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假镇里,假装认识其他人

世界上最大、最友善,也最古怪的小镇——地图上找不到

很多中国人被紧贴着自己的社会现实箍住,会无条件地,偏爱飞速发展着的事物——果真如此的话,我们就该留心一下“下鸭池” (Lower Duck Pond) 了。因为,“下鸭池”是当今世上增容(人口方面)最为迅猛的“小镇”

截至写作本文的2019年9月8日,“下鸭池”的居民已有87万+。而在2017年前,“下鸭池”还是个处女地——人鸭皆无。

如今,“下鸭池”中有了大中小学、动物园、图书馆、开了关关了开的各色商铺……镇民们可以参与诸如“寻宝”一类的社区活动;男女老幼时不时地向大家伙广播自己的喜怒哀乐,几乎都会得到和善的回应;有个志愿者每天都会绘声绘色地发布天气预报;偶尔,镇上会出现“神秘事态”,搅得民众们心潮起伏(一段时间后会平复)——那不会让大家伙恐慌,只会平添“下鸭池”的迷人度,使更多人涌进去。

根据我国的“城市规模划分标准”,“下鸭池”已是中等规模的城市,远非其自我所宣称的“小镇”了……当然,“下鸭池”无需遵照我国的标准。

事实上,“下鸭池”压根儿就无需遵守这个世界上的各种死硬的限制。

“下鸭池”极其特别,它可以自由独立自主地发展。 “下鸭池”是一个“假镇”。

那儿的人,装出一种互相认识的架势。

*

“下鸭池”有点神。

它是一场游戏一场梦吗?——那游戏不会OVER掉,那梦会越做越真切……

“下鸭池”是否可以在剧烈发展的过程中保持其淳朴而幽默的民风?

“下鸭池”会不会做“下鸭池梦”?

*

假镇“下鸭池”是如何进入真实世界的呢?这得追溯到2017年。

当时,有人在Reddit上创建了一个名为“我们可曾见过”的新群组,原本的名字是:HaveWeMet——不含空格。

该群组的“初心”颇为诡异:入群之人,要假装互相认识。

Reddit已经被中国大陆屏蔽掉了。它是一个看上去很是粗糙的,英文资讯传发网站。但其用户量十分巨大——不可貌相。

Reddit的logo是红底白色的——画着个形似外星人的小家伙。

进入Reddit,你可看见与“今日头条”、“天涯社区”、“新浪微博”、“豆瓣小站”相似的成分,但Reddit和上述的国内站点都不一样——它非常自由。

假想一下:如果你在国内的网络平台上传布了一些煞有其事的、杜撰出来的新闻,它们还被广泛地转发出去,且引起了许多跟帖,那时会发生什么呢……即使你是在4月1日时造的假,照样会被“绳之以法”吧?

咱们这个社会,忒脆弱了,杯弓蛇影,容不得人寻开心……但在Reddit上面,你可以寻开心——适当的。那边别有洞天、有容乃大。

2019年9月8日,我注册了一个Reddit的账号,网络系统立即分析了我的兴趣爱好,奉上了建议我加入的群组列表。位于表单首位的不是别的,正是HaveWeMe。

HaveWeMe的创建人究竟是何许人也。对此,能被证实的信息只有以下几点:

  • 他的Reddit用户名是:u/Devuluh
  • 他的真实名字是大卫
  • 创建群组时,他在大学里面学习“计算机科学”

大卫,或者说u/Devuluh,希望入群的人以“假作真时真亦假”的态度,讨论一些事情。 最初的群友们,假装认识别的群友。此后的群友们,延续着这一风气。

群友们,都假装住在“下鸭池”里。

大家讨论的话题,也就围绕着“下鸭池”的生活而展开。

群友们接二连三的发帖,说自己的吃喝拉撒、自家经营的小店、镇上的工程项目、政府的公共服务……甚至,大家会讨论一家二度开张的面包房如何变动了食谱——如此这般,讨论的面向可以各式各样、花样百出……

