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螺,古董,吻

关于声和心的波纹,以及时空中的洞洞眼……

1:海螺——那是什么声音?是水流,还是血涌?

海螺里有大海的声音——这是糊弄小孩的话?

耳朵贴近海螺,会听见鸣响,不是哗啦哗啦,相当瓮声瓮气……它和水流的声音不相像,附会的话,可说恍若接近、有些神似……

你我往往站在水流的外面听见水流,把麦克风插到水面之下的话,不晓得能否探听到另一种状态的动静?

或许,浸没于水中的水,会发出类似海螺贴面时的声音,呼呼哄哄,而非哗哗噗噗……值得用防水麦克风收录一下听听看——然而,我没有那样的设备……

海螺的出声原理是“共振”。

空气进入海螺的腔体 (或者说,尸体) ,进去容易,出来困难,只好在起起伏伏凹凹凸凸曲曲弯弯的四壁间,反反复复地弹来弹去。一些声波,被放大增益,足够鼓动挨近它的耳膜。就是说,海螺之音,源于周围的空气内的微弱波动,并由海螺腔体的结构成全和呈现……

你我的周遭,有很些虚无的波纹,它们在空漠中发动、扩张、涣散、再重新涌起,一小部分被空疏的结构收住了,进到一个时空的洞洞眼中,在那儿痴缠,造就“共振”。

此种现象,创造了童年时代的快慰和浪漫——海螺之中,仿佛寄居着“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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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曾冲着海螺吹气——双唇合抱小口,嘴巴鼓起,肺部收缩,气流急遽射入,在腔体内回旋折转,自另一头喷薄而出,造成低沉而大力的嚎叫?

手持海螺的人,会在不自觉的状态下,去吹它吗?会很想把自己的一腔废气,射进海螺的尸体吗?

自然而然的动作(吹海螺),能够造成既源于自然,又不全赖自然的异动。

那是从一个时空中的洞洞眼内共振出来的声音……这样的声音,天然地,承载着感召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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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螺号角”的发音程式和铜管乐器一致。

铜管乐器一直被用来制造提振的效果(比如用于鼓噪军队的势气);也用来传达理性与秩序感(元首出场时,时常会奏铜管乐)——“海螺号角”有着类似的功能。

在英国作家威廉·戈尔丁的著名小说《蝇王》(Lord of The Flies)中,被困在荒岛上的小男孩们一度因为一枚海螺号角的召唤,而齐聚。

在小说里,有个男孩拾到了海螺,将它弄响后,成了临时的老大。此老大召唤其他小子,一起行驶简陋的民主程序、效法文明社会和成人世界里的行为规范……

可是不消多久,“海螺号角”的隐喻式样的感召力便倾尽了,男孩们的心灵之中的的“恶”,开始升腾和漫漶……“海螺”很快被嫌弃并废弃,这让原初的头目感到怅然和悚然,也让读那本书的小孩感到兴奋和快乐……

《蝇王》的作者是天主教徒,他对人间伦理有着宗教式的观察和体悟,愿意写出人类(以小孩为代表)在自然状态下所自动形成的无序、残忍,乃至邪恶——小孩们会互害互杀,“海螺之声”会失去文化上和象征上约束力——它会继续刺激人,而不再能够统御人。

现在此时,我已早就不是儿童,已经领教了人的不妙——正在试图催眠自己相信自己和别人都没那么坏——此刻让我感到迷乱的,绝非性善性恶方面的辩论,而是海螺所振出的声音何以会具备一些特异性,以至能够贯通自然和非自然的状态,进而去制约那些倾向于混乱、忍不住就要暴烈的人心——哪怕只是制约那么一小会儿?

是因为这些原因吗:1)声音本身的物理特性——低而响;2)发声原理:与人的气息共振;3)来源的特殊性:由波浪带出,内陆不易得到;4)形诸于视觉的迷离感:螺旋——非同凡响的图像……

19世纪晚期,太平洋西南部瓦努阿图岛屿地带的“海螺号角”
美国大都会博物馆藏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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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的图像,可以展示“海螺之声”对人群的效力。

它是《顺治皇帝进京之队伍赛马全图卷》中的局部。 作于1662年。

图中有五个男人手捧着海螺,站在高张的旗帜的边上,有几位露出红唇,似乎刚刚吹了几口而稍事歇息;另有几位把海螺满口含住,露出专心致志猛烈吹气的姿势。

据说,努尔哈赤创建八旗时,就用海螺为部队下令。由此,海螺之声一度和“控制”、“权力”,乃至“死”结合在一起。日后,又因藏传佛教的关系,沾染了“神秘的色彩”(印度教和佛教文化中,海螺会被视为法器)。

海螺之声,曾经如此激烈、复杂,乃至迷幻……

有些人听见海螺之声时,会肃然起敬、气焰涌动、神魂颠倒——端起海螺凑在耳边的话,恍若能够感受到血管中的涌流,而不是听见什么“海的声音”……

一些“声音”在这个时空和在那个时空中,会有很大的不一样的效果:即便从物理上来讲,这段震波和那段震波没有多少差异。

下次,有缘让耳朵凑近海螺的时候,尽量仔细地听听看,感受一下——到底听见了浪头,还是听见了血流,或者仅仅只是听见了噪音?

