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请你审视水

《这是水》确乎是良药,但它并不见得是真实的人生困境中的解方……

或许,我不是很笨,但基本上也非聪明人,所以不善于谈有型有款的东西,像是“山”之类。

我爱描述不具限缩感的状态;我爱被濡湿——但不会游泳;我想有沉浸的体会,向往一头扎下去时的,既被限制着,又在超越着界限的快感

写这文章时,是八月的第三天,暑热延烧,入夜前据说会降下令人爽快的雨。或许在落雨之后,我会适度地在户外走走;而在落雨之前,希望可以完成这篇谈论“水”的文章。

让我启动本次的涌流……

*

要说说《这是水》:一篇著名的演说。

在YouTube上搜索THIS IS WATER,可听到完整的录音——它被点播的次数颇为可观:300万+

中国大陆的视频网站也“转播”了它。——如果你去那些地方搜索的话,我有个友情提示:别看那九分多钟的,配了中文字幕和真人小电影的那个;要去看(或者说听)完整版——二十多分钟的那个——不带任何动画,没被断章取义……

讲出《这是水》的那个男人,是大卫·福斯特·华莱士( David Foster Wallace),一位小说家,他在2008年时成功自杀,此演说在2005年的栀子花开时进行。演说的地点是凯尼恩学院(Kenyon College) ——常春藤名校。

当时的华莱士,面朝一众出众的、聪明的、年轻的脑瓜,用较为单调的调子,道出成人生活中的日常性的限制:所谓的“默认设置”(等一下,我会试图说明什么是“默认设置”),同时探讨了教育的意义。

一家出版社出版了《这是水》。
这是小册子的封面——它得有多薄啊!
中文版也已被出版,我不建议你购买它。

演说之中,华莱士谈到了死——自杀。

以下,我要把关于自杀的那句话摘出来。

这么干的同时,得说明三点:1)以下的句子不是演说的唯一要点;2)这是一篇需要综合“上下文”去理解的演说,逻辑感很强的同时又极具文科色彩。单看一段的话,恐怕无法看出什么东西…… 或者说,即便看出了什么,也是你脑中的“默认设置”在作祟而已……;3)在发布于肯尼恩学院网站上的演讲稿里,我找不到这句话。谁把它删掉了?为什么删了它?

这,像很多陈词滥调,表面上蹩脚得很,不振奋人心,其实表达了重要而可怕的现实。这一点都不是巧合——操家伙自杀的成人们,几乎都用枪射向自己的:那东西。他们射杀了可怕的主子。事实是,大部分的自杀者在扣下扳机之前很久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死掉了。

This, like many clichés, so lame and unexciting on the surface, actually expresses a great and terrible truth. It is not the least bit coincidental that adults who commit suicide with firearms almost always shoot themselves in: the . They shoot the terrible master. And the truth is that most of these suicides are actually dead long before they pull the trigger.

华莱士没有用枪射杀自己。他把自己给吊死了。

无论是大众化的陈词滥调,还是“形同陈词滥调的”,自由人文教育中的老生常谈( liberal arts cliché );抑或是在语言、逻辑、虚构领域的旷日持久的沉潜,都没能弄松他脖子上的绳子……

现在,我欲抛出一道艰难的问题:在发表日后广受传播的演说《这是水》时,那叫做华莱士的男子,是否事实上已经死了?

恐怕,他对自己提出了很高的、纪律性的要求:保持极度的清醒,检视最容易被忽视的日常,在苛刻的限制中感受自由,弃绝各种既有的生活框架和规训, 用个人的逻辑反复思索的同时,也尽其所能地放弃掉个人意识……

华莱士树立了一种诡异的生活范本——不知道是明智,还是失魂。

而他的《这是水》,是此种纠缠的表现之一——这是我的认识……

我发现,关于《这是水》,广泛的讨论都流于表浅。大家似乎只觉得:这乃是一篇耐人寻味的,给予本科毕业生的赠言,恳切而复杂——既透明,又充满褶皱——如水那样——值得好好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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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水》的开头,演说者说了一个关于鱼的故事。

——两条鱼碰头了。一条说:嗨,水怎么样?另一条疑惑不解:啥叫水?

这是一个蛮妙的开头,有着反讽的效果。我欲说明这种效果——我会写五段话,来做到这一点!

(下面这五段话,我可能会写得比较绕,让我尽力实现逻辑上的利落。如果你看得云里雾里得话,请再看一篇,如果仍然看不出所以然得话,请在心中骂我好了……)

1)很多常态的演说,会拿寓言式样小故事作为引子,而《这是水》的演说人试图做一个“非常态”的、不落窠臼的演说。

2)在《这是水》中,演说人会试图挑明这些东西:常态的人文教育能够让成年人的日常生活具有何样的真实性,并由此,使平淡到糟心的生活流露出那种叫做“意义”的东西……

3)演说人还会强调这一点:在常态的人文教育中,会反复涌现一些老生常谈,类似“两条鱼的故事”那样——它们足以揭穿一些我们眼前和心头的迷雾,但我们的“默认设置”会制约我们的感受和意识,后者使得迷雾更浓且更不易被觉察。

4)常态的人文教育让我们去检视最容易熟视无睹的行为方式和内心活动……这事,是日复一日的日子中所该做的——按照演说人说法,甚至时时刻刻都要做!只有让其成为一种纪律,才可以获得真实的自由。

5)所以说,生活于日常中的人,得反复提醒自己这一点:这是水,这是水!——即便这是一句蛮呆的话,并且好像很无用——乍看上去、乍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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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是水》中,华莱士12次提到所谓的“默认设置”(default setting) ,平均每分钟1.8次。

这是一个不怎么适合用于“人”的词条。我的意思是,它其实是计算机术语,或者说,是“工程方面”的术语,不是吗?

