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麻、水稻、韭菜、羊

它们都在岛上:芝麻挺拔,水稻早熟,韭菜不屈,羊啃了我……

中秋过去,仲秋没来。实际上,连“初秋”的凉风都没好好刮动。这几天里,午后的气温盘踞在三十度左右,和七月上旬时不相上下。

长夏不舍退场,还有差不多两周时间可以继续残喘,到了十月,秋风会把“热气”和“热望”一并卷走。而现在,所有的叹息都会在闷蒸着的空气中丧失形迹——没法在脸边凑出可见的雾——细密且悬空的汁水,一霎那,就挥发殆尽,岂能映出那种微小的、含糊的彩虹?

“白露身不露”——此为岛上的俗谚,传承了农人的简朴经验。小时候,爸爸每年都要叨唠并解释这句句子。我年过三十后,爸爸仿佛忘记了它。它已经不作数:白露后的身体依然黏湿;窝在屋里时,我仍打着赤膊,并让电扇盯着不大不小的胸部;路上的小哥和大叔们,时而撸起T恤,展示出或者太鼓,或者很是骨感的腹部。

他们都不务农,或许和我一样,难分五谷;年纪方面,也许比我大一点,也许比我小一些;往往从事运输业——要么送盒饭和递包裹,要么载送建筑材料和岛民(本岛何其巨大,有1200多平方千米,可比上海市区广阔多了,但公共交通的网络有欠发达,许多地方只有植物,而无稳定的人影)。

这些男人们,喜欢凑在十字路口,在光天化日之下制造小型据点,不知不觉地,营建他们的江湖。一些人,瘫在卡车的驾驶室和摩托的坐凳上——像猴子挂在枝头一般——也像吃了镇定剂的罪犯,痴痴地、健忘地等,等待被阳光击毙、烧坏心胸——他们没精打采,伸出去的肢体总要触到一样东西,不是旁人的肩膀,便是自己的手机(几乎总是后者)——偶尔,也朝裤裆探去,抓挠但不拍击。

看上去,他们厌倦了人生,但无惧时间,并向往驾驶。这其实很强!

他们也会相互喊话,不晓得在讨论着什么或者呵斥着什么,偶尔狂笑,在静默和闹腾之间,摆着进入和拔出的姿势——那是存在在“男性社交”中的拉锯:一边是默然的深渊,一边是烦人的搅扰,中间地带乃是忍耐,以及“尽义务”一般的搞笑——许多时候,不说个笑话非但不义,也很不仁。

(女人们呆呆聚集时,是否也会有种说笑的冲动——在哭笑不得的时候,她们会使劲耍宝呢,还是互相催泪啊?或者,她们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对方的眼睛?——男人这么做的话,会让对面的男人受不了,以至挥出老拳。——男女不一样,这让我不愉快,世界是割裂的,无法不承认。)

他们所讲的,是异地的方言,而非瓮声瓮气、鼻音含混、古拙隐忍的岛语。我的岛语,说得不灵,但与狗和植物对话时,常常不讲普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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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述所言,是九月里的日常。其他时候,这长江旁边的小镇也是这副样子。

在人那方面,岛上的事态匮乏变化——青年们在节假日里纷纷上街行走,其他时间则消失不见。而我,只要在岛上,就日日暴走,风雨中执伞踏步,走不一样的路线,在两三个平方公里的地界里。

很多时候, 我绕着三纵三横的主干道走,用脚丫子,临摹着“田字”的结构——很僵硬的、全封闭的、无变化的结构。

而植物方面,却在不断变化——令我缭乱,来不及摸尽、看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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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家里走出去,和狗同行,过了几百米,穿过隐蔽和逼仄的小径, 小镇的姿态会哗啦一下子收敛起来,小型的田野会铺展在脚边。

我常去那边,到不知主人何在的田间地头上去,痴痴地观望着植物——只看一小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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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物们让我感到惊喜。因为我对植物的知识正在朝上窜——自“小白”的水平上起步后,蹭蹭蹭地朝前进,像升起的芝麻——而人的求知欲和好奇心会牵动喜悦。是这样吗?

得承认,我对植物的观察颇为马虎;积攒的经验也极不稳固,处在“捡了芝麻掉了西瓜”的态势中。比如说:有些植物在开花之时会被我认出,花开之前和花谢之后,却如若无物,令我熟视无睹。但我很清楚,只要更加用心一些,植物们就不会辜负我。所以,我会继续看,用不太锐利的蠢眼,谋取从泥土中长出来的爱悦。

八月底九月初,路边的芝麻被纷纷砍头。我看见农人们弄折茎秆,拈去顶上的白花,将“笔直的芝麻”铺在麻袋上。此前,在处暑的时节内,芝麻高速上窜,于达成最终使命之前,展现出华丽的身段,长成让我啧啧赞叹的样子。而眼下,一些野生的芝麻仍然立在路边,不成群,但也不会完全孑然独立。

