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黄雀的事实及联想

Φ

前年,家乡还没变成禁猎区。

那年,和那之前的每一年里,某类男人会在入秋时蠢蠢欲动。他们昏睡已久的激情,因黄雀的迁徙,而醒转。

我这个人,不是这类男人。我不善捕猎。也无心猎捕。我比较被动——在某些地方。

爸爸渴望变成那类人——捉动物的能手。比起捉老鼠,爸爸更加向往逮黄雀。

爸爸渴望了若干年了,却一直不曾开展行动……爸爸不是那种雷厉风行的人物。他会辗转反侧,再三念叨,然后一无所成——我遗传了这一点。

一切渴望都有尽头——这是人间的大原则。

在亲手捕捉黄雀方面,爸爸可以心安理得地啥也不干了。因为如前所述,政府下达了律令了。家乡已经于一夜间,成了“完全的禁猎区”。

区内的男人们,尽管可以继续杀猪、宰羊、拍苍蝇或灭鼠,但被禁止捉鸟了!

任何鸟,都不能捉!——天鹅自不必说,麻雀也不可被侵犯。

如此这般,群鸟在某些方面的自由,就超过了本区中的男人们。比如说,它们可以从西伯利亚飞往东南亚——从一个可以用twitter的地方,飞到另外一个可以用twitter的地方……而本区的男人们,半数以上,都不认得那个twitter上的“蓝白雀儿”。

Φ

根据政令,捉鸟者若被逮住,就会被罚款,还会被行政机构拘留起来,如果情节严重,甚至会被移送司法机关……

这就是建设生态世界的一点点代价:为了让自然界和谐安宁,人类的原始欲望就得被压抑着,不可随随便便地冒出去……

那么,禁捕令推行后,相关惩处措施可曾被动用?

这方面,我不晓得。反正我从未听说有哪位本区同胞因为捉了个麻雀给小孩子玩,就被有关单位扣住的。如若那样执行律令,虽有利于生态社会,却定然不利于和谐社会吧?此间的轻重缓急,比我聪明得多的官员们,当然心知肚明。所以在某些方面,他们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Φ

这边岔开一说:抓麻雀这种事情,在我的经验范围里,只是哄小孩子的行为。

(更早的时候,“捉麻雀”是政府鼓励的举动。当时那阵,麻雀被视为“四害”之一,和蟑螂、苍蝇、老鼠并列。那会儿的少先队员会和街道老伯们,会一起“捉麻雀”。凭着巨量的麻雀的尸体,小孩可以换取学校的小红花,老年人可以取得一种荣耀,乃至权力……)

在我的经验范围里,年纪尚且不大的爷爷们,会给年纪相当小的孙辈们捉麻雀——只为了娱乐。捉牢后,往往用细绳牵住一只雀足,让小孩子牵着遛它。

即将呜呼哀哉的麻雀,会在地上一跳一跳地活动几小时。它们统统不会“走”,只会“跳”。看上去愣愣的麻雀们,有股让我费解的倔强——我们无法养活它。

捉住后不久,麻雀就会死——不知是绝食而亡呢,还是因为麻雀脑内释放了什么催死因子……(小时候,我牵过若干只麻雀,并和它们一起跳跃过。突然间,它们停住,身子和心脏一起停跳……它们是如此善于去死的生物。)

黄雀就不一样了。黄雀不易死!

等一下,我会描绘黄雀被捉前后的一些反应。现在,先让我再思考一下捕鸟禁令。

Φ

捕捉天鹅的话,必须付出代价——我绝对支持!可是,谁会去捕捉那般优雅的生灵呢?

本区人民不会活捉它们,只会毒杀它们。

据说在上世纪的好些年代,粮食生产断断续续出现问题,毒杀天鹅的药物就一直被投入使用——老百姓吃不到粮食,就想吃天鹅肉了

那时的本区同胞,会祈祷上天开恩,创造一阵“天鹅雨”……民以食为天啊,老天和后人们,都会谅解那种蛮恐怖的祈祷的!

然而,宇宙中有“天鹅座流星雨”,人间却鲜有“天鹅雨”。对于饥肠辘辘的人们,这是颇为遗憾的事情。

Φ

“完全禁猎区”如“达摩克利斯之剑”式的东西,悬在大家的心坎上了。那些具有犯罪倾向的男人们,可能会因此,更欲破坏家乡的生态,但大部分想抓鸟的男人是良民——比如我爸爸——会遵守任何莫名其妙的规则,因此只得降低身内的热血,拢住内心的向往。

他们可能转去抓虾,或者低头去弄自己底下的私密的“鸟”

