肉都“摸不起”(因为肉价太贵了)……这么说的话,我还算有福气咯?

宅着,别的问题不大,只是偶尔会有“物我两忘”的幻觉出现——轻微的感觉。

偶尔会觉得,自己似乎和沙发无异了,同冰箱相同了。

真惭愧,确实会有这种念头……

这种犯贱的念想,在心理学家看来未必是重症,归入亚健康一类,大约属于“抑郁症”的派生问题吧,还不算是“妄想症”。

你知道,我大学可是在医学院上的,好歹也听过几次心理学方面的课程。而班上有个家伙,算是我朋友吧,还念了个“临床心理学”的第二专业。前面我给那家伙打过微信语音,咨询了一番。我那么问他(他那时候在西部某6线城市的公安局上班):“最近这一月,我窝在房子里,心中犯迷糊,感到自己不是人了,你说这咋整?”我那同学听完,竟狂笑了一番,之后用邪恶的调子说道:“兄弟啊,我上大学的时候就觉得自己是个魔鬼,如今更加坚定了这份信念了!你要知道,干我们这行的,某种程度上就是要和人划清界限,得站在人之外,去俯视人!

言归正传,我感到自己近乎于是物体了,丢失了活力……而要消掉病症的话,也不是太难,只需改变改变环境就成。具体而言,有两种治疗自我的方式。第一种方式的疗效可以持续一阵,但需外力辅佐,难免后患;第二种方式会让自己再三操劳,只需DIY就可以办到:

  • 方式一:找个室友,或者去结婚;
  • 方式二:调换家具摆位(需反复执行,心理学家建议每半个月调换一次)

我用后一种方式自救。

*

操作前,我带着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心态,下载并草草浏览了三本电子书。分别是:《风水一点通》、《从零开始学风水》,以及“浊花大学”的博士生导师、“黄河学者”贾幸杏教授的新近大作——《物与心:作为体验而非知识的风水世界》(三本书的内容互有冲突,足见作者们并未彼此抄袭,而是以特立独行、互不信赖的作风,开展了自成一格的忽悠)

我是这么想的:既然要挪动家具,不如变着花样挪,去挪出一种“风水学”上的优雅和善美来……🤭我的幽默感是不是很糟糕……对不起,让你受罪。

具体操作时,我首先挪动冰箱。

那冰箱挺大,原来立在东北面的墙角,非常碍眼,里面装着我的肉。我用了好大的力气,将其推入南面,霎时间,房里的东北方向仿佛生起一股暖流,南面则掀起徐徐凉风。此后,我照顺时针方向,将沙发、餐桌、茶几、电视机等物体挪了一挪(那电视是老派的那种,过几年就可以成古董了,可以搬起来,不是板结在墙壁上的)

折腾完毕,环顾一下,我觉得自己的身份不再板结在屋子的固定格局里了,还觉得时间又重新开始为我移走。

那么好极了,我的人生哟,可算是被注射了一管子强心针了!我似乎不再是屋子里的非人类物体了!我重生了!我激活了自己!我不用解剖自我了!

yeah!

素来很稳定的我,竟然原地跳跃了一下。反正是关起门来犯贱……

必须得说,在那个短浅的时间段里,我确实感到了生命的热望随着冰箱等家具的移动而回升了。但这现象,未必足以无法佐证心理学家的建议,因为不能排除如下的可能:我感到复苏,只是因为活动了身体、绷紧了肌肉,并燃烧了一些卡路里……

移动家具,如做运动。

*

搞了一通后,我瘫坐下来,再次环顾房间,觉得它逐渐地,重新冷漠起来。

此间,我看见了若干块棕色污渍,或大或小,它们攀附在墙面上,本来被冰箱遮着。它们可能是红酒、酱油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导致的,也有可能是血迹。

我并无洁癖,有洁癖的人不能干我这行。在某种程度上,我甚至爱好乌七八糟,对粘腻的、血淋淋的场面完全不会在意。我是在“干净”和“不洁”的缝隙里“讨饭吃”的那种人,会用心念,来拨动污秽和纯洁间的光谱。

