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冰”后的谈话

1:搏击者

“什么时候听到你的节目的?那时听到的内容现在还记着。 你说,有个小孩杀了人,是第一次杀人。回家时,他的裤管沾了烂泥,父亲看见,不声不响。原来提心吊胆的小孩感到了解脱,不再羞愧,新的体验直冲脑海:原本高大威严的父亲变得矮小了……那一期的节目名字叫什么?就叫‘第一次杀人’吧?”

“……我不记得自己做过那样的节目。”

“不可能,是你录的,也是你讲的,怎么会忘掉?”

“记忆就是这样,变来变去,会无中生有——你会记住一些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那时候,微信那头的他不响了。

但,只有两秒的静默,随后语音对话继续。前面的“悬疑”被他撂下了,没有对质和争执。或者说,他忽略了我的话,滤去了不必要的麻烦。

接下来,他会说些别人无从质疑的东西——有关身体的感觉,以及内心的体验。两天之前,他使用了冰毒。

*

并非第一次吸食。但这次比较特殊:超量了。

此后颗粒未进,不想吃东西,但精力不减——那是找不到着力点的力。

剧烈升腾后又坠落下去的思绪使他倍感空虚,甚至恐惧,所以,他愿意主动地,启动与我的“语音连线”——以求疏解?

在日常性的时间里,这位41岁的男性搏击手应该不会同我实时对讲。

此前,我们只以文字的方式,做过隔空的,言简意赅的交流。那时候,微信上面的短促的句子像是没有血丝的乒乓球,险些就要出界,却被狠狠地扣杀回来,使我没有使坏的余地,也无还手的可能——局面无疾而终,我们取得零分——没能聊出什么东西……

但这次,情况改换。他确实在谈一些事。由于特殊的化合物,他变得有意愿去倾吐。这是冰毒的效用之一:逼人解除心防

*

我的话,他已经听了一箩筐(他是我的“播客”的收听者,非死忠);他的话,我是第一回听见。这是互联网所创造的“不对称”

有时,类似的“不对称”让我心绪不宁——它彰显了这个割裂的世界的陡峭的创面;令我触摸到了自我和外界之间的锋利的棱角;感知到人与人之间的“不可拼合”——宽泛意义上的隔绝。

每个人,大约都窝在自己的深渊中,身边不存在永远的友人和伴侣……心中却有恒定的黑暗。

*

“我想哭。”

他这么说,吐字分明,很坚毅,不含哭腔,几乎就要吐出的叹息被咽了下去。

“想哭的话,可以哭。”我说。

有些人,会被虚构的情绪架起来,不哭的话不足以成全自己,哭出来时又会吓到自己,从而继续激动下去;另有些人,通过对情绪的觉察来灭杀情绪本身——他是后者,否则的话,不会成为搏击手。

在我的揣想中,搏击手们不能陷入螺线下降的情绪之中。他们必需维持清醒。哪怕沦陷在药物所制造的心灵泥淖中了,也不可以任由自己去胡闹。至少,要把“胡闹”的边界搞清楚——比如说,划定一个擂台;再比如说,把房门锁牢,也把手捆住。

所以,他没有哭。我知道他不会哭——至少,不会对着我哭。

他只是反复念叨:“灵魂是丑陋的。两天里,自己像是一滩烂泥。灵魂是丑陋的。”

语气冷酷。

*

吸食之后的他,立即干了点什么?这点,我不清楚,没去问他。想来,会是极其荒唐的事——比“吸食”本身还要荒唐的那种。

叫做冰毒的玩意儿,会松懈掉道德上的拘束,还会让很多行为变得极其亢进且没完没了(它会抑制“射精反应”,令“那件事”没有终点,从而让高峰体验不知瓦解,继而让快乐的体验,沦为值得懊恼的苦役)……

我怎么会知道这些的?原因极其简单,也颇为无聊:我上了维基百科和百度百科——在“语音”过后。

现在,我有了关于冰毒的一些知识——非肉感的,无情的知识。我知道在冰毒的作用下,人会滋生妄念。

我不是“灵肉二元论”的信徒,但相信这点:当身体被劫持时,灵魂不在那儿;当灵魂被占据时,身体会退让。而一般情况下——在日常生活里——它们二者难分难解、彼此痴缠。

有时候,我们厌恨这种痴缠。因为它太混沌,甚至浑噩。所以在特定的情境中,我们会对身体下毒,或者对灵魂念咒。

毒素和咒语下的事物,是锐利的,也是临时的。一切,终归又会含混起来。而含混的东西,不存在“善”和“恶”上面的死硬区隔。因为它既裹着善,也带着恶。

难免,人会被激情催逼,要将含混的东西摘清滤尽,要逼迫自我走向极端……这催逼本身,是善,还是恶?

