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世不恭的人,在玩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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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4日清早,台湾地区的某个无线电广播台(很“蓝色”的电台)已经把新鲜出炉的直播节目转录下来,上传进了“油管”了。我打开它,听那每周一回的《经济学人》杂志评说。

上早班的主播叫陈凤馨,是位崇尚理性、擅做政经分析(十分正经,缺乏幽默感)、习惯以砸吧嘴来回应来宾发言——时而发出啧啧声、对大陆相当亲善、价值观未必很对我胃口的女士。

她的节目,主谈经济、管理方面的议题,也会搞点花边,比如请来音乐学博士,听对方陶醉地评说那些尚未发生的演奏会——所谓“当月古典乐看点”之类。周三时,有个常设单元:陈女士会请出丁学文——人在大陆的,金融圈的管理人,请其介绍最新一期的《经济学人》杂志。

来宾认真介绍,主播再做精当品评,那是相当优雅的节目形态,且是实打实的直播哟——此岸,恐怕没有此类形态的公共广播,反正我没听见过。

丁学文会谈一些焦点文章。他会将之预先翻译好,再在节目里念出来。

他的声音,给我温文尔雅的感觉。

他会谈封面主题,以及关于大中华地区的报道和专栏。每一次,他都会让听众留心杂志封面。

像是给盲人介绍一般,丁先生会认真且逐渐地,说出封面上都有些什么东西……

*

《经济学人》9月第一期的杂志的封面是这样的:

大字标题你已看到,或许不必翻译出来,你可读懂。

那里面含有这边不太容易谈的东西——D字开头的那个。

封面上的“羊”,占据山顶。

它凝望前方,目光不善。你再定睛再看看它,也许会心头一颤:它不是“羊”,是披着羊皮的狼。

它已得逞,刚刚进食,边上有具尸骸。

*

我在节目中听到了丁先生和陈女士对该封面及背后故事的评说,此后登陆《经济学人》的官网,囫囵阅读相关的外文报道。我对那里面的一个“关键词”有点好奇。实话实说,那是一篇和此地关系不大的报道,因为它所讨论的,是那D字开头的事情:《经济学人》认为,当前的许多迹象不太妙,显示出那D字开头的东西面临来着内部的挑战(原文是“啃食”)——有些政客,正在鼓噪此前不会被民众接纳的话语,比如说,试图用虚幻的people概念,来绕开(或者架空)那个D字开头的东西——很遗憾的是,这些政客好像得逞了。在《经济学人》眼里,这些政客如同那个伪装好了的狼,其食物是D……

我所感兴趣的关键概念是:犬儒主义

《经济学人》认为:潜伏在西方社会里的“敌人”是犬儒主义。也就是说,那些政客使用犬儒主义的思想模式,去唤起民众心中的犬儒主义。

什么是犬儒主义?以前,我觉得它是有点可爱的概念,好像与一个喜欢晒太阳的希腊哲人有关——那个“别挡住我的阳光”的典故,就源于此人。他是第一位犬儒主义者。

为什么那么与世无争的犬儒主义会成为一种“如狼”的东西?原来,在政治概念方面,我一知半解了。那犬儒主义早就有了当代版的新意义。

下面,让我引述“维基百科中文版”和“MBA智库百科”上的相关解释:

当代的犬儒主义被定义为一种对伦理及社会风俗采取不信任的态度,而大众社会中那些拒绝被收编的人也常常被称作是愤世嫉俗的犬儒主义者。这并不表示犬儒主义是消极无奈的。如果说唯心论是理想领导经验,那么当代的犬儒主义就是接受并跟随现实经验。当代犬儒主义是一种“以不相信来获得合理性”的社会文化形态。犬儒主义者的彻底不相信表现在:不相信别人的热情,不相信别人的义正言辞,不相信有所谓正义的呼喊,他们甚至不相信还能有什么办法改变他们所不相信的那个世界。他们把对现有秩序的不满,转化为一种“不拒绝的冷漠”、一种“不反抗的清醒”、一种“不认同的接受”,独善其身,只要自己不受伤害即可。“既然世界是如此大荒谬,大玩笑,我亦惟有以荒谬和玩笑对待之。”

