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月咖啡杯

关于快餐店的特别款纸质杯具

今天去了长江末端的肯德基分店,吃分量很小的早餐,包含一个“照烧芝士鸡排帕尼尼”,以及一杯美式咖啡。再来三份的话,应该会比较满足——无论是瘪瘪的变形汉堡,还是不够浓郁的咖啡。

盛放咖啡的杯具是当季特供。

杯身上,画着两位浮在圈圈之间的宇航员,一男一女。女的那位左手指天(当然她已经在天上了),右手捏着一杯咖啡,手臂上画着一个粉红色的实心圆圈——设计师是日裔少女吗?男的那位摆着差不多的姿势,只是左右手的具体做法交换了一下。 他俩看上去愣愣的,不知道是否处于试图沟通的状态。

太空人很酷,那是对“非太空人”而言。真实的太空人肯定很苦,不一定会感到开心快乐,反而会对存在于世这件事感到百思不得其解?

实际上,他们的人生会被升空一事而搞得七荤八素——如果他们竟然曾经登陆过月球的话,他们的人生会很难挨。

等一下,我会举出实例说明这点。我可以穷举。因为目前为止(2019年),只有两个人类踏上过月表。

这俩人,在一大块的人生中,都不快乐。

*

如此这般的杯具,调整了周遭了空气,让我觉得独自在快餐店吃东西这事是有点尴尬的——反正,绝对算不上是潇洒的行为吧?

那是一种带者“悬浮感”的状态——不知道是该吃快点呢,还是慢慢地咀嚼品味才对;也不知道吃的时候是该一门心思不管不顾周遭动态呢,还是应该多多看看身边人……

我一边喝咖啡,一边感到有点无所适从——微量的无所适从,不至于让人不痛快。

*

在我的左边的四人桌旁,坐着一位年轻的女士,她的女儿正在反反复复的“跑跳”,跑出的单程距离大概有三十米,踩踏的力度相当大。

女士频频喊叫,试图叫停女儿。后者沉浸于独自大力踩踏地板的愉悦之中,不尊母训。

我觉得这位妈妈也有点尴尬:她好像不想让自己的叫喊声太过大,又要露出足够的凶相。这颇为考验技巧:如何既保持优雅少女般的姿态——当然她已经不再是少女——又传达出“虎妈”的威风?

这位妈妈失败了,但“屡败屡喊”……

她的每一次的喊叫,都是先响后轻,声波疾速地涣散在飘荡着油腻味和厕所清洁剂味道的空气中(你会在肯德基的店面里闻到这两种味道的。觉得闻不到的话,下次进去时四处走走,再努力闻闻看)……

我为她捏把汗——还是幼女来得自在快乐啊。

*

我的右手边的四人桌边,围拢了五位穿着红色制服的男人,不是消防员。

他们是骑手,也是快递员。其中三位,我估计可以用“小哥”相称,一位年龄段不明,还有一位明显比我年轻——恐怕小我十岁。

最年轻的那位站着,眉清目秀。目光在另外四位的脸上跳动几圈,然后跳回自己的手机。

在公共场合中,男人们一般而言会谈什么呢?让我现身说法地告诉你:会谈工作、物体、政治,或体育(私下里,则会谈性——很难绕开)。

在我们这边,政治基本免谈了,很多人本身等于天天都在搞“体育”,所以能谈的话题很促狭:只可以谈工作,或则说,谈赚钱;再有就是谈物体,往往是谈“生产工具”。

快递员们在谈钱,也谈电瓶车。

具体而言,他们在讨论给手机充值这件事,兼谈如何更好地操作就要坏掉了的电瓶车。他们的谈吐很含糊。

突然,一位看起来很老相的男人爆发出如同少年一般的闷嚎:“又要充值了,这次一定要充值了唉呀唉,哎!”

嚎完之后的数秒之间,我听到了一声很无情的,机械化的女声:“XX的骑士,你有一份新的外卖单。”

另一位骑士旋即起身,去操作即将要坏掉的电瓶车了。他这么做,是为了下月能给手机妥善充值(当然,也为了干点别的,比如说:换一辆电瓶车)……

我喝完咖啡准备离店时,眉清目秀的骑手依然站着,眼光在剩下的几位男人的面孔上跳转,然后跳回手机。

我的眼光也常常如此运转。

*

让我说回杯具。

画着卡通版太空人的一次性杯具有着承上启下的纪念意义。

一方面,它在追忆人类登月五十周年;另一方面,它喻示了美国太空总署(NASA)的新计划: “阿尔忒弥斯(Artemis)计划 ” ——该计划将再次将宇航员送去月球表面,包括第一位登月的女人,和第三位登月的男人,他们会在月表停留较长时间。 该计划不知道在何时正式完成。据说,在当前这个阶段(2019年),指向月球的全球性的竞争正在加码……

肯德基对太空探索很感兴趣。据说,在较早的时候,它曾赞助“让鸡升空”的计划。也许N年后的肯德基可以在月球上开设分店,届时的帕尼尼面包将更加瘪。

*

1969年7月20日,两位太空人落足月球。

首先落下来的是尼尔·阿姆斯特朗,之后落下来的是巴兹·奥尔德林。

回地球时,巴兹先出仓,尼尔步其后尘——属于尼尔的名人名言是: “这是个人的一小步,却是人类的一大步”。巴兹没有创造名人名言。

返回地球后,尼尔和巴兹迅速分道扬镳,据说在很长的时间里完全不见面——甚至避免碰到。

他俩——唯二涉足月亮的人——在各自的人生路上载沉载浮——沉下去的时间多过浮上来的时间。

有报道说,尼尔过起了颠三倒四的生活,心理世界似乎失去了既有的稳固秩序,家庭生活一团糟——离婚在所难免。

巴兹更惨。

登月前,巴兹的母亲自杀了。登月后,巴兹沉湎于酒精,被确诊为抑郁症。巴兹之苦,不完全来自丧母。他在承受综合式的苦厄——情感和理智一并涣散。

巴兹的内心问题,大概连尼尔都不可能参悟。

有友人建议他多去各处转悠以解心忧,巴兹因此更加不想动弹:连月球都去了,还去什么“别的地方”?

巴兹出版了一本传记,叫做《 华丽的荒凉》(Magnificent Desolation)。

高处不胜凉,他俩究竟感受到了什么?他们的生命被抛入真空,焊在历史之中,这情何以堪。尼尔要躲开,巴兹要朝前,但躲在哪儿?如何脱离月亮的影子?

有关巴兹的惨况,网上有较多介绍,如果你对“很丧”的真实故事很感兴趣的话,搜索一下,会感到满足……

巴兹·奥尔德林在月球表面行走(图片来自维基百科) ,摄影师是尼尔·阿姆斯特朗吗?
那时的尼尔,一边进行着登月,一边拍摄着月亮上的另一个男人?
他怎么会拍得那么好?在心惊肉跳、意乱神迷、体会着月球之“华丽的荒凉”的同时,按下快门?
简直堪比专业摄影师……这照片让我有点恍惚……
应该是地面上的工作人员以遥控的姿态拍得的吧?

*

登陆过月球的人类,过着不妙的人生。肯德基的特别版咖啡杯具,让我发了一会儿小呆,某些时候感到有点凉。

离店后,我马上又热了,热到发昏。

高温警报持续拉响,又是一个超过三十五度的日子。

(2019年8月1日)

在随笔栏目“日常尝试”中,我会写写生活中部分不对劲的感觉,一些瞬间带出的诡异联想之类。那是一种训练——练习写写。得把写东西当成练肌肉——总之是当成一种日常性的塑造行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