*

“你知道,搞运动的人,会对身体有另外的看法。而年纪轻的人,会追求激情。”停顿几秒后,他补充道:“当然,我已经四十一岁了,也不是职业运动员。”

他是销售员。

他已痴迷于搏击许多个年头,参与了许多场业余赛事。他将搏击视作“事业”,至少是“生涯”中的重要组件——不可或缺。

他可以不卖东西,但不可以不去打人和挨打。

“大部分的体力还被保持着,但我知道,在往后的日子里,那可以被打的人,将只是我自己了。”他说,以哀而不伤的调子。

我知道,他的话是可以被反驳的。他当然可以打败很多人,比如我。他若挥拳,我定然没有招架的余地。我尚未训练自己去打人,也不向往挨揍时的快感。

我知道,人需要一个对照。搏击,是一种对照。吸毒,也是一种对照。前者让你知道世界和你一样梆梆硬;后者让你明确,日常生活的可贵——人造的天堂可能是地狱……

*

他说在辛苦工作之外,理当有假期去好好放松,你认同吗?

他说在绷紧的、体面的生活之外,也该享受一下邋遢的、彻底松弛的感觉,你也这样想吗?

他说阳光的面孔下面,偶然可以非常黑暗——因为灵魂是丑陋的,你会发现这一点吗?

我只能听他说下去。

我的工作和生活状态与其不一致。我无言以对,且不该多言。

*

任何丧心病狂的行为,都是不堪回味的。否则,每个人都该破釜沉舟,去想方设法地积攒“丧心病狂”的体验了吧?因为所谓的人生,就是将“可堪回忆”的那部分保存下来、并且时不时地翻出来比照、玩味一下的过程,是吗?

他说:我讲过一段“杀人故事”。

那故事对他构成了刺激——持久的,冥冥之中的刺激……和冰毒所带来的刺激大不一样。前者可堪回味——哪怕是假的;后者最好在体验之后即被抛离——即便其所创造的真实是“神经性的真实”——深深扎入大脑皮层,刻骨铭心。

故事不是药物,效力不会依循代谢规律;故事不存在半衰期!

所以,你可以看一段关于吸毒的故事——安全,而可堪回味,那会丰富你的命——但你最好别吸毒,起码,得三思而后行!你也可以听一段”关于杀人“的故事——不断回放极限中的经验,也许会因此上瘾——但你别去杀人,任何时刻都不要,除非你从事了行刑的职业,或者在荷兰等国干着特殊的“临终服务”。

*

同他,大概通话了二十几分钟。

掐了语音后,我开始努力回想:那“第一次杀人”的故事究竟是否曾经被我讲出来、且播出去过?

也许,那故事是冰毒所赐予他的幻觉?

如果是那么回事,可就没劲了。因为我希望自己所说的故事存在效力,而不喜欢别人将我拉入幻觉——“性幻想”除外。

半小时后,我忽然浑身一颤——我想到了那个故事。

实际上,他没完全听懂那个故事——搞错了一些成分——这是阻绝我的回忆的原因。但我确实说过类似的“杀人事件”,在2015年时。

我会在本文的最后,说明我到底说了什么样的故事。而接下来,我会先讲出他的故事。我根据其在微信语音中的说法,写出接下来的事态——关于他与冰毒的最初接触。

在我听来,那是冷冰冰过程,但在他想来,那是热乎乎的回忆——可堪回味,也值得珍藏。

我会希望,他不如忘了它。但那不可能。

人不会真正忘掉应该被忘记的那些事。

2:冰凉的母女

让我叫他老何。老何其实不老,但也不小,四十一岁。

老何三十岁时,汶川发生了大地震(2008年)。

老何会以“地震”为回忆里的锚点,而非“奥运会”之类,那是因为:老何的老家在绵阳,第二故乡是成都。老何的身体,体验过当年的震波。

——不足以伤到他,但会让他铭记在心。

老何的生命节奏有点快:当时那会儿,他的儿子已经上了幼儿园的大班,离婚协议已经签妥,妻子走了。

老何可以找到一些女人,因为他相当性感,更关键的是:他不知道自己很性感

但,老何一直没有遇到动心的对象——从那时候开始,直至今日此时,几乎没有过。

三十岁的老何,身体素质趋向巅峰,身材方面,却和如今差不多。

你知道,那些健身上瘾的人会把身材搞得中规中矩,一味地降低体脂,追求一些额定的凹凹凸凸。而老何的身体,不会为了视觉上的强健而呆呆地鼓胀;老何的肌肉,在沙袋边上和擂台上面运转——冷静而敏捷,带着动态的美。

