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破坏分子”

《破坏分子》是《公开的秘密》里的压轴故事;《公开的秘密》是艾丽丝·门罗的故事集。它问世时,作者63岁。

《破坏分子》的英文原题是Vandals,意为“故意损坏他人财产的人”。它是复数,暗示故事之中有不止一位搞破坏的家伙。

《破坏分子》有三十多页。作者标注了四个小节。在第二小节的下半部分里,“破坏分子”豁然显形,那是一位岁数不大的妻子。

这个女人,受小时候的邻居的请托,在严冬时,进入一个空宅子,检查水管的阀门是否拧牢——当时房主人在异地。这种检查,当然无需很久,看一眼便完事。但她没有立即离去,而是立地入魔、陡然变色,对房间进行“打砸”。

她先弄散手边的文件,之后翻箱倒柜,泼水砸窗,使局面越演越烈……

当时那会儿,做丈夫的陪着她,起先自然相当错愕,但仅仅隔了一小会儿,就不问因由地,与妻子联动了。男人参与了破坏,此后感到舒畅。

他的行为,如青少年的游戏,是妄动。他可借此收获“无名之爽”(让我去别人的房间里大肆折腾的话,也会感到既刺激、又快活吧?谁知道?我没搞过,以后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机会吧);而那女人的暴烈举止,是事出有因的。其因,可上溯到童年时期……某种程度上 ,她通过搞破坏,来发泄、或报复。

*

初读《破坏分子》时,我被作者的语言抓着走,未曾立即看清,或者看见什么内在的“秘密”。

读完后,我一度恍惚。呆了几分钟,开始后怕。

那是持续时间较为长久的、直到敲打本文时仍未散尽的惶恐。

我很佩服门罗!她笃悠悠地、不露声色地推进句子,令你在不知不觉之间,陷入错杂的文本世界。在你即将迷失之时,又抛出勾心的描写,将你拉拽。如此这般,她创造了这个可怕的故事!它很精妙,很柔软,将“死感”和“生机”拧起来,并且懂得按捺。

比起敲锣打鼓的写法,门罗的写法更加自然,毕竟,在我们处理微妙的心事时,不可能大大咧咧,也不太容易“和盘托出”——应该去走曲径,这才可以通幽。

我的一位朋友与我同读《破坏分子》,他如此表示读后感受:既看见了文中的森林,也发现了隐形的沼泽,后者更加骇人,覆盖住了隐秘……

我和他,都看见了闪烁在字里行间的可怕事态:多年之前,在密林那边,两个小孩遭到了持续性的性侵犯(一女一男);有个如同“母亲”一般的人,很可能见证了那些不堪的事,但是,她基本上选择视而不见……

*

在《破坏分子》的开端,出现了一封不准备寄出去的信。

信中,谈到了意外的死亡(写信人的男人突发心脏病,手术失败,然后死掉)。

由此,写信人提及了“拾骨”的风俗——把入土后的棺材搬出来,打开它,将骸骨取出,一枚枚弄净,再投入袋中。信中还谈到了一种梦境——那不完全是噩梦,但也有点瘆人。在那梦中,原本装着男人尸骨的袋子忽然变得有些轻,女人留心一看,意识到里面的骨头发生了异变,成了一个或者两个小孩子的尸骸……

拾骨, 又叫“二次葬”, 这习俗有点恐怖吧?其实,它多见于世界各地,乃是人类共享的行为之一:并不恐怖,却有加强家族认同感的效用。水岸地带的人群,尤其会做这种事情。

我所在的崇明岛上,早先就有类似的做法。先民们,会把骨头取出,放入瓮里,再埋回去,被腾空的棺材留给没死的人……我的爸爸曾经为我的曾祖父“拾骨”,空下来的棺材被留给了曾祖父的弟弟。

以下不说现实,返回小说。

在《破坏分子》里,开头的那封信至少具有如下的双重效果:

  • 营造紧张感,并投出一种“勾子”:尽管写信人采用平缓的语调,以宁静的心态进行书写,但“死亡”毕竟不是小事,何况还有骸骨,以及异梦;它们会勾住读者,拎起你我的心思,催促我们往下看——带着紧张的、不详的预感……
  • 信中的“梦”,透露了一种当事人自己都不一定完全清楚的秘密。我们要在读完全文之后,才会看清“秘密”的轮廓你知道,梦这种东西,会反映潜意识……

现在,我且把开端的“信”和“梦”一并放下来,将它们搁在这里。

待说完故事的梗概过后,会回到开端。到时候,你也许会领教到门罗的厉害。她非常善于编造故事,会让杂沓的故事,呈现有趣的节奏,并形成使人后怕的余影——这一次,影子自开端开始,就投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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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坏分子》的开局有些诡异,此后的一大截内容(占据整个故事的三分之一),却变了调子,出现了让人心里发酥、发痒、发热的描写。

那一部分里,门罗写了一个女人的情欲。她交代了情欲的生发、痴长,和如愿以偿的过程。

这部分,读起来很通畅,很抓人。涉及肉体的欲望吗,总是很容易让人跟随啊!