芝麻们,看上去这样巍然,却以碎屑的姿态,出现在我们的碗碟里。

拍摄于2019年8月下旬,在离家八九百米的位置上

悄悄告诉你,直到2018年的夏末,我才认识了活着的、完整的芝麻。2019年里,我第二度见证它们的形象。所谓“芝麻开花节节高”,不再只是饶舌快语了,而有了有形之躯。

附带一说,芝麻的叶子也可拿来吃(比如凉拌——不必再淋芝麻油,不妨改用其他油脂或者异国的沙拉酱,因为它本身就有芝麻香呀);芝麻叶还可制成有具有润燥滑肠功能的药膳;或者被开水冲淋,变成“代茶饮”。

本岛居民都不吃芝麻叶子——没遇见过要吃那东西的老乡。我也从未吃过。

你若吃过芝麻叶,不妨留言,跟我说说口感,也讲讲由食物和植物带出的回忆——河南的朋友兴许吃过不少,据说那边盛产芝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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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桂树尚在积攒能量,枝头不露味道。那或黄或白的生殖器还很隐蔽吧?它们混溶在繁杂的绿色之中,静候天凉。一旦时机成熟,就会以最鲜明、最刺激的方式跳入前景,去勾起我的许多感官——肉体上的、记忆里的,乃至文化上的……到时候,我也许会写写被“桂花香”勾着的故事……你也一定有那方面的故事!

坦白说,没开花的桂花树我几乎不认识。在春天、夏天和冬天里,我从许多桂花树边走来走去,无法留心。

且让我继续努力辨识!愿我周边的世界变得更为丰富多姿!!希望桂树慢点开放——我不希望热天完全退场——有些夏日的心愿尚未得尝——估计,得寄希望于2020年了,这个夏天确实就要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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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要说水稻,那东西,要不认识也难。在学龄前的时代里,我便在恍惚之中见识了萌生的秧苗,和浮动的稻浪。

当时的老师(一位是姓溪的年轻小姐,一位是姓姚的中年太太)会让我们手牵着手,从田埂上走过去。她们好大的胆子,不怕我们跌倒,那会呛水和粘泥,搞得乌七八糟、涕泪横流……成为少年后,我再未见过幼儿园的小朋友们成群结队地走上田埂了。即便,那幼儿园就坐落在田地边上。

九月之中,水稻开始成熟,穗上挂了种子,看似沉甸甸的,但无一粒会被地心引力带走。就是说,要是没有人力的介入的话,这些易于收拾的、善于挺直身子的植物可能会断子绝孙。

每株有用的水稻,都在人的培育下泯失了野性,成了无力抛射种子的“软蛋”。而又正是这份服软,让人的身上出现了肌肉和脂肪,也让水稻的基因不断变异,历久弥坚,弥漫在此地、南方,及东瀛。水稻和人,相互调教。水稻让人变得安定,它成片地挺起来,人却弯下了腰。

前两天里,我邻着狗,走向离家最近的一片水稻田。狗会闻到我闻不到的稻香吗?总之,他一头扎入稻丛,让叶片挠动脸庞。退出时,露出一种微妙的表情——似乎是满心欢喜,也好像是比较懊恼——也许是被太阳照射后的反应,也许是微笑:总之,他眯起了眼睛。

水稻田,确实可以成为景观。岛上的一些民宿,就贴着稻田而建,并且以此为卖点——好像也没有其他的卖点了。

水稻田的变化很大,会从水汪汪,变成绿油油,再到黄灿灿,整个过程说快不快,说慢不慢,那会创造出官能上的喜悦——人爱变化,尤其喜欢戏剧性的变化。在水稻田边,人会感到水土融合下的,自然的魅力。但农民们不会这样想。

本岛生产的稻米,据说已经销往了北京等地,口碑不赖。2019年,本岛的第一波米会在十月头上被剥壳,那是为了“国庆”,那些稻会被冠以“国庆稻”的名号。

某种程度上,“国庆稻”被割得太早,它们是为了政治因素而被较早地栽下,又被较早地拦腰截断的那一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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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我想到了韭菜,为了一些我这样的屁民无法认清的理由——认清后我就完了——一茬茬的“韭菜”被收割。而没有被收割的韭菜不会变成葱。我这种不成材的家伙,估计连当“韭菜”的资格也没有。希望,在未来的某一天里,我会大器晚成,成为一根倔强的“葱”。😄

让我从隐喻的世界中退出。让我回到自然界。别给“自然”太多人世间的负担——我们已经折腾了水稻,就别再折腾韭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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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家的周遭,会闪现一丛丛的韭菜。比如下面这一丛。

它们出现在小街旁的,某道“断头小径”的入口处。这丛韭菜不茁壮,但也开花结籽了。在夏天的尾巴上,它们继续招蜂引蝶。

前两天,爸爸做了韭菜炒蛋。我觉得挺好吃,但我更爱葱头炒蛋。我甚至爱吃大葱——但本岛几乎没有那玩意儿。

我有八分之一的山东血统。从来没有见过(连照片也没见过)的外公是山东滕州人,他的口味估计和我一样。

我爸爸能吃韭菜,也能吃大葱。但爸爸不是很喜欢大葱。他从不生吃大葱,而我会独自买了大葱偷偷生吃。😄

爸爸是本岛的土著。他相当想吃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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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岛的土著居民们,难免对山羊垂涎三尺。

山羊是本岛的四种特产之一。另外三种分别是: 甜芦穄(高粱的变种,吃起来和甘蔗相似)、中华绒毛蟹(即大闸蟹,全国大闸蟹的祖宗都出自本岛),以及黄金瓜(南瓜的变种,瓜瓤在煮熟后呈丝状)。

本岛是由泥沙冲积而成的,不存在严格意义上的“山”,但本岛之上,有着肉质鲜美非凡的山羊。请勿纠结于逻辑,现实就是这样的!

