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丽丝·门罗的《忘情》

短篇小说《忘情》的英文标题是Carried Away,本意为: to arouse to a high and often excessive degree of emotion or enthusiasm(唤起高飞猛蹈的情感或激情)。

这样看来,将题目译为“忘形”的话,会更对路吧?情绪高涨、歇斯底里之时,就“忘形”了——魂灵被不受控的念头拎了出来,脱离时间和身体的拘束和监管,不晓得飞去何种高度、飘向哪个方向……

译者好像有点保守,不肯猛然动情,便用了低回的中文,使题目的意思发生漂移。或者说,译者为这篇短篇小说另外取了一个新的中文名。这“新名”勉强来讲,和carried away的比喻意义有点沾边,但它的确是个全新的名字。

它还是个“满拧”的名字,颠转了故事的内容——故事里的中心人物没有“忘情”,一直被情牵绊——那是不寻常的、难言的、不为外人所知的、不可触的、难看清的、不成样子的爱情。

这爱情潜在心中,默默然的存在了半个世纪之久,却未有过“脉脉”的时刻——她,居然从未见过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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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Carry Away出现在小说集《公开的秘密》的开端,有49页,由4个带着标题的小节组成。各节标题分别是:1)信、2)西班牙流感、3)事故、4)托尔普德尔殉道者。

故事发端于1910年代(一战正酣之时),终止在1950年代。

中心人物经历了从二十几岁到六十几岁的岁月,是个女子,叫路易莎。

故事的主要舞台是卡斯泰尔斯(一个加拿大的小镇,位于安大略省),前三个小节的故事都在那边进行。

进入第四节后,路易莎离开小镇,去了市区一趟。归途中,她接触到了一则信息,仿佛触碰到机关一般,唤起了亦幻亦真的经验……

那一部分,是很奇诡的,当时的路易莎,被暂时地carried away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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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几岁时,路易莎经历了一段隔空的感情,此前的她,已经不是爱情上的小白了,但仍维持着处女之身(这一点,到第二节末尾被挑明)。

将贯穿时空的隔空的感情,是被慢慢地挑动起来的。开头,它有一点呆,也有一些酷,之后微妙得恰当好处,不久后就变残酷了。

在第一节,即名为“信”的那一节里,路易莎被情牵引——那里面,有着期待、按捺、挂念、和被动感。到了第一节的末端,作者不动声色地挑明一个简单的事实,于是呼哧一下子,那份情感基本上就落空了。

到了第二节中,原本隐隐绰绰的爱情宣告瓦解——失去了继续暧昧下去的余地——但其隐形的余波却才开始运转……

如果把第一节的内容单挑出来,我想已经能够让人心旌摇曳,可以形成一个短篇了!

但,艾莉丝·门罗是述说复杂故事的高人,不会让事态止息于大众化的抒情和反抒情中……其故事,总会将蛮多事态“并联”,让事态和事态之间形成张力、发生痴缠,由此,去增益整个故事的能量,成全一种带有新意的心意。

让我说出四节的内容梗概,而后再做别的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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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之初,我们会进入一所旅馆,路易莎住在里面,她会自斟自饮。

1910年代,陷入那种的生活方式的姑娘未免会让人另眼相待,其身上好像有点故事哟?惹了多少风尘?

当然,她有点故事。谁无过去?谁又没有故事呢?有些故事来了又走,有些故事会横亘不散。

Φ

那时的路易莎,在小镇上的图书馆当管理员。

有一天,她收到了从战场前线发来的信。写信的士兵想和唯一的图书管理员吐露真情。路易莎陆续回应士兵的信函。此间,爱情的感觉滋生、蔓延……

士兵的老家在那镇上,入伍前会去图书馆看书和借书,起先看小说,而后转向传记、社会之类的领域。他借过一些“左派”的书——关于人类社会的宏论之类——他爱那些……

他说管理员很好,也很美——有一次,他见她甩动淋到了雨水的头发,那一幕美轮美奂,没法忘怀。

路易莎不晓得他是谁。他请她寄张照片给他。

路易莎陷入了被动的回应中——对于当年的女子来讲,“被动”的感觉是很对的、也蛮好吧?恋爱这种事,不就是这样的吗?

她想去拍摄一张美艳的照片,最后只拍了一张中规中矩的肖像。肖像寄去了前线,寄给他——但他是谁?