2:古董——将麦克风插进时空中的洞洞眼……

小时候,我没有海螺,但想听海的声音。

大伯了解了情况,递给我一只热水瓶的盖子。

他说:我发现,不管是什么东西里,好像都有海的声音,你要不要试着听听看?

大伯喜欢装出一副傻兮兮的样子。当年,他就是这么善意十足地促请我探索物理世界的,于今,他仍然会偶现出傻态——其实他门清。在本社会的波动中,大伯维持着安然的姿态,因为他懂得装傻的门道,我的父亲则不会,在上面的情况下,我的父亲会皱起眉头,破口大骂道:你蠢啊,任何瓶子都会叫的!这点道理都不知道啊!不要胡思乱想了!(——此话题和本文无关,让我按下。)

彼时,幼稚的我拿起了热水瓶的盖子,听到了噪音。一时间,我感到世界不怎么有趣。

空气中,仿佛流动着谎言……(我继承了我父亲的糟糕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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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螺中的声音,是空气与腔体一同振动的结果。换成别的腔体,将之贴近耳朵,同样可以听见响声。

任何的空洞中,都会渗入波动——在我们的身边,局面基本上就是这样。不要妄图一个绝对的空洞!

将不同的瓶瓶罐罐扣在耳朵上,能听见差不多的音色,和不一样的音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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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没有将耳朵凑近大型花瓶的瓶口?那里也有嗡嗡嗡的声音。

接下来,我将展示一只古董花瓶。它诞生于景德镇,卖相很好,瓶身绘画密集饱满,反映了赛龙舟的场面,为清人所造。

有个出生于1985年的英国男人,会将这花瓶当成一种声音的容器——他将一只麦克风插入其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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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麦克风插进花瓶的男人,叫奥利弗·比尔(Oliver Beer)。

他把麦克风插进各种各样的空洞——瓶瓶罐罐的口子。

他放大器皿与空气的共振,让不同音高的嗡嗡声扩散出来,弥漫在美术馆和博物馆的展厅里。

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委托他创造了一组公共装置:“器皿乐团”( Vessel Orchestra)——32个麦克风插进了32个藏品内(其中就包含了“清代景德镇窑龙舟竞渡图棒槌瓶”),以此得到一组连续的音阶——从低音C到高音G。

—— “清代景德镇窑龙舟竞渡图棒槌瓶” 提供了最高音;最低音由一只华丽的20世纪初期的法国花瓶提供——瓶身金光灿灿。

奥利弗·比尔将麦克风的另一端接入一架电子琴的键盘。当其按下一个特定的按键时,一支特定的麦克风便被激活。如此,比尔先生可以像是弹奏一般的键盘乐器那样,去操作这组代价高昂的“器皿乐团”。

人们可以听见什么样的声音呢?类似管风琴的声音,或者说,类似海螺里的声音……

在大都会博物馆的展厅里:Mashrou’ Leila(黎巴嫩四人摇滚乐队)和Vessel Orchestra在一起
Oliver Beer

2019年7月到8月间,奥利弗·比尔的“器皿乐队”会呈现在大都会博物馆的展厅内。一般的时间段里,参观者可以坐到键盘前,亲身启动这件装置。特别时段中,比尔先生会演奏完整曲子,还会请来别的乐队与之合作。

那是蛮有魅力的视听场域——难以复制——它把不同时空的中空洞接连在一起,混溶在一时一地。

一些注定永远默然的器皿,奇异地偶现声音——即便声音本身并不非常出奇。

浸润于“空洞之响”里,人心中总很容易滋长异度的感受吧?——可以是浪漫的,也可以是寒凉、孤绝、森然而恐怖的……

……特殊的音响,把许多不可能交错的时空交错起来,完成了在实体领域内不可能完成的通联……

3:吻——连接起身体上的空洞,让我们以同一种频率振动

许多联通,难以实现。

器皿有各自的构造,频率不会一致;人有各自的灵与肉,合同于一的时期是很不现实的,它如梦似幻;或如疾风暴雨……

在“性”的运作中,一些接驳的状态偶有发作;在别的地方,人好像很是孤独——内心的纹理,很难合同于一处……

你我,如不一样的“海螺”,携带着近似的,但却不可媾和在一起的空洞。

我们无法互相填满……我们的声音也难以真正地,互相递送……

所以,比之于“器皿乐队”,我更爱奥利弗·比尔的另外一种艺术作品:《为嘴巴而作(妈妈教我的歌)I & II》 ,Composition for Mouths (Songs My Mother Taught Me) I & II

这件作品里的两人,会保持如同拥吻的姿态。

他们(/她们)要唱一段各自的歌曲——儿时便已经熟悉的,记忆深渊中的歌谣。两人会试图去唱不一样的歌,但于此同时,两人也会探索到一种“共振”。

如海螺、如古董器皿,每一个空洞中都有波纹。每一个时空的洞洞眼里,都有涌动的纹路……

偶然间,尝试让两个嘴巴(空洞)探求到一种和谐——发生一种共振。

听着的人,会听见什么样的声音?——嗡嗡隆隆呜呜哇哇咕咕嗷嗷,那如水流,还是如同血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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