而如何假装认识呢?简言之,群友们会以“邻居”的态度回复帖子。

就此,让我举个虚拟的例子:

我可以去发个帖子说:“今天,我到图书馆里写了一篇文章,准备发表在中国的微信平台上,不晓得谁会阅读它。顺带一说,打文章时,我好像看见了琳达,她在翻开一本也许是小黄书的书。”

而别人可以这样留言:“Mulai啊,我知道你在写文章,上次你写的那篇,被我家孙女拿去学校当堂朗诵了,至于到底朗诵了哪一篇,我不甚清楚,也许,等会儿我去问问我孙女吧。我从未读过你的文章,你知道,我的胃口比较得……哎。至于小黄书方面,我和琳达的爱好倒是一致的。也许,我会给琳达提个建议,我俩一起组建一个读书俱乐部,专门看小黄书,也顺带学学别的。到时候,请你一起来看。”

——当然,事实上我没有发出那样的帖子。

在依托Reddit而存在的“下鸭池”,人们就是这样交流的——假装彼此认识,说假事,以很真实的语态和心意……

现在,你可能对此感到诧异,也许你的身上已经涌出鸡皮疙瘩,手指已经试图戳向屏幕——要去关闭本文了——稍安勿躁,请保持耐心和激情!惟如此,我们才能在“虚实之间”玩下去。那是乐事。

在一个“现实”如此严丝密缝的时代里,网络世界已经被现实带着走了……这事情,让我忧伤——21世纪初期的网络不是这样的!而在HaveWeMet的“下鸭池”,清新的网络之风正自由地吹来吹去!

大家置身“下鸭池”时,可以脱离现实,或者把现实撂在一边,转去创造一种基于“游戏态度”的拟真氛围。只要保持上下文的逻辑一致性并且尊重基本的伦理——区分群己——游戏就可以玩下去了!

那样,我们就可以有一群新的邻居,入驻一个不断壮大的、超级有趣的、健康而安全的社区!何乐而不为?

现在,让我原地跳跃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写!

*

假镇“下鸭池”位于西半球,在我打字时,多数镇民正在睡觉。

前一日,即2019年9月7日,“下鸭池”一如既往的生机勃勃。让我们从了解那日的天气开始,约略感受一下当日的镇中动态。

天气预报全文如下:

早上好下鸭池。 今天一开始可真舒适,刮着不足以造成任何问题的,轻微的风。在早上的大部分时间直至下午,气温会维持在70华氏度上下(21摄氏度)。不过,我们进一步观察下去,会发现整个夜里将降下轻柔的,时不时发作的阵雨,一路落进那个湿漉漉的明天。 这就是我,约翰·李吴(John Levee)。有个美好的一天,下鸭池!

Good morning Lower Duck Pond. It’s quite a comfortable start to the day, with some mild winds, but not enough to cause any issue. The temperature should remain around a balmy 70°F for most of the morning and into the afternoon. However, as we look further, throughout the evening there will be light, but frequent, showers, heading into a wetter tommorow. That’s it from me, John Levee. Have a great day Lower Duck Pond!

这位叫做约翰的仁兄,每日报出天气,没人会抢占他的职责。

“下鸭池”中没有第二位气象工作者,大家信赖约翰。即便其所言所写,完全就是胡诌出来的……

这是“下鸭池”的规则:当一位角色(镇民)发出一番言辞时,你必须认为那是真的。你可以回复说:“约翰,你似乎报得不精确,因为今早的风把我家的花花草草都吹歪了。”但你不能说:“约翰啊,你是骗子啊,镇上明明在刮龙卷风呀!”

