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你去跳水

从如同受难的面孔,到堆叠在一起的时间,再到老书上的影子,以及大卫·福斯特·华莱士的故事……看完后,请跳水……

在体育新闻里,我看见了新一代的跳水健将,他们露出和前辈们相似的身体,让阻力减低,旋转出不接地气的姿势,克制着下面的水花,掀动着观众的心潮。

跳水很性感,向来如此,比游泳耐看——连体泳衣之类,不会遮盖男选手的身体。

小时候,我会希望在适当的时间点上看见跳水比赛,既看坠落时的腾挪翻转,更看此前此后的静态场景——那里有种诱惑,会催动身体,使不想继续纯净明朗的地带,荡生出有型有款的纹理。(到了一个阶段,“纯真”和“静若处子”之类的表述,会变得负面和多余……)

很多时候,人会盲动,会暴烈地再三折腾,以求骤然间的发泄,但在体育运动的领域,如跳台上下,人的动态基本上相当优雅,并很节制。一些状况点到为止,快速结束,来不及细看,容不得接触。

如果切断时间,转移角度,就不全然是那样。你会看见一些定格住的,滑稽的样子——在优雅的线条中,健美的身体做出如迷的姿势,紧紧地绷住,近似受难。请看下图:

这是中国运动员在韩国光州的“游泳世锦赛”上的表现。

如此检视,跳水运动会很夸张。所以,得让时间之流保持畅达,也要让眼睛稍安勿躁,不要刻意求取非同一般的角度。

*

摄影艺术家Pelle Cass玩了一些不困难的技术。他让许多个“时间点”堆叠、加码在一处,挤入一个矩形中。

以此方式,他看见了相当密实的跳水台和游泳池。

以下是他的作品——“拥挤的领域(crowd fields)”里的一张:

此照片所展示的,显然不是优美的状态,而人的眼睛,不一定偏好“优美”。

人的眼睛会想看见各种各样的东西……甚至去看见不能看见的、超越了时间之大限的东西……

现在,此照片所照射出的“超现实”涌现在你的眼前了——你会想到什么?

*

我会想到一种催促身体去运转的,一时一地的规则和秩序。

跳水台和游泳池自带一种逼迫力,它让身体如此这般运转,而非如彼那般静止…… 在此过程中,我们要放松意志,不做深思,尽情溶解在其中,消融主动和被动……

不可以观察,不可以批判,不可以试图跳脱,而是——去全然融入,甚至挤进去。

运动的场域,是会提供这种“超现实”的——它放空那些本来很拥挤的(芜杂的思绪),也挤压那些本来很松垮的(不可自控的、各自为政的身体)……

*

下面,请观察几页书影。

内中描绘的,是1912年斯德哥尔摩奥运会期间的,跳水运动员的身体轨迹。

之所以将其摆在这个位置,是因为“书影”中意外透出的一些“疏影横斜”的效果——它们很生动,很有趣。

那些附着上去的信息,可以与 Pelle Cass的摄影照片发生呼应。

你发现了没有,由于书页的太薄(或太透光),背面的画面也被扫描仪捕捉下来了。这样,前景中的轨迹和隐在背景里的轨迹被轧在一块儿了

时间于此,既被分解,又被交杂!

*

至此,我已经完成了对肉体的留心,转而去注意更为抽象的东西:秩序、线索、时间、催逼着的力度、不可抗拒的运动……请你跟上我的节奏。

在跳台上下,上述这些东西会循环行移。

沉入运动着的世界吧!你会失去主体的身份,消融在既让你受苦,也让你释然的领域中。别抗拒,别反复思索,别再三检讨。

当一位跳水运动员站立在跳台上时,断然不会如同制图师和数学家一般地,预演自己将要抛出的线索。

反反复复地,看着已经熟悉的东西时,你会看出异样的状态。甚至,你会因此而恐惧。

——如果跳水运动员再三检视自己的运动轨迹,他/她甚至会忘了如何好好跳下去。当你反复地看这段文字,你会觉得,其中的好几个字你好像不认识……

(或者,你会帮我发现一些错别字:))​

我们需要将自己放入一种流动的场域中……不要切断无法切断的东西……

在此,我甚至要引用一句耐克的广告词:JUST DO IT。

*

有的人,站立在跳台上,观察、感受、体味、分析,继而难免抑郁,却不痛痛快快地跳下去。

有这样的人的。

我不希望你我成为那样的人。

*

接下去,我要介绍一篇有点名头的短篇小说,题为《永远在上》( Forever Overhead),作者是美国人大卫·福斯特·华莱士( David Foster Wallace)

