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桃子的联想和发现

1:和爸爸一起吃桃子

前日,妈妈买回一篮本乡本土的水蜜桃,它们已经长出了淤青式的斑痂。妈妈很少买顶顶光鲜的水果,她会选择即将要腐败掉的、已经被磕碰了的,或者过度成熟,以至于险些要炸裂的那类。在挑水果方面,妈妈很骄傲,她会掐准时机、找准目标。

妈妈带来的水蜜桃已经熟透了。这显示出六月将去,热天会更热的趋势——水蜜桃是仲夏的标识。

见我预备捏桃,爸爸大声嚷道:轻轻拿,挑坏的,把烂掉的先吃掉啊(这是他的人生大原则,不怎么有效——要把最好的藏起来,直到它们被忘掉;或者,直到它们的好处悉数溃烂、涣散……),勿要让汁水滴上衣服啊,会积痕,洗不掉(这是年年都要念一遍的警告。在年轻气盛时,爸爸大概搞脏过不少汗衫……)

于是我探出脑袋,大口一咬,再一吮,顿时汁液淋漓,唇舌濡湿。有谁可以优雅地控制住桃汁?桃子嘛,如果不被再加工——改造成西式甜点之类——便是下里巴人的水果(但道教诸仙也喜欢它)。它又不是黑莓,吃起来当然狼狈,得滴滴答答一番,才带感。

而此处的热天嘛,总体而言,就是一个滴滴答答的季节……

画面上有桃子,榛子和黑莓
这是一张水彩画的局部

当日的那颗桃子,不怎么味美,平平淡淡,好像尚未吸够日光。它的肉体太软、太虚, 不紧致——这恐怕是水蜜桃一族的通病。有人偏偏就好那一口——喜欢那种“一口咬空”的体验。

“水蜜桃比黄桃好吃。”爸爸一边努力制约桃汁的流势,一边这样判断。

“黄桃好吃。水蜜桃如果不甜的话,就无聊透了。”我这样以为,但未开腔。

与此同时,我感到,父亲确乎已老……他的主要的牙齿都离开了岗位。其此后的人生,将不会喜欢硬而脆的东西了。

2:看澳洲人讨论“上海桃子”;鲜血逼退了桃子树……

我要继续写写水蜜桃。将说出一段关于它的,有点辛酸的往事。

在那之前,请看一组郑重其事的讨论。它们源自一个网站的论坛(网址:daleysfruit.com.au/forum/shanghai-peach/)。这网站的主人身在澳大利亚,继承了家业,经营大型果园。

我是随随便便地Google到这段讨论的。也许你会发觉,它有点幽默(那并非发言人的本意——他们在很认真地发言,但言论经过海底光缆传输到我这儿后,就变得有点好玩了)

如果我加入讨论,会这样留言——

Mulai:诸位津津乐道的上海桃子(shanghai peach),莫非就是水蜜桃吧?水蜜桃渊源于上海(但很多上海人并不知道这一点)。一百多年前,水蜜桃是上海一地少有的特产(上海没啥特产)。如今,那东西一点也不稀罕,中国许多地方都有它的身影了。每年夏天,我妈妈总会买一些熟透了水蜜桃。它们可比网球大多了,一咬一口水。实话实说,我不怎么喜欢这个品种。ps:在吃法方面,上海人基本上不会炖煮桃子。我努力回忆,发觉自己或许从来也没有吃到过桃子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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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ady:可有人听说过一个叫做“上海桃子”的桃子品种吗?我已经Google了它,就水果品种而言,显示结果里啥也没出现。我爸问我是不是高兴在园子里种点那种桃子。我们就这么喊它叫“上海桃子”。显然,那是一种非常古老的品种。ps:我并不痴迷于桃子哦,这是显然的哦 😀

Stella:你找到“上海桃子”了吗?记得我的一个姨妈种过它们,当时我还是小孩子(大约65年之前),打那以后,我就一直在找一棵“上海桃子树”!它们是非常大的桃子(大约像是网球那样大),白色的肉,“石头”边上有些粉色的小点点(这儿石头是指 clingstone:核与肉粘连的那部分)。它们非常水灵多汁,有着可口的味道。作为一种非常古老的品种,要得到它们也许是没可能的了——我问过的苗圃都没听说过它们——但我猜我们也许会走运!加油呀。

Jacko:这上海桃子嘛,是种古老世界里的桃子哦。尺寸不错,但不像网球那么大;有着好味道,但不像现代桃子那般甜。吃起来和炖起来都是很棒的。

Ros:上海桃子以它们在炖煮时和腌制时的特性,而为人所知。腌制时的口味是最迷人的。它们非常古老,现在鲜见了。我的奶奶在园子里种过它们,并曾把它们腌制在瓶瓶罐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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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桃子长在上海,经明代大人物徐光启的培育,变成了上海桃子——水蜜桃。

明代以前,中国人吃不到那么水灵的桃子。孙悟空也吃不到。

徐光启的家人,聚居于如今的“徐家汇”。在品味桃子方面,他们有福了,吃到了第一波水蜜桃。

此后水蜜桃的后代分枝朝“外滩”的方向移动,到达了“露香园”(离如今的豫园不远)。那边的主人喜欢栽培,水土也妙,这便让水蜜桃的滋味变得更好。有古籍为证,请看《水蜜桃谱》。

从“徐家汇”继续朝着上海的外围走,可以进入“龙华地区”。那儿曾较大规模地栽种水蜜桃,可现如今,该地的桃树已经少了不少。其间的原因会让人伤心:日军打过来时,在那边安营扎寨,建立刑场,这就荒废了桃园。

