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大的水花

我不会游泳,但向往更大的水花。

我住在崇明岛上,岛外是长江,岛上有河道,也有人工湖。照一般的想象,岛上的人往往能够把身体浸入水中?我要说,这种想象没有道理。反正,我不会,也不能够玩水……

事实比想象更干、更燥一点——本岛上的绝大多数居民,都不玩水。

*

这几年,当我在长江边来来回回地跑步时,一个赤膊的人也没瞧见。

浪头高高低低,吞没过立在堤上的年轻人,打扮好的肉体会被拖进水里,涣散去向……但主动脱去衣服,涉入长江的,我竟然遇不着、瞧不到。

是否是这样:这个时空中的本岛居民们,更加喜爱泥土,偏好可以固结下来的东西,而不向往涌流……就是说,大家对“稳定”更在意;身心中的野性则隐匿下来,被压着、被藏着、被略掉。

岛民的这份脾气,恐怕和“岛本身”的脾气相符。

——崇明岛由泥沙冲积而成的,长江上游中的泥沙流到这边,沉落不动、聚沙成岛。漫长的时间中,这座岛努力生长,在垮塌了多回之后(据说在几百年前,岛上的土地会骤然由固态,转为胶状),现在还算稳固。

具有野性的那波人——或者说,向往变化的那些人——或许早就用了各式各样的理由离开了本岛,甚至弃决了本岛。他们去往魔都(对岸的上海市区),及其他异地,有的弄潮、有的苟且、有的随波逐流,有的挖个坑藏起来……往往都不想归来、不高兴再被土黄色的水流挽住……

而在过去,岛民似乎会去江中游泳。我有那方面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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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模糊不定、辨识不清的记忆里,我能打捞出如下的情景:

爸爸递过来勺子,我便伸出了舌头,接过几口被剔除掉了瓜籽的西瓜肉,而后,一家子去往码头附近。那边,会涌出游泳者的大部队。他们挤挤挨挨,贴在岸线旁边,全都不往更阔达的地方游了……这些人的头,甚至会接连撞击,一会儿浮出来、一会儿没下去,如不时推送上来,又不断粉碎掉的、成排的、土黄色的水泡……

此记忆究竟建基于事实,还是滋生自我的错幻?我不得而知。

能知道的是,你现在跑来岛上,会很难看见玩水的人。但在以前,本岛上面也许吹动过游泳的风气——一段时间里,“入江游泳”是很有号召力的夏季活动——甚至是一项“政治运动”。

何以如此?

曾有一位高权重的人(MAO先生),发出过号召,让大家“游长江”。虽然此人在我出生之前好久就已经死掉了,但其影响力会延续……他所发出的诸般号召——不管好歹——随时间的流动,而缓缓地、逐渐地失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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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再说一下,我的家边没人入江游泳——我看不见、瞧不着。进入其他水域游泳的人,也没有多少。

要是你想和我较劲,而去人工湖旁蹲点的话,兴许会遇到几位不结伴的长者,他们会分立在各自独占的位置上,安静地脱到只剩裤衩(一般而言会是红色的,或者是暗蓝色的),而后浸进几乎不动的水中。

长者们的肉身,会浮动,动得不怎么好看,但看着会有一点点感动。

在他们的身边,有时会有少年划水而过。他们是“少年体校”的学员——赛艇是他们的必修项目,就像一元二次方程式曾经是你的必学项目一样。(你知道,必学项目,往往和我们的人生没啥关联……但在一些时刻,却会全然控制住我们……)

仔细观察那些少年,你可能会感到一点点“冷”,因为你会发现“划手们”的臂弯上,肌肉正在试图鼓胀,但“划手们”的脸都蛮稚嫩,不很生动……某种潮水,尚未袭来(青春期的风暴没有掀动身体),一切,还显得比较太平,甚至过分呆板。

当少年们的跨部变得郁郁葱葱时,他们的体内会滋长出胶状的东西,他们也许会更加进一步地板住脸孔,真正地,去倾力划动……那是一份我也曾经经受过,但没有好好渡过的时期。

过去,我没有在无情地方,用过太多的力;在有情的水域里,则不会酣畅涌动。

我用低端手机拍到的视频:练习赛艇的少年们划过来了。(拍摄时间是:2019年6月9日。)

男孩们,有几个会坚持下去?哪几位不会被淘汰出局?

还是说,他们统统别无选择,只好在勉强求得的路线上,拼死拼活地划动?即便随时都会被淘汰,也无暇忧心和畏惧?