她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老家的位置,不知道别的了……

而他透过信,知道了她的些许过去,以及情感上的状态:她的父母是工人阶层,都死了;她接受过一些文科教育,做过别的工作——售货员之类;有段时间,得了肺病,住院时和医生恋爱了,但未产生结果,不了了之;漂泊到了这个小镇后,见到图书管理员的岗位在招人,就去干了新工作;此间没有与人订婚(实际上,也不曾再度恋爱)……

回应着士兵的接二连三的信时,路易莎无法不被迷醉的感觉所牵引。这点,无需明言——她无法不去惦念着士兵,觉得战争不再是抽象的、远方的存在了。

那个阶段,路易莎走出旅馆的小房间——走出阴暗的、染着酒气的空间——去参加女人们的社区聚会,在那儿学习织毛线。一位女友说:给男朋友织的话,得织得紧紧的啊,那样才会暖!

路易莎紧紧地织毛线。

Φ

社区聚会里有个女人,是那士兵的未婚妻。路易莎不知情,她们完全不认识。

西班牙流感

一战趋于结束,士兵们陆续返乡。路易莎希望在抬眼之时,见他步入图书馆,朝着她走过来……这事迟迟没有发生。

为了他,路易莎坚持开着图书馆,这不见得是明智的决定,甚至是不健康的决定。因为在那时候,“西班牙流感”正在镇上肆虐,多数居民选择闭门不出,许多店家也打烊歇业,很少有人会跑去公共场所。

而在小旅馆中,依然人来人去,旅行推销员们还得做做生意。

等着士兵的路易莎,会和一位卖文具的,长相蛮粗犷的推销员谈心(或者闲扯)。他们走得有些近,会一起喝酒。说真心话时,也许较少忌惮……

推销员误会了她,把路易莎视为有着性经验的女人——其实,她是处女。

Φ

士兵没有战死沙场,他归来了。

士兵没有朝着路易莎奔去,而是和未婚妻举行了婚礼。

路易莎在报上发现了婚礼的告示——看见了他的名字——这是一声撕心的闷响,更改了她的全部期待。

那士兵偷偷地,去过图书馆了,至少,他把一则信息带去了图书挂——路易莎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话:我去海外之前就订婚了

士兵没脸直面路易莎,她仍然不知道他的长相……

他给路易莎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如此、只是这样: 我去海外之前就订婚了

此后,没有任何往来了。他不会找她(也似乎不再来图书馆,其实即便再来,路易莎也不会认出他——他见过她,她不知道他是谁。)

她也不去找他。

Φ

路易莎当然痛苦,借酒消愁是自然而然之事。她和旅行推销员说到了自己当年与医生的爱情,但没多说和士兵的信件往来。

一夜,她和旅行推销员上床了,床单上沾染了血污。

推销员很是愕然,说自己搞错了,不希望这样的行为会改变她的生活……言下之意是:他俩不会如何,只是玩玩吧……

事故

故事Carried Away继续进行,来到了第三节。镇上的生活Carry On……

第三节的开端,出现了新的人物,那是一个行动感很强的男人,名叫阿瑟。

一上来,阿瑟就在麻利地,为一场突发的事故做着善后的工作。

我们会渐渐地知道,阿瑟在镇上的钢琴厂里工作,是老板的儿子,未来会继承家业。而那场事故,是相当惨烈的:一位工人被机器卷入,头被拧断了——完全断开。

阿瑟被唤到现场,在混乱中,甚至一度抱着那位工人的头——绝对无法缝回去的头。

那位工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年的士兵——写信给路易莎的士兵。

Φ

这一节,围绕“事故”展开。

阿瑟受到了刺激,也承受着刺激——或者,他甚至喜欢这种刺激?总之,他一会儿比较兴奋,一会儿很需被慰藉。

经受事故之后的他,时常会去图书馆,也许他可以在那边,感到一点点心灵上的安慰。

那图书馆是钢琴厂老板兴建的,是一项回馈小镇的福利。

Φ

阿瑟遇到了路易莎。并且,他们越走越近,牵引这关系的,是那场事故。

Φ

路易莎清楚地知道,事故中被拧断了头的男人正是那位士兵。

但她没有去参加吊唁。此前的生活中,路易莎也没有去探看过(或偷看过)那个男人。

路易莎不想(或者也不能)走向那位昔日的士兵。

她没有看见过他的面容。生前死后的面容均未得见。

“长什么样子?那个死去的工人。”

终于,在事故平复下来后,路易莎会问阿瑟。而阿瑟无从回答,因为他并未留意过死者的形象——即便阿瑟曾经抱着死者的,鲜血淋漓的头。

阿瑟也许会认为,女孩都会好奇。

Φ

死了,这是再度的死亡。此前,情感上的连接断裂了,现在,肉身被抹灭。然而记忆中的,那种关于爱情的感觉,却不会涣散殆尽……

相反,它会蓄积,会引动未来的生活……

作为读者,我们读到了这边,也许会觉得路易莎已经完完全全地割舍了那位曾经的士兵和工人,但其实不然……

完全不然!到第四节中,这一点会轰然显露!