要在“下鸭池”中生活,或者到其中观光的话,我们就需要心甘情愿地相信那些主动发出的话语

我们所跟进的话语,必须建立在先前话语所铺展开的背景之上。这是“假镇”得以运转下去的重要规则。镇民们心照不宣地,遵守这套秩序。

这一天里,有两位女士感到闹心了。一位女士发现自己的老公和琳达一道睡觉,因此发出了带粗话的,质问小三的贴文。另外一位女士因为儿子的举动而心绪不宁。

先看第一位女士的贴文:

Fuck You , Linda

Linda I can’t believe you slept with my husband, when we was wearing the overalls I stitched him! I have been there for you, Linda!! Even after you kept the dish when I gave you green bean casserole after your great aunts funeral! How will I explain this to little Kayleigh and Dylan?!? They are in you Sunday school class! Have you even read Philippians??

操你,琳达

琳达,我不能相信你和我的老公睡在一起了。在我们穿工装的那阵,是我给他做的缝补!打你大姨妈办了葬礼,我给你送去绿豆砂锅的那会儿开始,我就一直在你的身边啊琳达!!我怎么和小凯莉和迪伦解释啊?!?他们在念你的主日学校啊!你难道没有念过《腓利比书》吗??

大家纷纷给这位激动的女士留言。

有人说:“明天我要拿着爆米花去教堂了,这比斯坦牧师在讲道时动脉瘤发作更加让人振奋哟!”(这位回复者,又虚构了一个小镇人物——斯坦牧师,并且大大咧咧地表示说:自己要当“吃瓜/爆米花群众”。)

有人说:“琳达曾经邀请我去喝咖啡,我刚到,她就开始试图向我推销精油,并鼓动我加入她的直销团队。我不喜欢琳达和她的做法! ”

随着这些讨论,琳达的性情慢慢落定,琳达的面目渐渐显影。但琳达是谁?琳达是虚拟人物。她住在“下鸭池”。你必须假装她真的存在着。在此后的贴文和讨论中,人们可以继续用琳达来发泄——继续讨伐她,或者为她辩护。琳达的故事,会继续。直至有一天有人发言说:“我看见琳达带着大包小包离开了小镇。我追过去,问她何时归来。她一扭脸,媚然一笑,说:猴年马月。”

小镇居民估计不希望让琳达走。所以其他人可以跟贴说:“不,琳达立即返回了。下午的时候,我看见她回来了,脸色难看。”

接下来,来看第二位女士的发言。

I worked my ass off to get to the top 1% of income and now I see why I should’ve just let my child be poor. For one thing, he keeps on stealing my credit card to pay for all kinds of shit he don’t need. But that’s applesauce compared to the call I got from school. I got called from his teacher saying Draco didn’t do his homework and handed the teacher $1000 dollars to not punish him. I don’t even know where he got that money but I know where it came from. Draco is gonna be grounded until he realizes the value of a dollar so he’s gonna know what is like to be poor for the foreseeable future!

我干到脱肛,才让自己的收入跻身于人群中的前百分之一啊,而现在我明白了,可得让我那儿子变得穷些。先说一事:他一直在偷用我的信用卡去买他不需要的各类狗屎。不过,那是小儿科了,如果与我接到的从学校打来的那通电话相比的话。我接到了他老师的电话,说德拉科不做作业,掏出1000美元贿赂老师,叫他不要去罚他。我都不知道他从那儿拿到的那么多的钱,但我知道那些钱是从哪儿来的*。德拉科会继续这样任性妄为,直到他闹明白一美元的价值,如此,他就会知道,在可预见的未来变成穷人是啥体验了!

德拉科老娘好有钱,已经到只知道赚钱,而不知道把钱存在啥地方的程度了。——这才有了带*的那句话吧?

这位富婆何其苦恼哟……大家如何留言呢?