在进行完家具挪移后,我挺累,因而神思暂时松懈。我默默凑近那些污渍,如王阳明看着竹子那样,傻傻地看看它们。

看了大概一分钟吧,看不出“具体”的名堂,但脑中略有一点嗡嗡叫,生成一点联想。

恍惚中,我侧目,望向正东面。

东面本来空空荡荡,如今依然没放家具。那边的墙面上边悬挂了(确切地说是“嵌入”了)两行生硬的字符。

那些字,立在凸起来的玻璃罩里,被严丝密缝地装裱过,好像躺在水晶棺材里。

此前,我竟然一直没有留心它们。你知道,房间里就是会有那种死角,许多时候,你对它熟视无睹,忽然之间,它凸显出来了。此后,你总会看见它——它也似乎在看着你!

那两行看着我的字分别是:“四平八稳”、“焉知福祸”。

“许多中国人爱在墙壁上悬挂文字,如同爱在嘴巴上吞吐佛号一样,我的房东大概就是如此吧,只是被他搬入室内的成语显然有些诡异,在佛佛道道的道路上扭了胫骨一般……”我如此思忖着,像是第一次见到那俩成语一样,愣愣打量它们。

这两行无法轻易卸下来的字,迫使我定睛。

在成语的催眠下,我脑中的嗡鸣被消除了一半。

瞪视大概两分钟后,我似乎感到那东北角的暖意消耗干净了,寒凉的意思再度在那儿滋生出来,好像冰箱并未挪动一样……那时候,我的心态又有些不灵了,感到又有被房间吸拽,被劫夺掉人格,以至于要和冰箱称兄道弟的风险了……

内心烦恼时,我会坐到沙发上自斟自饮。这次,我喝一瓶20元的红葡萄酒。开瓶时用力不巧妙,拔出瓶塞的瞬间溅出酒来,射到红色的沙发上面。酒水的暗红马上和沙发的鲜红混溶,在暗淡的光照下,酒渍难以辨认。

现在,沙发已被摆在西面,正对那两行成语。我摊在沙发上,微醺之中,继续品啜“四平八稳”和“焉知福祸”的趣味。

隐隐约约,我仿佛到了“工作现场”……我仿佛看见了尸体……

*

我掐了一下大腿——“不该觉得到了‘工作现场’啊!为何会有这等体验?!”

头脑中登时开始荡出波澜了,是“β脑波”,它让我紧张起来。

我便起身,打开电脑,双击那本叫做《物与心:作为体验而非知识的风水世界》的电子书。试图找到“心生波澜”和“冰箱放在南面”之间的关系。

在该书的第七章中,贾幸杏教授详细讨论了各类家具的“风水性意义”。在其中的第九节里,教授用起起伏伏的逻辑,兜兜转转地描述了“冰箱的问题”。让我摘引一些教授的话。贾幸杏写道:

冰箱的问题不可小觑。周礼云:“祭祀供冰鉴。”可知冰箱之问题被中华先祖慎重对待,与性灵生命的关联源远流长……民以食为天,“食物”被放在冰箱内,因而说,“天”的问题在当下的物质生活中,已被部分地移入冰箱之内了。对“天”,我们万万不能漠视,必须要心生敬畏,因而对“冰箱”也切莫忽略……虽然我们不必在冰箱跟前磕头礼拜,但必须以端正的态度对待冰箱……“天”处四面八方之外,如何安置“天”呢——鄙人的意思是,如何安放冰箱呢?此间,学问可谓深不可测。几位前沿学者对此问题的研究结果概说如下……

各家所言不一,具体实践时,可依据房间的格局慎重处理,不可轻信一家言说,重在各人独自的“体验”……笔者对“冰箱问题”尚无具体研究成果……

当今时代里,各位学者达成一个共识:无论选择将冰箱搁在哪里,都需遵照一道黄金法则:冰箱与墙壁之间,需保有1到2CM的间隙,唯有如此,冰箱的能量才可周转不熄,房间的风水才不至于被冻结……

这教授何不去说脱口秀?其冷面滑稽会否给他开创新事业吧?