老何喜欢搏击。

但他没有靠着搏击来吃饭。这是他迷人的又一面:没有靠身体来吃饭。他具有资质去依靠身体——当年那会儿,完全可以试一试那样的人生道路——即便那是促狭之路。

有人看上他,比如一位兄弟的兄弟,对方在部队工作,是同志。别人知道那种感情,但老何无法感知。他只是觉得:为什么那个人一直在维护我?

女人会看上他,不一定是爱情方面的看上——作为欲望对象的话,老何是很好的目标。

三十岁的老何,遇到了一对看上他的母女。母女二人给了他安非他命(冰毒)。

*

他先遇见女儿。

十七岁的少女,派头却如二三十岁那般——用现在的话来说,此女子颇为“社会”,并且不会掩藏她的“社会属性”。

她(刻意)表现得很强势,善于说出一些玄妙的话语。

从她身上,老何可以呼吸到成熟的体味。

女儿的脸上,有块碍眼的胎记

“曾经,我以此为耻,和外界隔绝。但那疤痕是我的一部分,甚至可以这样说——我是因为那疤痕,才成为了我。不是吗?”——成熟的少女,问仍很年轻的老何。

老何感到迷乱。

那是一位何其潇洒而另类的少女,忍受过脸面上的阴影后,选择将其变成纹身一般的存在。

她如巫女——降生下来,是为了献祭——把生命端出,与社会上的目光对峙下去。

“后来,我就觉醒了,我必须那样,走出去;明确自己的目标后,就去得到它——无论做什么!我是有疤痕的女人,我是特殊的。我是我!”——她说。

老何感到迷醉,甚至忘记追问:“那么,现在此刻,你要什么?”

如果追问的话,她会毫不迟疑地说:“现在要的,是你。”

——也许不会那么说。也许,她的机敏会超乎我的想象。

*

老何和那女儿来往,做可以做的事情,不一定立即上床——所谓游戏,会自带张力,尤其是在迷醉之时,和欲擒故纵之时。

*

那女儿说,叫我“红姐”。

三十岁的老何喊十七岁的少女:“红姐。”

她笑起来,眉毛没有动。老何注意到了这一点。也请你留意这一点。

那稳定的眉毛,和疤痕粘连,当它动起来时,某些事情会到达高潮。

*

后来,“红姐”的妈妈出现了。到底是在地震之前出现的,还是在地震之后出现的?不必追究。

那位妈妈,可能是忽然出现的;也可能,已经潜伏了很久。

总之,她来了——年长的女人,看上去娴静、端庄、皱纹少。

妈妈也是这样喊女儿的:“红姐。”

这乱伦的称呼,再次让老何感到意乱神迷。

*

女儿说:“来我家吧。”

老何立即去了。门开启,母女俩一道出现。

不要质疑她俩的亲缘:她们的奶子一样大,脸型也一致。只是,在妈妈那边,你找不到胎记。

请你留意她俩的眉毛:如出一辙,不怎么抖动。

“红姐”说:“坐下来好了。”

老何坐下来。

他的视线由此降低,便看见了妈妈的裙摆,那是一件适合穿去办公室的裙子,太过中规中矩,反而激发出色情的涟漪。

“红姐”的妈妈,像办公室里的主管——Old Office Lady——老何用英文来勾勒她——可见,这位妈妈在得体之外,还有点洋气。

她的家,如同办公室:整洁,有序,和谐的表层之下暗藏着杀机

*

妈妈说:老何,我们一起做件事情。

啥子事情?