这是一篇将近四千词的文章,以第二人称“你”来叙述,很有“代入感”。

你可以在网络上检索到原文,并读到译文。

它的情节是很弱的,一句话就可说完:你在十三岁生日的当天,爬上泳池边的跳台,应和着一种秩序,终于跳了下去……

为何会叫“永远在上”,那是因为,作者会把你的感受提起来,而不放下去。他会让你体会到内在的,和外在的艰难——庸常的困局,和成长的滞涩;他会让你站在跳台上面,旋转思绪,但不运转身体……

这篇短篇小说是精彩的。作为文学,它是厉害的,但它所创造的气氛,却让我敬谢不敏——我不想让自己的思绪旋转不休,却让身心悬着、腾空。

我会想要来到下面。

我不想吊死自己。

当你阅读这篇小说,会看见关于身心体验的多种、多重的描写。那是理性的、克制的、精确的,也是无用的。

大卫·福斯特·华莱士会让泳池发散出如精液一样的味道;让泳池外的风景延展出如心电图一样的起伏;让水边的人们如慢动作回放中的拖影;让跳台上的男女如同非人——他们不干别的,只是催促你跳下去。

大卫·福斯特·华莱士会把你碾压进一种秩序,一种理工男思维下的浪漫和反浪漫……

我原本想要引述该文中的许多细节,但我现在决定只放置一块引文,如果你愿意查看这篇麻烦的文章的全文,请自行上网搜索。

在底下的引文中,你会发现,大卫·福斯特·华莱士促使你卡死在某种不舒服的态势中。此时,你会思考时间和秩序——但其实,你何必思考?

老兄,你应该跳下去。

……

在你之外完全没有时间流逝。不可思议。底下的芭蕾现在是慢动作,蓝色果酱中兴致勃勃的哑剧表演。如果愿意你其实可以永远待在这儿,内在的震颤如此飞速,你可以一动不动地漂浮在时间之中,就像一只蜜蜂在某些甜丝丝的东西上。

但他们应该清洁一下跳板。任何人只要想上一秒就会明白,他们应该清洁跳板末端的皮肤印迹,那两块之前遗留物的黑色沉寂,从后面看那两个点就像一双眼睛,一双瞎眼,一双斗鸡眼。

你所在之处现在一片静止。没有风和广播在呼喊,在溅洒。没有时间也没有真正的声音,除了血在你头里嘶嘶作响。

在上面意味着风景和气味。气味亲密,清新。漂白粉特殊花朵的气味,但从中其他东西像草籽雪一样涌向你。你闻到深黄色的爆米花味。甜甜的防晒油像热椰汁。热狗或玉米热狗。一丝很黑的纸杯百事可乐味儿,微弱而冷酷。还有那特殊的从大量皮肤上散发的大量水的气味,就像洗澡的蒸汽正往上升。体温。从上面,比什么都真实。

看下面。你可以看见所有复杂的事物,篮的,白的,棕的,浸在一片水光闪烁的深红里。所有人。这就是人们所说的视野。你知道从下边你几乎看不到这么高的上面。你现在明白了你在多高的上面。你知道从下面没人看得出。

他在你后面说话了,他的眼睛在你脚踝上,那个结实的秃头,嗨小子。他们想知道,你在上面是要计划待一整天还是怎么回事。嗨小子你没事吧。

时间永远是时间。你无法用心去消磨时间。什么都要花时间。蜜蜂为了静止不动,必须动得飞快。

……

永远在上( Forever Overhead) ,大卫·福斯特·华莱士( David Foster Wallace) ,由孔亚雷翻译

这是大卫·福斯特·华莱士。

他死于2008年, 享寿46岁——此说也许不够精当,因为这位大卫会觉得:活着是折磨,而非什么值得去“享”的状态。

他死于自杀。他患有抑郁症。

*

不要切断流动的事物,不要选择危险的视角,意识会把你悬于高处,跳下去未必不好。

在《永远在上》的最后部分,小说中的“你”跃下,感觉随之刷新……

小说的最后一段中,发出的不是水声,而是一句异乎寻常的问候:

Hello

如果“永远在上”,你将无法听见这亲切的声音——即便此后,你依然需要忍受生活的涌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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