华莱士是有着理工思维的文科男。

当他把理工术语引入“自由人文主义”下的讨论时,也许是在干一桩危险的事情!

因为类似 default setting之类的话语,会传导出一种无情的暗示——它会让属于人的芜杂的心思和行动,变得如同单一逻辑运作之下的,必然无二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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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是水》中,华莱士大大剌剌地使用“默认设置”这个怪词。

他不断地用它,以此,去反复地戳动意识不到“水”的鱼,和意识不到其他思维和行为选择的人!

演讲中,华莱士至少举出了两个“默认设置”下的人类心思和行为。一个被简单提及;另一个,用了很多的话语去编织和铺成……

先说简单的:有个无神论者,在雪地中走投无路,无计可施,倍感绝望,不自觉之间,便祈求上帝让他找到出路。后来他找到了出路了。别人听到这段经历,便说:你都有了这等遭遇了,总可信神了吧?岂料那无神论者不屑地说:干啥信神啊,又不是神让我有出路的!是刚巧来了几位爱斯基摩人,他们给我指了路呀!

再说复杂的,长话短说:你去超市买东西,此过程其实很折磨人,你得忍受日常性的麻烦——比如来回路上的堵车,又比如收银处的长长的队伍,再比如那收银员的机械化的祝福:Have a good day——不如不说的无情的话——那收银员或许形象欠佳,表面上丝毫不具美感,也根本无心去表达真实的热情……

在此购物的过程中,你的“默认设置”让你只关注自己的感受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这是一种美国式的“默认设置”,其实也是全人类的“默认设置”——于是,你不断感受到不愉快和不舒服。

华莱士在此基础上提出:其实只要改变“默认设置”,去认识到“这是水”,便可变更一些状态:比如说,你可以了解,那位收银员也许正有着自己的麻烦事,所以无心热络,于是,你非但立即释然了,而且还有了所谓的“爱”,并有可能因此而获得生活的实在感,再自日常中,打捞出真实的意义……

我不知道华莱士为什么揪着这后一个例子,做了如此详细的发言……关于超市的段落,在我看来很冗长。

是的,那是《这是水》中比较容易让人共情的段落,既俗不可耐,又似乎藏着机锋。也许在公众演说中,确乎需要这类的段落。

……

且不说演说技巧了。

我也不很清楚,用“宗教立场上的顽固”和“轻飘飘的爱”,是否可以证明和改变“默认设置”。

我可以知道的是,华莱士在演说中提出了非常非常难以实现的生存方案——反“默认设置”的方案——反机械化,反单一逻辑的方案……

有人会觉,华莱士的建议是高超而具有人性的,我不敢苟同。

华莱士呼吁他人和他自己,都去保持极端高度的清醒,用纪律化的态度,去不断检查周遭,如同在水中的鱼,即便日复一日活在其实不甚有变化的水中,也得不间断地去认识、再认识,检讨再检讨这个事实——这是水。

我会觉得,无论是“默认设置”的说法,还是反复、明晰地认识到“这是水”,其实都是无可救药的——是超乎了人之限制的暗示和训示

但完全被日常溶解,或者说,被自己的固化的思维和行为所牵制,听起来总归有点让人懊恼。

聪明绝顶并且有着英雄心理的人,如华莱士,会帮助我们去驱散懊恼——他树立出一种模式——再再努力,实现厉害的作品,传达出让人意乱神迷的思想,然后吊死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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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我会觉得《这是水》近乎于一种无明的毒素,但有时候,我们需要接受一点小毒,才可以更加健康,难道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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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这样说好了,《这是水》确乎是良药,但它并不见得是真实的人生困境中的解方……

对于大学毕业生,吃点这样的药是很好的,但对我……

我找到别的解方的话会和你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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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我该停止打字,去喝口水,或者吃点酒好了……

大卫站在水边

1 Comment

default setting 是计算机术语 表示单一输入和单一输出的逻辑系统 大卫福斯特华莱士拿它来说人的心思 好像不咋妙 有人觉得心思芜杂 有人太直太理工 不知道是哪一类活得更累?前天想着这一点…… 刚刚忽然又看到这个default setting 长文中的一句 一女士写的:My default setting is not logic, but supposition, born of an overactive mind constantly searching for metaphor and meaning (我的默认设置不是逻辑,却是假设,因一个过度活跃的心灵不断寻求隐喻和意义而生。)估计也不容易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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