Φ

阿瑟和路易莎结婚了。

那么,她不必再住在小旅馆里了。她成为了有产者的儿媳妇。新的生活开始了。

丈夫,曾经抱着一个男人的头,而那个男人,给她制造过爱情的幻梦。

(命运的走向,就是如此——小镇既小且大,既大且小。命运,杂糅在里面……)

托尔普德尔殉道者

第四节的名字是何意思?——这里有个背景:英国的六名农业工人组织了工会,因此在1834年时遭到流放,去了澳大利亚后,又到了加拿大。六人被视为所谓的“托尔普德尔殉道者”。

可以暂时忘掉这份背景。

Φ

在Carried Away的第四节里,世界已经进入1950年代。

路易莎步入老年的阶段,心脏不灵。阿瑟六年前就死了,留给她的工厂不景气,被勉强维系着,好像也要散了。

这一天,路易莎去市里看诊。当日,她有完整的计划,打算在下午去百货公司消费,再去那边的顶层饮茶,此后看一场电影。

但,这些计划被一行报纸上的信息和现实里的喧嚣打散了。

在市区的报纸上,路易莎看见:工会领袖要在市里办集会,领袖的姓名和当年的士兵很像!

这名字,是一道机关,它勾引出了似乎已经被忘记的东西……

当路易莎看见集会的人群、听到喧闹时,几乎崩溃……她逃离了现场,试图抛开(或回避)一切。

而后,整个Carried Away中最诡异的部分浮现了——路易莎的心头的封印,好像被突然解开,她看见一个人走向了她——正是他,当年的士兵,他的脸出现在她的意识中——但,她从未看见过那张脸啊!?

我们无从得知那一刻发生了什么。

也许,那一刻的路易莎因为心脏病发作而陷入了弥留?也许,她只是开启了一场白日梦?

亦真亦幻的场景继续延申——路易莎开始和他对话!

他们讲述着各自的生活,仿佛他没有死去,她也没有成为那时候的她,仿佛生活都有另外一种平行的可能性……

这份迷梦,终将涣散……但艾莉丝·门罗没有完全掐灭它,她甚至让这幻梦朝着更远处延申。这是被carried away的时刻!

Φ

我们可以认为,路易莎正在走向死亡,或者……

不管如何,她仍然记得他——那位士兵,给与她幻梦的男人。不曾谋面的人;曾经痴迷于阅读左派激进书籍的人;从战场中归来又消失的人;也许可以过上好日子,却被拧断了头的人……

因为他,她才有了第一次的性经验——和推销员;才有了丈夫——和阿瑟;才成为了日后的她——不再是漂泊者,而是一位钢琴厂的老板娘。

他,难道会喜欢那样的她吗?

一个向往着激进变革的人,会喜欢一个“资本家”吗?他仍会喜欢那个图书馆里的女孩吗?——雨水濡湿头发时,抖出水露的那位姑娘……

Φ

整个故事的最后,艾莉丝·门罗做了一段倒叙,类似电影的尾声,忽然回转到一切尚未开始,却也即将就要开始的时候。

那时候,路易莎来到小镇,接下图书管理员的工作,带着心中的伤,和混沌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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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论

面对这故事,可有许多延申开的讨论,让我提出一些问题。

Q1:如何看待路易莎的情感经验?士兵的来信,是否永久性地改变了她?其日后的命运中,有多少是主动选择的结果?宽泛来看,她是一个主动的女性,还是一位被动者?路易莎的爱情到底意味着什么?

Q2:作者如何在大跨度的时间中,自如地操控着一根透明的,不为外人所透知的,“情感的线索”?当我们窥见其中的丝丝缕缕的时候,会感到芜杂,还是精致?这故事是松散的,还是紧凑的?

Q3:在狭义的情感的主题之外,作者还在她的故事中置入了什么?你是否可以看见“政治”?士兵也许会成为一个激进的工会领袖,而路易莎会成为他所恨的人吗?政治气氛,是否也会影响,甚至支配感情?

Q4:如何看待第四节中的诡异场面?在真实和虚幻的光谱上,它处在哪个位置?

Q5:不妨再来思考一下标题。只有第四节中的情景才是被carried away的状态吗?还是说,整个故事里的路易莎都处在那样的状态中?那么,其他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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