事后想来,贾教授也太假了,99%是个忽悠,只有最后那句是实话:冰箱紧靠墙壁的话,对冰箱不利。

冰箱、成语、墙壁上的斑驳……我抛开教授的胡诌,走入思维的迷宫……

*

渐渐地,我脑中的嗡鸣继续衰减。胃中渐渐开始咕咕叫。我决定用蒸饺搭配红酒。

必须吃点东西,作为活人,我只能那样。于是我整顿了一下心思,把注意力移动到肚子那儿。

可是开冰箱时,我又看见了刺激我的东西!我的意念再度折转!

我看到,冰箱的内壁上有些棕色小点,不是铁锈,但类似铁锈。我估摸,它们是冰箱内部涂层脱落后所形成的,属于一般性的物理变化,本不足以让我激动。然而,它催使我忘记了蒸饺,并再次想到墙壁上的斑驳——它们仿佛有着一内一外的呼应关系。

在视觉图形的暗示下,我于心中默念那两行成语——莫非是在镇宅——四平八稳、焉知福祸!?

一种职业性的兴奋,开始真正刺激我了!

我搁置了吃蒸饺的冲动,打开翻墙程序,进入Google页面(我基本不用百度,那上面啥也查不到),在搜索框内输入小区的名字:NH(此处隐去真名),再输入“人命”二字。

显示出来的结果虽然不多,却充分地提醒了我,让我了解到了自身处境的微妙:

  • ——《冰箱岂是保险箱,猪肉速冻竟生蛆,糊涂吃下要人命》;2015年;‘‘NH生活”微信公众号;作者:小区移动化及网格化管理小组
  • ——《NH小区杀妻案实录》;2018年,167网站刑侦专栏
  • ——《碎尸万段存冰箱,少妇呜呼丧九泉》;2018年,新潮网社会新闻版”
  • ——《 魔都现魔案 :凶手切割过猛,法医脑筋伤透》;2018年,新中法制网,法医案例研究”

脑子的“嗡嗡叫”显然加剧了!

我回到沙发,继续喝酒,抬头看着那两行成语:“四平八稳”、“焉知福祸”。

是啊,四平八稳,焉知福祸……我轻轻吸一口气,再轻轻吐出来。还好是我,接手租下了这间房子。

清洁人员当时甚至不敢好好刷墙?社会真差!不负责!

*

我感到有时候,做法医这行当,也是有妙处的。尽管目前,我只是助理;在见习;甚至在过漫长的、无薪的假期;执照还在考;只在师傅们需要帮手之时去做做辅佐……但心理能力究竟已经上去了。

所以,我去烧蒸饺了,放了点酱油,由于微醺,几滴酱油不小心撒到墙上,让本已板结在墙壁上的,不明究竟的斑驳更显凌乱和复杂。

吃的时候,我仍担心我变成行尸走肉,我祈祷社会快快不太平,从而让我投入工作,继而让我吃点好的。

坦白说,这间诡谲的房间没有让我提心吊胆,但真的让我很焦虑,因为它一直在提醒自己:你的工作不稳定,你还没有进入体制!

我不想成为废青。

然后我才想到,自己已经被房屋中介和房东给坑了——难怪他们当时说:“你进去看房吧,尽情看,有问题出来问。我们在外面抽几根烟。”

恨不得杀了他们。有一瞬间,我这么想过。然后继续吃蒸饺。嘿,里面有猪肉呢。

*

不久后,我跟房东发出了暗示,让他意识到我已经明白了真相!

他被我吓到了,延长了我的租期,算是变相减低租金。

当然,我在那房间里打了这篇文章。我没有别的房间,我的租期被延长了。​

注意:本文是虚构的

早先所写的“小品”。2019年万圣节前做了修改和增补。

祝您在许多时候四平八稳,某些时候投入动态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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