我们会认识一个名叫贝亚的女人。她懂得享受欲望之乐,爱被男人追求,也会反过来,去追求自己非要不可的男人——她可以得手。

在“性”那方面,贝亚经验多,懂得对比,多有感受,也总怀揣着新的期待。贝亚身边不缺男人,但生活仿佛总在别处。到了一定的阶段,贝亚开始喜欢那种更有雄性味道的男人了。贝亚不会畏畏缩缩。贝亚是斗志昂扬的,她懂得猎捕,也需要被俘获!

她瞄准了一个人,那人包裹着原始的欲望、隐居在自己的小天地里、拒绝被社会的规则调教、痴迷于野性世界、肌肉健美、带有伤疤、上过前线、沉默寡言、在必要的时候会闷声嚎叫。

贝亚希望与之做爱,然后成为他的女人。门罗使用很健康的、透亮的调子,来书写这种直露的欲望。

被贝亚锁定的男子,名叫拉德纳。他独居在林中小屋里,爱做动物标本

在战火消停的时期,拉德纳会给博物馆提供标本,以此谋生。拉德纳的作品遍布在他自己的“领地”里:屋边的密林中,有着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如同活物那般的死东西。

贝亚动了点心机,这才走入了拉德纳的领地——那是“非请莫入”的地带。一切顺势发作,贝亚和拉德纳,将对方捉住、占据、交融。

贝亚成为了拉德纳的女人。这也许是很好的组合——男人非常男人、女人也非常女人…… (请容我这样说。其实,我对“性别”的想法并不保守,但最传统的那种组合,往往很容易让人销魂——我也认这一点。)

到了关系落定、激情变成日常之后,《破坏分子》第一小节休止了。贝亚和拉德纳的关系,似乎很稳定了——他们需要彼此,难解难分。

此处,得略回溯一下故事开头的“信”和“梦”。我们需要知道:写信之时,拉德纳已经死了一阵了,他因为心脏病突发而毙命;贝亚就是写信人;收信人叫莉莎;贝亚没去寄信。

莉莎那边,发生了什么?

莉莎的故事,是《破坏分子》第二节中的故事了。

让我明确地告诉你,莉莎就是那位情绪爆发,大搞破坏的女人——莉莎破坏了贝亚(和拉德纳)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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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坏分子》的第二节,场景撤换,主角更改,门罗写起了莉莎。

自幼,莉莎就住在拉德纳的领地的边上。她有一个亲弟弟。母亲早亡。

莉莎八岁时,姐弟俩冒冒失失地,进入了拉德纳的地界。拉德纳发现了不速之客,勃然大怒,试图将之吓阻。但姐弟俩义正词严,说是要进来找东西之类。

毕竟是小孩,厌恶他人的拉德纳倒也网开一面,非但让姐弟俩进来玩,甚至当起了导游,领着他们到处走,去参观设置在四处的动物标本;还做了师傅,教他们辨识杂树,并且容许他们参与制作标本。

姐弟俩喜欢去拉德纳那边。在那林中秘境里,有许多新鲜的东西……俩人总是搞得满手都是“污物”——沾上动物的血水和尸水,或者别的什么特殊的溶液。

莉莎的父亲,对拉德纳不设防,也无任何往来。

月月、年年,莉莎到了读高中的年纪,父亲另结新欢,带着弟弟去跟女人过活。莉莎早早地,自力更生起来。此阶段,她当然更需依靠一下拉德纳吧?对此,门罗并没有展开。

我们约略可以推测,在那时期,前文所讲的那位贝亚已经靠近了拉德纳,并成为了林中领地的女主人。

后来,莉莎去读大学,学费由贝亚资助;莉莎的弟弟出了车祸,一命呜呼;再然后,莉莎有了丈夫,搬去了新家。

莉莎的丈夫,可能是那种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人。他喜欢用很沉醉的方式去唱圣歌,类似摇滚乐的方式,手足激震。可以说,那男人的身体里有点野性的因子,所以他才会二话不说,抖脱文明人的束缚,投入到由妻子触发的,对房子的破坏行为中去!

莉莎的丈夫是个基督徒,归属于一个信奉原教旨的新教教会。莉莎是他的教友。

破坏房子的时候,是某年的二月。当时,拉德纳心脏病发,被贝亚送去医院,此后手术失败,就此丧命。在医院期间,贝亚念及房子里的水管可能没有拧牢,天寒地冻,如果爆裂可不得了,便打电话给昔日的邻居莉莎,请她走一程,去看看房子里的状态。

莉莎知道,钥匙藏在那房子边上的某个树洞里。

莉莎和丈夫到了房子那儿,从洞中取出钥匙,看完水管,突然变成“破坏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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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破坏分子》的第三节里,隐秘的事态开始闪烁了——每一次闪烁,都带着温柔的色泽,也露出凶光。

我们重回拉德纳的林中领地,被门罗拉回一个往昔中的热天午后。

彼时,四人俱在:拉德纳、贝亚、莉莎,以及莉莎的弟弟。

让我略去一些杂沓的细节,在那些细节中,我们可以感受到四人间的关系,那是一种“近乎于一家子”的关系。

使人心头一荡的部分,出现在一幕游泳的场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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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亚先入水,似乎不善游泳,扑腾得有点呆笨。那时,拉德纳忽然在贝亚的背后摆出夸张的姿态,上上下下地颠动身体,仿佛在模仿、嘲弄贝亚的泳姿,也似乎有一点点“涉性”的暗示。贝亚回头,拉德纳瞬间恢复到漠然的状态。他就是这样的男人,会疾速地,自一种气氛中全身而退。

贝亚看见了什么吗?