现代的犬儒主义者和怀疑论者有许多相似之处,不同的是犬儒主义者认为对错“无所谓”,而怀疑论者认为“根本就没有”正确与错误之分。

维基百科

犬儒主义是指人们由于对社会总体上或某些具体方面的预期与其实际感受不相匹配,而产生的失望和不满,但对此并不进行积极对抗,甚至会纵容的一种消极态度。它的一个突出的表现是对一个对象或多个对象的不信任,这种不信任给犬儒主义者的工作、生活和人际交往带来直接或间接的消极影响。

MBA智库百科

来看看两个鸽子是怎么说明犬儒主义的对立面的:

让我再来引用一个滑稽的(其实也蛮苦兮兮的)图片,说明当代犬儒主义和其本源之间的差异:

插画作者:Cinismoi Lustrado

请观察画面上的老头。

他瘫在那儿的目的是请人给他点赞。而古代的那个老头——犬儒的祖宗——窝在那儿的原因仅仅是:真的就想一个人窝在那儿而已,无他……

希望“被赞”的老头可能想说:

老子如此愤世嫉俗、玩世不恭,你等后生晚辈,还不对我啧啧称赞吗!反正世界上已经没啥秩序需要被好好看待,那所有的价值,都已经涣散——除了点个赞咯……既可以“赞”,也可以“不赞”,也可以“非赞非非赞”——“赞”本身毫无深意了,仅仅只是乱点一下呀——那么,你就给我点咯……

*

犬儒主义在啃食D开头的那个东西,你可以约略理解了吗?

*

在我们这儿,犬儒主义对我们进行统治。

我好像觉得,那狼就在不远处,甚至,它会看着我的这篇文章。

*

我们总是听见一堆花好稻好的,空洞的话——那些宏大概念和社会的真实面又总是难以扣合。这时候,随着宏大理念的悬空,我们的心灵会受不住——为了保护自己,你我也许会变成犬儒主义者。

2

今日,我一直在惦念这个概念:犬儒主义。

“油管”上有段关于它的动画,我将其搬运到此。动画的解说词附在下面,并且配上了中文——由本人翻译。

请看这段由“生活学校”(The School of Life)制作的,饶有趣味的动画片——它解释了犬儒主义的一些面向,虽然解说词写得相当绕,但我想,它还是易于被人理解的——只看动画的话,也可以看出意思。

In certain quarters, cynicism has a distinct kind of glamour. It sounds pretty tough not to have too many hopes – and to claim to see through the dreams of others.

在某些方面,犬儒主义者有种独特的魅惑力。他们难以怀揣许多希望,还声称可以看穿别人的梦想。

Cynics will tell you that everyone is selfish and weak; that ‘the system’ is rigged and driven by greed; that you can never succeed so it’s pointless (and contemptible) to try; that all ideals are ridiculous and that ‘do gooders’ are only out to show off their own (supposed) virtues.

犬儒们会告诉你,人皆自私,并且虚弱,“系统”是被操纵的,并且由贪欲来驱动。你永远不会达成什么,“去尝试”是一点意思也没有的(还蛮可悲)。所有的“理念”都很荒唐可笑,“做善事”也只是为了炫耀那人自己(所假定)的美德罢了。

It is hopeless to try to disprove cynicism; there will always be an abundance of vivid examples to back up a catastrophic interpretation of humanity. But what identifies people as cynics is not so much what they claim – as why they do so. Their downbeat assessments are based not on dispassionate analyses of our species but on an inner emotional compulsion. Their philosophy is, first and foremost, a defence against suffering.