这是无奈下的可爱。

*

在眼下,即在2019年的盛夏,少年们全部放假,老人们也厌弃昏沉的日子……所以,要找到他们的话,你得等一会儿……

得等到古人所谓的“长夏”(即仲夏已死,中秋未至的那个阶段)。

届时,你会在水中看见一星半点儿的肉身——也许过分幼小,也许过分老朽。

——等到了那个时候,愿你尚未意兴阑珊……

*

或者,你要用更为激烈和调皮的方式,去和我较一番劲。

于是你这样做:呼哧几下,脱掉了衣裤;哗啦一声,扑入了水中。你会激起一些浪花,几点水露将溅射到我的眼帘中,我俩会一道吃惊、同享欢欣。

为了安全着想,你会跳进人工湖;也可能,你按捺不住勇猛的心,从而选择涉身长江——若你那么做的话,我希望你在感受污浊之水的同时,当心涨潮时的推力。

那股猛然而出的加速度,会把你推往不可知的领域。也许,你会就此消失……

流动的能量,并不总很善良。

而当你失踪时,我会痛苦。毕竟我的大部分读者都是沉默的和虚态的。而我,希望与有激情的你结识——并一道促成行动。

为此,我还在练习。

请你,勿要消失……

*

我不会游泳。也许我会狗扒式的,但从没试过。

我曾把自己泡进“中越边境”那儿的海里(在广西的东兴)——抱着救生圈。

入海的感觉,很新鲜、相当爽、不会忘掉。

当时,我为了寻访“独弦琴”方面的人与事(独弦琴是一种越南的乐器,只有一根弦,利用“泛音”来制造不同音高,很有趣,但音色并不多么灵动悦人——毕竟只有一根弦)而去了那边,和我一道工作的摄影师为我租了大大的游泳圈。非常感谢他。

我被动地进入海中,让浪头横向地折腾我。

那位同行者独自站在岸上——水流对他来讲,过分熟络……他曾拍摄过一系列关于海岸线的影像。我已经忘了他的名字。

当时,我荡到了几百米开外。

这点位移,一度让错神的同行者紧张万分——他担心我就此消失……那是罕有的时刻,很少有人为我挂心……

*

我没有用脚接触过长江,也未真正碰触过任何人工湖。甚至,我没有挨近过泳池。

几年前,一位有点年纪,并且有点地位的摄影师曾答应教我游泳。

当时,他刚刚花掉数万元,买了健身房的终身会员卡,那卡片具有如此的属性:每回入场都可免费带上一人……他从未带过我。

在兴头上发作的话,很少会兑现,因为我们的意念,如浪头,涌起来,就碎了……

只能靠着自己,一头扎进一种水域,而非等待别人的指点;即便有淹死的危险——在比喻意义上——也在所不惜?

非如此不可吗?

我想,最好别这样。

可人生中的许多时刻,其实都“非如此不可”——那些时刻,当然不怎么美好,它们甚至会拉扯出一连串的不美好的时间——会很漫长。

你会一直沉在里面。

*

“水上乐园”的之类的领域于我而言,和异度空间一样——从未进去过。

我向往那类领域,如不向往,断然不会起心动念去写文本。

有个时期,我打算采访一位水球运动员,并接近那种充满动感的、四溅出活力的、生猛的领域。

为此,我发出了很多邀约,但无人答应。如果彼时能够如愿,你应该会读到一篇颇具能量的文章,它会兼容理性与情感。我会借着写那篇文章的机会,而沉湎在流动着内啡肽,甚至荷尔蒙的字里行间;我会用语言,勾画出美好的肉身——这未免肉麻了些——打住

*

我目前无法和运动员接触,也不会把自己放进水中。所以,我的本篇文章有点暗,有些稠,缺乏活力,欠缺我想要的足够的流势。我要促动它,乘它还没被我抛弃……我要让本篇文章溅出水花——更大的水花!

所以,让我放入一张图。

由Lucas Murnaghan拍摄的照片

这是Lucas Murnaghan的照片。

此位卢卡斯,本是整形外科医师,因此有钞票可以搞潜水和冲浪,继而做起了水下摄影,是同志。

他让许多运动员为他屏息静气。

他拍了很多“水下的照片”。在网上,可以看见他的创作。它们一半平淡,一半有点意思。上面这张有点意思。

据说,其中的模特比较不知道如何在水下摆放自己, 情形一度尴尬。在顺应了这份尴尬后,无水花的水域中,被插入了一些什么。

自然而然地落下,会激发更大的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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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卫·霍克尼,《一个更大的水花》 ,1967, 丙烯画,243.8 x 243.8 cm, 伦敦泰特美术馆

本文其实是一份副产品——由于思考一篇关于“跳水”的短篇小说而产生。在下一次的文章中,也许会谈到那篇小说,并且继续思考“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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