留言可谓五花八门。

有人希望这位妈妈立即到他的公司去就职(显然,她很善于上班);有人说:都说学校是不好的地方,难怪这孩子会在那儿学坏呢;有人说:自己在快餐店上夜班时,见那孩子拿着一百美金来了,一次性买下15份儿童快餐,还提出要求,说是每份里面附带的玩具都要不重样;有人讨论了人们对待金钱的态度——正儿八经地发表人生感言——哦哟,“下鸭池”也有三观很正,且试图纠正别人的人啊,嘿嘿。

不要以为“下鸭池”的寻常一日里只有妇女们的怨叹。事情多了去了。

看看其他事态:

  • 小镇创始人u/Devuluh公布了一份建筑设计方面的,优秀方案获奖者的名单——之前,大家为建设镇上的“服务器孵化室”而献计献策。
  • 有人报告说,有猫咪在家边做爱,这事闹得慌,居然没人管,只好通过在论坛上发帖,来找最后的稻草了。
  • 有人问邻居借梯子,因为天花板上的灯泡出问题了。
  • 有人在找一起玩滑板的伙伴。说是新买了滑板,要找搭子一起在镇上滑个痛快——做一番滑板大冒险。
  • 有人说自己买了Netflix的会员后痴迷于看一部勾起了其过往回忆的影集,深受感动。影集完了,现在不晓得该看啥别的了,因此感到非常无助。
  • 有人提醒大家锁好门窗,镇上出现了入室盗窃的事件。最好去购买一家安保公司的产品,以防万一。
  • 有人说,她家被扔香蕉皮了,竟然是香蕉皮而不是纸巾!准是那琳达干的。因为琳达通奸的事情被她泄露了,所以琳达要报仇。
  • ……

*

文章写到这里,“下鸭池”的崭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Have a nice day!

基本上,在“下鸭池”住着是不错的,除非你遇到一些不顾上下文逻辑,或者不去区分群己的人。一旦你遇到那种人,游戏就没劲了。

要是有人说:“琳达应该获得贞洁牌坊,因为她是信天主教的虔敬女子,人到中年还不知道‘性’为何物。” 此人就在试图违背文本的逻辑。因为在“下鸭池”的上下文中,琳达不是这样的人。如果,你到现在还不知道琳达的所作所为的话,请重新阅读一下前一小节。

而要是有人说:“妈妈啊,我就是你的儿子德拉科啊。我一直节衣缩食,你怎么可以污蔑我?” 如果如此的话,那么游戏将立即变得无趣——这位跟帖人,既想自创一组逻辑线索,又想把群己关系弄乱——使得假的血缘关系变得如真,这么做,会让发帖人感到恶心——受到一种真实的,情绪上的搅扰。

遵守上下文逻辑,留神基本伦理,然后,尽情在假镇上假装互相认识!继续这场奇诡的,不断扩张的文本游戏!

*

因为“下鸭池”,我想到了豆瓣网上曾经盛行一时,而后急速萧条,最后寿终正寝的项目:“阿尔法城”。

据说, “阿尔法城” 是豆瓣创始人心心念念的计划——他掏心挖肺地做了它。然而 “阿尔法城” 玩不下去了——早死了。

我玩过 “阿尔法城” ,与“下鸭池”相比,它简直是豪华巨制,但真的一点也不好玩。

为了 “阿尔法城” ,不知道消耗了多少位程序员的脑细胞,不知道做了多少“顶层设计”……

“阿尔法城”的大概意思是这样的:在豆瓣的大架构下,做个“假城市”,让兴趣相投的“豆友”聚居在一个“街坊”中,并且催人去走街串巷,跑到别的街道上去,去逛小店……

这么说,你可能会没有概念,到网上搜索一下,就会看见 “阿尔法城” 的具体信息——你可以将此行为视作“网络考古”。

“阿尔法城” 真是一个不对劲的做法,它把现实和网络拧成了麻花了…… “阿尔法城” 究竟要干麻:仅仅是游戏,还是为了引流做买卖?你到底应该在 “阿尔法城” 中维持自己的既定身份(在豆瓣中既定的那一份),还是去创造“新的假生活”?

“阿尔法城” 野心勃勃,相当浑沌,十分别扭——非常虚弱和虚假。

而“下鸭池”是可爱的小镇——虽然镇上的人口已达到87万+;那里住着一个叫做琳达的麻烦的女人——其实,琳达也蛮可爱的。

我假装认识琳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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