试图反驳犬儒主义者是极其困难的。他们总能举出好多生动的例子,来证明关于人性的,悲催的解释。然而,使人成为犬儒主义者的东西,不像是他们所宣称的那样——他们何以会这个样子呢。他们的消沉的评判,不是建立在对我们这类物种的冷静的分析之上的,却是得因于一种内在的、情绪性的催逼。其哲学中的第一要务,是防御痛苦。

Beneath their gruff surface, cynics are afflicted by a near-hysterical fragility around the idea of expecting anything which turns out to be less impressive than they’d hoped. And so they twist their mental apparatus to secure themselves against the eventuality of any discouragement. They disappoint themselves before the world can ever do it for them at a time and in a manner of its own choosing.

在他们没好气的表象之下,犬儒们被近似于歇斯底里的脆弱感折磨着。脆弱感因这样的念头而来:期许着的一切,最终都会变得不如希望中的那般有声有色。因此,他们扭曲了心灵机制,确保能够防范任何沮丧的可能性。在世界用其自身所选定的方式那么做之前,他们先让自己感到失望。

Cynics may look like people trying very hard to see the facts as they are; in fact, they are trying even harder to insulate themselves against pain. The origin of their stance is not worldly experience and insight; it is – rather more poignantly – psychological trauma. Somewhere in the past, there will probably have been a blow to their hopes that felt too powerful to handle. Sadly though, cynics don’t give away the slightest clue as to their touching and vulnerable backstories. They will instead talk stridently about corruption and manipulation; pile up ample examples of greed and proffer complex-sounding theories around economics. But what they won’t do is voluntarily or easily reveal how their father humiliated them when he was drunk or how it felt when their mother ran away to another city when they were five. The cynic is never truly and completely cynical. They are still recovering from hopes that grew too painful to avow.

乍看起来,犬儒们勉力尝试,要去探看人生的真谛。可真相是这样的:他们用了隔绝自己的方式,来免遭痛苦。其立场的渊源,不是世上的经验和洞见,而是锐而深的,心理的创伤。在过去某时,一些希望被打压掉了,那感觉是如此的强而有力,使之无从招架。可悲的是,关于那些伤感和脆弱,犬儒们连最轻微的线索也不会示人,相反,他们会一再地述说(社会的)腐化和其对人的操纵,收集关于贪欲的丰富的例证,提出复杂且掷地有声的,有关于经济的理论。他们可不会自愿或者轻易地透露这些:父亲喝醉之后,如何羞辱他们;五岁时,妈妈跑去了别的城市,那又是何样的滋味。犬儒们,并非真正而全然的犬儒。他们仍然在从那些变得过分痛苦,以至于无法认领下来的希望之中缓过来。

A natural temptation, when encountering a cynic is to try to argue them out of their attitude by citing counter-examples. But this is in its own way cruel, because it misunderstands what cynicism is about. It is an emotional protection, in essence, a mode of coping learned under conditions of duress. What the cynic really needs – and yet fears they may never get, so naturally never asks – is kindness, a kindness that may eventually help them to rekindle their stunted secret desires for hope and fulfilment.

遇到犬儒主义者时的一种自然的反应是:试着去引述反例,去争辩,去让他们从既有的态度中出离。但,这只是自以为是的,粗暴的做法,是对犬儒主义者究竟是什么的误会。犬儒主义是一种情感性的保护机制,从本质上来讲,是一种在被胁迫的状态下所习得的反应模式。犬儒们真正所需要的——他们永远不会体验到“怕”,所以大概永远不会去求取的——是友善。一种友善,最终会帮助他们重燃内心中那发育不良的、秘而不宣的欲求。它使人有希望,并使人能将那希望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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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动画狠狠挑明了这点:犬儒主义是个防御机制,源于小时候的失败体验。得说明,犬儒主义还有一个源头:理想的幻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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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儿,犬儒主义者相当多,这点无需证明,或许你就是其中之一。
我有时候也是那样:既愤世嫉俗,又想玩世不恭,对一切既有的“机制”都想疏远——某种程度上,这是我为何住在岛上的原因之一。

诚实地面对当前局面,不想戳穿一些东西也难。因为我们被犬儒主义统治和操控着——玩世不恭者,要玩我们,前提是,我们摊在那儿,感到一切都完了,什么也不信,内心的价值完全毁灭,并且还希望别人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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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网页上不好点赞哦,请多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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