此间,莉莎也进入水中,游到拉德纳那边时,男人的手探下去,一把勾到了小姑娘的阴部。这是一个突然发生的,直接地描写,一闪即过。

那绝非意外的动作。拉德纳的确要摸那女孩的阴部。那一幕,莉莎的弟弟是否有所见证?

贝亚有没有看见什么呢?

莉莎试图寻找贝亚时,后者失踪了。莉莎往各处游动,都见不到贝亚的影踪。一段时间后,莉莎游出了拉德纳的林中领地。她回了家,发现家里有点混乱: 一些东西被挪了位置;一些东西散落在地……

此处,门罗用了非常模糊的,蜻蜓点水的表述,致使我们不能晓得为什么小姑娘的家里很乱……门罗只是让我们确知这一点:那份乱局和小姑娘有关——她得在自家父亲回来之前,收拾一下。

我的一个猜测:贝亚去搞了一点点破坏,点到为止的破坏……

归家后的莉莎,找出一个匣子,那里面有她珍爱的小物件,部分是母亲留下来的。莉莎发现匣子未曾被挪动,里面的东西俱在,心头不知道是感到安慰,还是觉得酸楚……

莉莎肯定曾经将贝亚幻想成妈妈。贝亚知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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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三节中,门罗用了许多点到为止的句子,令我们晓得如下这点:拉德纳事实上在反反复复地,对莉莎实施性侵犯,甚至,他可能侵犯了莉莎的弟弟。

比如说,莉莎在看见某些树木的时候,会回想到一种摩挲感,随之感到,有人压到身上来了;某一棵树上,留有一些大写的字母,当年,那弟弟从旁走过时,常会哇哇叫,表示自己懂得那些字母的意思。——“脱下裤子”,什么也不晓得的弟弟会如此喊……

我们不能晓得的是:贝亚是否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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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莉莎有种感觉,觉得贝亚的介入,可令局面向好。有人会需要贝亚。贝亚可以成为别人所需的那种女人。

是吗?是否只是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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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破坏分子》的第四节中,莉莎和丈夫驱车离开贝亚的宅子——他们搞完了破坏,并致电贝亚说:窗子被小毛孩砸开过,屋里有点乱,但无大碍;水管本就拧紧了。

第四节是很短的。

莉莎的丈夫似乎意犹未尽,依然很爽。莉莎则把注意力转向了路途边上的杂树。

莉莎可以通过看树皮,来辨识出树的品种。那是拉德纳教她的,她不可能忘记……

在对树木的识别中,《破坏分子》突然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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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应该要回到最初,去查看那封信,也辨识那个梦。

贝亚知道什么吗?贝亚也许什么都知道!否则,她不会做那个梦,不会感到拉德纳的尸骨变成了莉莎和她弟弟的尸骨。

贝亚是否负疚?她是否本可以成为更好的女人——类似母亲?还是说,贝亚已经做得很好?

*

在“游泳”的那一天,贝亚消失不见,那时的她,是否入侵了莉莎的房子?

莉莎,又是否入侵了她的领地——在过去。

一对仿佛居住在伊甸园中的男女,必须对待一对小孩,这叫人情何以堪?贝亚和莉莎,是否都有不对之处?还是说,其实责任全在拉德纳身上?

莉莎已经破坏了贝亚的房子,在拉德拉死去之后。这是否很迟,是否足以抵挡阴影,拂尽心中的灰霾?

《破坏分子》是如此瘆人,也如此温柔。道德评判是不存在的,门罗不会去质问谁。在她的故事里,我不曾发现过道德上的拷问。这是成熟的女人所写的故事,不是小姑娘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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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问我,《破坏分子》到底说了什么?我会说,它说了如下这些。

——对儿童的性侵犯、成年人之间的欢悦的性关系、如树皮般斑斑可见的心理创伤、对家庭的向往(甚至妄想)、女人之间的闪避和需索、对恶的疏忽和放任、对野性的思考、关于“报复”和“原谅”的辨证……

这一切,建立在门罗冷静而锐利的语言上,那里面甚至含着呼之欲出的感情。我是说,我可以从门罗的句子上,读到感情。在有些人的句子上,只可以看见怒斥,或冷嘲。——门罗是厉害的。仅此一点,就非常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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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罗将《破坏分子》放置在故事集《公开的秘密》的底部。看完它,才可以理解一个英文版的封面。在那上面,有双带着白手套的小手,和抱着一棵树。

我们看不见隐秘的脸。我认不出那棵树。我没有遇到过拉德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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