老何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他的道德,滤去了那种事情:三个人,一起去卧室……

妈妈说:在客厅里,一起做

然后,妈妈俯下身去,从桌子下面拿出了道具:壶,和吸管,还有少许结晶体。

这些物件,和房间的气氛不调和。但母女俩的姿态是如此地自然而然,甚至很是健朗。

“红姐”说:社会上的很多讲法是错的;社会是不对的。

那时候,红姐的妈妈笑了一下,眉毛不动,嘴角露出了一点点夸张的扭曲感——老何没有看见——他只看到,妈妈笑得真甜,女儿讲得好对。

*

那是第一次“溜冰”。

在最初的亢奋中,他们什么也没做。只是摊在那儿。

我已经说了: 不一定立即上床——所谓游戏,会自带张力,尤其是在迷醉之时,和欲擒故纵之时。

*

不知道是在地震之前,还是地震之后,或者,是在波纹涌来,推动身体的那些日子里……

反正,有个阶段,老何忘掉了那次最初的“接触”,一切恢复如常。

他也好像忘记了那个妈妈。

他继续找那女儿——“红姐”。

但有一天,他联系不到“红姐”了。

“我知道红姐在哪里,你等等,我开车接你去好了。你俩好好耍。”当老何给“红姐”家打电话时,那位妈妈如此讲。

老何不知道,妈妈在那时候,或许又吸了几口。

然后,这位妈妈出门了——抹了一点点淡彩唇膏——预备去做一件简单的事情

老何上了她的车,她开回了家。家里面,没有“红姐”。

可以发生的,终究发生了。床上,没有“红姐”。

只有中年女士,和三十岁的男人。

——无需“助兴”的道具。

但,老何还是在那女人的电脑上检索了一个黄色影片:苍井空——他输入了这行字。那女人让他这样做。

至少,不阻止他这样做。

*

“你背着我,做了什么?”——几天之后,“红姐”这样说,面色奇怪。

老何知道事情败露了,但他不知道“红姐”何以晓得那些。

于是“红姐”说:“我在妈妈的电脑上看见了‘苍井空’。”

霎时间,关键的时刻来临——那是超乎了逻辑、不受伦理裁制的时刻。在那时刻里,老何可以拒不承认,也可以认下一切。

“红姐”或许明白,眼前这个喜欢搏击的男人,只会认下一切:他不会说谎

事情的发展,就像“红姐”所期许的那样。

“红姐”不愤怒,而是冷淡地讲:“说说细节。”

老何开始说,“红姐”的眉毛突然震动

*

“后来我知道,那是一种高潮来临时的暗示:眉毛震动。”老何和我说。

*

“也许,有人要做道德裁判。但是,只要我们不在意那些,也没什么吧?在生活里,她们都是好人。妈妈得体,像是干部;女儿‘社会’,喜欢控制别人,但是在干那事情时,却喜欢被控制……”老何说。

老何并未给我发表意见的机会。

我也无言以对。

严格来讲,我知道有些地方出现了问题,但我不知道那是谁的问题

母女?冰毒?搏击者?社会?

只知道,那就是一个搏击者与冰毒接触的过程。

*

十年后,母女两人消失了。此前,他们偶尔会联系。

老何不是成瘾者,搏击的人,不太会成瘾于别的状态中,他只在一年中的特殊时刻,使用一些。

很节制,但上一次超量了。所以才和我说了这些。

3:带有印记的人

各位,故事几乎就要完了。

如果你是仔细的读者,也许会追问:别停下来,你忘了那个“杀人的故事”!

好,我会说到它。

*

挺多时候,我在播客中说文学,由此,我认识了一些原本没有机会去认识的人:比如老何。

老何是我的听者,这点真好。要是“红姐”是我的听者的话,我不会那么高兴;至于那个妈妈——老天保佑,让她不要点开我的播客!

这是说说笑话。我很清楚,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多少人听见过我的声音——我对每一位听者都既无情、又友善。

*

老何听见了我的声音。他听错了一些细节。

我确实说过“第一次杀人”。那是在讲述赫尔曼·黑塞的小说《德米安》时。

但是,在该书中,不存在现实的凶案。只是提到了《圣经》内的典故:关于该隐和亚伯——一对兄弟。

该隐杀死了亚伯——依照《圣经》,那是人类历史上的第一次杀人,也是第一次兄弟相残。但上帝的惩罚有点怪,他让该隐去浪迹天涯,并且给了他一个印记。

没有人可以杀死,甚至伤害该隐——在印记的震慑下,该隐有安全的保障,也可以享受(和忍受)自由。

上帝何以如此安排,我们不会知道答案。

*

我们的心中,或许也有那样的印记。

红姐有……老何有……那位妈妈有没有呢?——我不想知道。

我有没有呢?

*

不知道,我先去喝口酒——对那东西,有点瘾头。

但我从不吸入任何烟雾。

2条评论

  1. 作者的特别⚠:冰毒有巨大成瘾性 不可破除 会带来可怕的伤害 不可以去尝试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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