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看不见眼睛

最后,我会摘下眼前的庇护体/遮蔽物……可否暴露在对视中?

在色情片的海报上,出镜者的身体提前暴露,衣裤滑落,某几点上有一点点马赛克,眼睛那边,被完全罩着,遮蔽物是纯黑的,瘪瘪的矩形,那是最后的保护,还是起初的勾引?你要不要看见他/她的眼睛?

*

开播了,某些地方被急急跳过,直到那里,你的目力才被拴住——松松地,可以让你荡起来。

你看见,演员的面前摆了一面大镜,其一举一动,可尽收眼底 ,而他/她有些不配合,僵着,不遵从导演的初衷,目光旁逸,神采泯然,恍然间露出一点凌然,苦态闪闪烁烁,许多时候索性合拢了眼睛。

你见他/她的眉头皱起又舒开,如见东倒西歪的邪风吹卷不透明的湖面。此间的情欲,半真不假,如不知道大小几许的鲤鱼或湖怪,预备伏出的同时又速速回缩了回去。兜转,反射,迷离的效应积蓄,甚至使你感到不耐——待到高潮,会否淋漓?

镜子,使片中的照镜者(演员)和电脑/手机这头的观看者(你)叠合在一起。你们都因羞愧,而脸面发红;都在刺激自己,又试图对此刺激开展免疫;都在敛起注意力,封住感官,如此,才好酿熟胯部的物质。

你们的面前,没有他人的眼睛;心中也没有。

自己的眼睛,就如此,将自己变成了玩具。

你甚至不想继续看下去,因为某些时候,你想看见别人——而非感受自己。

你的惶恐,强化了终会出现的颤栗。你不会不想要那样的颤栗!但,你兴许会后怕,难免要后悔。你会否对着镜子,再做一番模拟?那将是兴起之时,还是兴尽之后?

有时,你真想看见他人的眼睛——这欲望烧过你的眉梢,甚至盖过情欲——可又担心被他人看见,更加不想看见自己……情何以堪?

眼睛是什么样的机关?为什么,会割裂你的欲望和感官?

在情欲的迷宫中,你得惦记着自己的位置。而在迷宫的出口处,会出现他人的眼睛。可是如此?

通过他人的眼睛,可以否决自己,从而忘乎所以、超逸出去。此后,你的迷宫会变得立体。你可畅游其间,而非匍匐探索、狂躁磨蹭。

爱情的必由之路,是他人的眼睛。

可有人说:他人(的眼睛),是地狱。如果如此,就去通过“地狱”,杀掉部分的“我”,如修理枝蔓,迫使“我”之外的世界向“你”显形——那里没有太多的反光,比喻意义上的“镜子”不会摆出。

那时候,你得通过别人的眼睛,来见证和确认那瞳仁里的,微小的自己。你会为此而心生欢喜。

在爱欲里,你无需那么碍眼;你可以是小小的、近乎于不存在。

因为,你已经进入了别人的眼睛。而非遁入一面镜子。

想想看,上次看着别人的眼睛时,是何时?上次照镜子呢?为什么,你又要偷看自己?

*

现在,爱很难。我无法看见别人的眼睛,你不见了。你没有出现。我无处去找。

我欲把黑色的矩形拂去,想看见更多的肉感,希望那里,不止有一种“抽搐式”的快乐。希望我们可以对视,希望那种对视不会让你不爽,而是让你爽。但现在和过去,爱都很难。未来,看不见你。

在完全无处可找时,我只好打开书。

诚心实意地说,那是被动的、无奈之举。因为,如果你立即出现,我就立即抛弃书——与其看见一行行字句,我更想看见你的眼睛。但你,现在或许只愿看见我的字句。

或许,你什么也不想看见。若你如此烦心,不妨看看蓝色的图片,它很幽静。

书里,不会有你的眼睛。但有和你的眼睛相仿的,来自“地狱”的射线。那会烧灼掉部分的自我。

靠着书,我可以发现一些他者。

昨日,我瞥见一种比喻,说是看书的人,像只雄螳螂,而书页中,出现了雌螳螂的眼睛。这是何其诡谲的情景!带着“非人性”的恐怖,也渗透出平静到近乎于一动不动的欢欣。你会知道,交媾之后,雌螳螂会吃掉雄性。

我检索了Google,找到了那段描写的英文版:

He was reading. He was reading with unsurpassable meticulousness and attention. In relation to every symbol, he was in the position of the male praying mantis about to be devoured by the female. They looked at each other. The words, coming forth from the book which was taking on the power of life and death, exercised a gentle and peaceful attraction over the glance which played over them. Each of them, like a half-closed eye, admitted the excessively keen glance which in other circumstances it would not have tolerated. 

他曾在阅读。他带着无与伦比的细心和关切读下去。在同每个符号的关系中,他处在祈祷状的雄螳螂的位置上,就将被雌性吞吃掉了。它们相互看着。字符,自书中跑出,承载了生与死的权柄,对投注在它们那边的眼光表现出温和而平静的吸引力。其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半闭着的眼睛,接纳下过分敏锐的眼光,而在其他情况下,那是不可忍受的。

什么是不可忍受的?

互相看着,在有些时候是不可忍受的吗?

是的,那确实很有压迫感,会让局面变得高度紧张——“你瞅啥!?”,此乃忍无可忍的警告,随之而来的,会是不可测的状态。你可以逃!不要继续看下去。我的句子里,有不可测的东西……

若你做好了准备——放下自己,交出自我——那么,目光的接触,会创造紧密关系,可能催出爱欲,也可能让你死去。

前面所引的文字,出自一个叫做布朗肖的男人。此人不想在公众跟前展示自己。他把所有的照片都藏好,不让读者看见他的眼睛。他只在文字里,折腾自己,扮演雌螳螂——不知为什么,我会觉此等作态有点没劲。因为文字没有那么大的力量,恐怕没有吧?

我试过,瞪着许多字看,结果什么也没有出现。(或者,我靠着这样的方式,毁掉了部分的人生,Who Knows?)

静态的文字里,没有你的眼睛。

某些时候,我甚至在一些文章中看见了“镜子”——文章之间互相反照,造出关闭起来的态势和机制。

一本书,会指引你去往另外一本书;一句句子,会召唤你写下另一些句子;一份目光,未必会催逼你去看见另一道目光。

目光中,有种终极的成分。

而文字里,根本没有。

眼睛中有他人,他人会变成你,你会让我消失。

文字中有他人,他人会涣散,或者给你一种假象,甚至比色情片更假——不会促成高潮。

但我还是要写下去。没办法,前面已经说了——现在,爱很难。

*

上方的照片,叫做“灵性的眼睛”。背后的艺术家,叫约翰·杜格代尔(John Dugdale),美国人,1960年生人,年少得志,成为成功的商业摄影师,给名人拍肖像。

33岁时,因为中风和艾滋病的关系,他的右眼完全失明,左眼丧失了百分之八十的视力。到了2010年,他什么也看不见了。此后,他仍然在拍摄照片,并用比较早的技术手段,把照片弄成蓝色。

本文中的全部照片,都出自John Dugdale。他看见了镜子、看书的男人,以及另一个男人。

另一个男人的目光投射过来,让他不得不在心中转换视点,去看见他。

*

现在让我拂去瘪瘪的、黑洞般的矩形。

它和色情片无关,但我愿意从色情片的起点上写出这篇文章。

关于自我、他人、眼光、危险,以及亲密关系,就先消融在这里。

愿你看见一道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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