本岛的原生山羊品种已经到了需要“被保护”的程度了,因为它们不断被吃掉。

作为岛民,我呼吁其他岛民一起呵护和拥抱本岛山羊,让它们在被杀之前可以广泛地生养。

本岛山羊可贵到何种程度呢?让我展示一则新闻标题。——2019年9月14日时,本岛的广播台和电视台联合发布了这样的报道:《全区纯种崇明白山羊存栏数量超过千头》

“这么少!?哪里够吃!?”听闻新闻后,爸爸很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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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很想吃那样的山羊,但他应该不会去买。

因为它们不便宜,并且一下子必须买近乎四分之一只羊,不能零买——本岛就是这样卖羊的,不像卖猪那样。今夏,猪肉价格飘飞,不知道今冬(真正大批量宰羊的时候),本岛的山羊会精贵到何种地步?

本岛的山羊屠夫和山羊肉贩子都不会细密地切割羊,他们大大咧咧地砍几下,再把一堆脂肪塞入分裂开来的羊肚子和羊胸膛——买家必须装作没看见,得把脂肪一起买走。它们和羊肉等价。买回来后,这些羊油基本会被扔掉——绝对不会被制作成“山羊油护肤霜”——按照上海市垃圾分类标准,这类东西属于“湿垃圾”,不可回收。

爸爸在吃韭菜炒蛋时曾这样讲:“今年的山羊居然已经上市了,上市得太早了,夏天都没过去。我去问价,摊主板着面孔,样子不开心的不得了,他看穿了我,知道我是不会买的。摊主说,四十五一斤,语气里都是火气和不屑。我就连忙说,哦哟,下周来买两个羊腿。对方立即眉开眼笑了。做人嘛……”

爸爸绝对不会去买。本岛居民具有土俗的伪善气质,没有办法……

我无法效法爸爸。实际上,爸爸仅仅具备”入门级的伪善”——就是那种在菜市场上混混的程度——所以,他无法尽情地吃羊,也没法教养出适合在这个时代里活蹦乱跳的儿子。

我真混的很差,混到了不想继续混的地步,目前的钞票只够吃草。

有鉴于此,我打算买一罐“魔芋粉”,据说吃了那东西的话,会像吃了观音土一样,肠胃被撑满。那样的话,我就不会惦记着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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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9月13日,我遇到三只羊。它们出现在离家大约400米的位置上,当时正在愣愣地吃草。其中两只,被无拘无束地散放,另一只的脖子上系着极其长的绳子——我都不知道绳子的另一端拴在何处,太长了,望不到头啊。

当我走进杂草丛时,小腿上被“割人藤”(一种大麻科植物)割拉,产生不妙的体验。但我继续涉入草丛深处。我被羊吸引。我想去摸摸那些憨态可掬的羊。

现在想来,这三只羊均非“纯种崇明白山羊”,因为它们的耳朵是耷拉下来的。据说“纯种崇明白山羊”的耳朵可以立起来,像是被剪耳后的小猎犬那样。

当我靠近这些“外地山羊”时,无拘无束的那对看了我几秒,然后慢腾腾地挪开了,此后用屁股对着我,再扭脸看着我。而被长绳牵着的那只,似乎已经丧失了“逃跑”的念头。他(有着漂亮羊角的小公羊),竟像是小狗那样,昂起了头,微微摇动了极短的尾巴——我目瞪口呆,竟看见羊为我摇尾巴了,但他没有摆头……

我何其欢乐,就把手伸向他。他啃了我一下。

左手食指的第一个关节顿时疼起来,此后的一两小时里,都在隐隐作痛。目前打字时,不知怎么的(难道是心理作用吗),那被啃的位置又微微发疼了。

羊不是好惹的,虽然吃草,但咬合力不弱。各位,不要把手伸向一只正想吃点东西的羊。

该羊大概把我的食指,视为了一种肉质丰腴的植物了。也有可能,他是在对我出击。总而言之,此羊啃了我。活到了32岁了,我被羊啃了。我希望某种孽缘可以因此而松懈一些:我啃过它们的骨头,啃了好多。

虽然被啃,我还是很快乐。因为我触摸到了羊。我也有点难过,因为这种动物会在冬天时消失——尤其是公羊,会死得更快!

如果这只公羊一口咬断我的手指,也许会因此被羊主人保存下来,因为他何其威武,可以作为种羊……

我在瞎想什么……

注:本文中提到的岛是指“崇明岛”,它是上海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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