近现代的水蜜桃,已经在许多地区开枝散叶。上海南汇一地如今依然以桃子而出名——春天里,市民会去那边看桃花;仲夏时,会以吃到南汇的水蜜桃而开心。

蛮多上海人不会认为水蜜桃是本土的产物,但实际上,它还真是。

3:和水果拍卖师一起吃桃子

让我们继续在热天里面吃桃子。祝我们可以吃到相当好吃的桃子。

以下这张照片里的桃子,看上去颇为可口。

1938年,两位水果拍卖师在工作的间歇吃既解渴又充饥的桃子——肉质应该比水蜜桃紧实。

这照片来自“纽约公立图书馆”的资料库。我爱它,它真可爱啊。

它记录了日常性的,欣悦的一刻:丰收后,年轻的男人们为水果要到了合适的价格,然后并肩坐下,在大太阳底下,吃个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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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超时空胡思乱想:他们会说,哦哟,我这颗很好吃,要不要给你尝一口。——如果这样,“分桃”的一幕就出现了,在中国文化中,“分桃”是一个典故,它关于爱情和权力,也关于时间和绝情。

4:给他吃一口你吃过的桃子……

可以分吃西瓜,那会创造豪爽的气氛;

可以分吃香蕉,那会制造色情的氛围;

也可以分吃桃子,那就涉及了一种典故。典出《韩非子·说难》。

下面这段文字,摘自“中文维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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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时期,卫国大夫弥子瑕是君主卫灵公的男宠。卫国的法律:窃驾君主的马车者,处以刖刑。弥子瑕母亲生病,有人晚间奔告弥子瑕,弥子瑕立即偷驾君主的马车,外出探母。灵公听说了,称许弥子瑕说:“孝顺啊!为了母亲之故,不顾虑刖刑了。”有一天他与灵公一起到果园里食桃,将自己咬下一半的桃给卫灵公。卫灵公大喜说:“你爱我,以至忘却了口中的美味,把桃子分给寡人吃!”后来弥子瑕年老色衰,卫灵公对他的宠爱不复当日,便说“竟然如此不敬,他偷我的马车,应处刖刑,他咬过的桃子,也敢拿给我吃。”当作一个罪名,辞退了弥子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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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灵公的原话是:“爱我哉!亡其口味以啖寡人。”

好在,当年他吃的那块桃子不是水蜜桃,否则场面会更色兮兮、汁液会四溢。——卫灵公的时代,河南(卫国所在地)那边的桃子或许会比较得硬和干。

经过卫灵公的这番感慨,日后的人们对分吃桃子这件事会多添一层顾虑,也多增一份暧昧。

如果你爱身边的男人,分一半桃子给他,试试看效果。注意,如果分的是水蜜桃的话,场面也许会非常难于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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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灵公和弥子瑕也许会喜欢下面这款比较Gay(开心)的夏季短裤。

本裤子由保尔·史密斯(Paul Smith)设计
他喜欢把各种色块码放起来,以制造很gay(开心)的效果

5:“桃子捕手”芭芭拉小姐忍不住了,要向全世界述说她的剧烈喜悦

吃到好吃的桃子,有时候会让人转圈圈,有时候会让人热泪盈眶,有时候会让人心血来潮地写信给《纽约时报》。

多年前,芭芭拉终于吃到了一口心心念念的好桃子。那股味道,让她没齿难忘。让我们看看这位平凡的芭芭拉是如何描述桃子的味道的——她写的有点恶心。

以下,是出现在《纽约时报》上的读者来函:

……

二十多年前,年年都要做一下的事情继续着:我要找一颗桃子。为此,我在佛州的公路休息站的商店里买了一篮子娇艳欲滴的桃子。要找的那颗,得像我在1940年代时吃到的那颗一样得好——那是我在新泽西州的路边摊上买的。我带着怀旧之心,记着它的好味道。

我曾被好看的外表糊弄过了。但当我咬第一口时,突然听到了从“哈利路亚”的合唱中传出的和弦。那时,金黄的汁水自甜美的南加州的桃子里出来了,延着下巴,开心地奔跑。我不会忘掉那六颗完美的桃子。每一回,当“桃子的主题”重新提起时,我的朋友们总对我所说的话犯恶心。

芭芭拉· 布朗斯坦, 佛蒙特州的斯特拉顿,2011年6月29日

6:水分最足的桃子,不可以塞进嘴巴

启动Google的“图片检索功能”,上载下面这图,Google会将其识别为“热气球”。但其实,它是一个巨大的建筑物。其主体部分是个挺逼真的大“桃子”。

它高135英尺(41.148米),有个名字,叫Peachoid。它是美国南卡罗来纳州加夫尼市的水塔。这“大桃子”的容积是一百万美式加仑,约三百八十万升。

7:和我的黑色猎狗一起偷桃子

只要我在岛上(崇明岛),就会和我的黑色猎狗一道快走。

我们已经识别了很多家边的植物(我确认它们的名字,狗闻它们的味道——我们以各自族类的方式,认识周围的世界)。

我对认识新鲜植物很感兴趣,但我的狗对此兴味索然,他更喜欢在植物上打滚。

当他发现了一棵水蜜桃树时,局面改变了。我的狗对它很感兴趣,他跳过了稻田边的水沟,在树边走来走去。显然,他吸入了鲜活的味道。然后他决定摘个桃子。

我用低端手机拍摄了那时候的场面。

成功摘桃后。狗开始逃跑。

在他获得食物后,会显得很专注,那时候碰他的话(如果碰得到的话),他会光火。

他从来不会和我分享食物。

走了几步后,他扔掉了那个桃子。他甚至没有咬破那个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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