那两件事,我爸爸都在几十年前做过了。

现在这会儿的他老人家,已对大量的人间娱乐失去了兴致。我想他不会再要去抓虾和弄底下的“鸟”了。

但他的确曾经渴望去亲手捕捉黄雀,这种渴望不太遥远,几年前的他,还如此念叨过……

Φ

凉日渐增时,黄雀们会组织好规模宏大的队伍,翱翔过来。

过去几年,每逢那时候,一些本区的男人(不知道为什么,女人不爱干下面这类事)就会摩拳擦掌做好准备,去沿路劫持它们。

本区的男人们要永久性地,剥夺黄雀的迁徙权和腾挪权 ,只给它们在笼子里蹦蹦跳跳的有限自由,以及无限的食物。

本区的男人们懂得食不厌精的古训,会把核桃仁磨成大小适合小喙叼起的颗粒,使之成为药食同源的佳肴,给不运动的鸟儿提供必须的维生素和矿物质,并滋养鸟脑,使之不会痴呆,从而一直叫唤……如果不被男人们捉到,黄雀一辈子如何可能吃到核桃仁呢?它们的嘴巴是如此得小,只有望核兴叹的份吧……丧失自由的鸟,会获得一种美好生活——拥有私家厨师,享用“功夫料理”。

本区的男人们会采取相当简便的方案来捕捉黄雀,简单到不可思议——仅仅用涂抹了胶水的竹竿,去碰停顿在枝头的迟钝的小黄鸟,就是如此……

Φ

大多数的黄雀,竟会呆呆地让竹竿触到自己。

这是死触,或者说,是“可得永年”之触——端看这被触的黄雀是喜欢自由更多一点呢,还是喜欢食物更多一点。

(反正黄雀的心思我永远不懂。我只知道,个子矮小的男人们往往捉不到黄雀,视力模糊的也不行,帕金森患者恐怕也不太容易,其他男人,就很容易弄到黄雀了——如果他们有比较好得胶水的话……)

黄雀很好被捕捉。伸出竹竿,就逮住了。真的如此吗?恐怕真的如此——只需再做一个附加行为就好:伸竿前,捕鸟人得预备一只关在笼中的黄雀,把它悬挂在枝头,作为诱饵。

飞行的黄雀逼近笼中黄雀时,共鸣的欲望会被猛烈地触发!

此类欲望一旦被激活,就很难被按捺。部分飞行着的黄雀会因此,而离队。它们要挨着笼中的弟兄姐妹。

它们彼此唧唧喳喳,喳喳唧唧地,开展持续性的沟通。

是语言性的沟通,还是音乐性的沟通呢?黄雀们到底在表达什么,或宣泄什么?难道无法区分“警告”和“示爱”的信号吗?——它们好像分辨不清,或者说,迟钝到了一定田地,必须说说唱唱了好一阵子,才会搞懂一点基本的信息。

在此阶段,这群小黄鸟们好似浸淫于“普天之下的黄雀,皆兄弟/姐妹”的“感觉洪流”中,这洪流占据了鸟脑中的意识带宽,塞住了它们本应灵敏的警觉。

对于近乎被催眠了的黄雀来讲,那探过去的竹竿,或许会被看成“风的游戏”、“大自然的和美安排”、“岁月静好时的一点点荡漾”,或“鸟界的橄榄枝”!

它们其实只是竹头——是抹了505胶水的,黏糊的竹头。

而我,活到现在都不知道“橄榄枝”这种东西到底长成TMD什么样子,这是真的……

我的生活里没有橄榄枝,也没有多少共鸣和共振。

因此我想,要是我遇到一个同类,他/她愿意催眠我,我或许也会甘愿被其催眠到死的——我需要那种比喻意义上的,理念世界中的,完美的触碰,和互动式的俘获。

Φ

就是这样,黄雀可以被俘获,很容易被俘获。在捕鸟禁令下达之前,无数黄雀在本区安度余生……

捉鸟人,一般会在一个早上抓住若干只黄雀,部分被俘黄雀的羽毛会遭到严重伤害,但一段时间后,就可痊愈了。

一些捉鸟人会把捉住的黄雀带入菜市场。售价低廉。

我爸爸在去年买了两只,将之分别关入不同的笼子。不知它们是一雌一雄呢,还是同性。

总之,它们不断的沟通着——一直叫唤,而这着实让我感到厌恶……

Φ

两只笼中黄雀没有死掉。爸爸天天照料它们。

日日月月、月月日日,它们叽叽喳喳、 喳喳叽叽。冷天里,会很小声的叫;开春后,就很大声的叫。

某些时候,它们会将短促的叫声拉长好多倍,并让调子变得粗粝起来,做出一种特别的,低沉的声音——很难听。

爸爸说,那是所谓的“杀猪叫”。爸爸很爱这种“杀猪叫”。

爸爸说,有些黄雀甚至可以被训练出特殊才能:按照指令叼纸片之类……好在,爸爸暂时没有试图训练双雀。

因为双雀的存在,我家的声波很凌乱,而我的脑波被搅扰着。某些时候,我甚至想要杀掉它们。但渐渐的,我好像适应了。


从2018年的虚拟文章纸篓中找到这篇,略修改后发出。

2则评论

  1. 【我好像失去了评论小说的能力】但我是看得津津有味【也可能是因为它短???】

    您是有在哪里说过让大家测试网页显示效果是吧。主页打开都是图感觉很酷!手机上看到的非常好,网页版文字在页面三分之一中间的那一块,不影响阅读啦!

发表评论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