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柜子里,到台面上

这是《我的一餐》(My Meal),2019年里完成的画作,创作人叫Louis Fratino,是1993年时出生的小伙,在纽约的布鲁克林工作和生活。

路易斯的餐桌上,有两块煎蛋和一片面包(边上摆有香料植物,以及一颗小番茄)、一碗酸奶或者麦片粥(含有红色浆果),外加一杯咖啡(好像没加很多牛奶),它们合在一起,是寻寻常常的、朴素的很的早餐。

食物同餐具,只占桌面的一小块,其余各处,摊放着零头碎脑,显然都归个人所有,颇为随性地,存在在桌面上面;大剌剌地,呈现在你我眼里——对于主人来讲,它们大约是心灵上的小点心?《我的一餐》上面,也有“精神食粮”。

Louis Fratino 在翻看自己的速写本

瞧瞧看,都有些什么:花瓶和丰富的花,几种画笔和画纸上勾出的多种花朵的轮廓、没有拆开的信、一架相机、三幅男性的头部素写、一张男性的裸体画片(小小的,不露头脸、露出下体),写了很多蓝色小字的纸条,一本红彤彤的书。

放大那本书,辨识,并检索一下,发现它不只出现在路易斯的画面上,也存在在现实的世界中。

直译其名,那书可叫《通向一种同志共产主义》——英文版的题目是Towards a Gay Communism,作者名为Mario Mieli ,意大利的男人,有时候会变装,表现出女人的姿态(Google上有马瑞奥的照片)。这书写于1970年代。顾名思义,它宣示过挺激进的意思,而作者本身,懂得身体力行——对个人来讲,那是执着,也是真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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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io Mieli 的设想,我没法了解,但笼统想来,它一定非常难于在本世界里兑现。

大家——不同状态的男男女女——往往都是先喊叫几嗓子,再各退一步,这样,彼此才好“仿佛理解了对方”。

泛泛而论,男人和女人之间,就是这样互动的——存在着永恒的不理解,偶尔沟通,适时退让……而同性恋和异性恋之间,定然存在着经验与感觉上的鸿沟——彼此,如何完全理解——完全理解了,又有何用?

必须承认:你我真的不是菩萨,不可莫辨雌雄、忽男忽女、权宜更改自己的“性”——某种程度上来讲,激进的酷儿理论已经失败,乏人实践,但有些时候,事情唯有做过头,才好回复到合适的分寸上。某些阶段上,挑衅是必须的!

Mario Mieli的变装照

在争取某些权力时,如果时时都很理性,处处讲求实际的话,就全完了。

有的时候,必须要有一种激情!并且相信这种激情!

而现在,四十多年的时间过去,“性”方面的社会环境发生了变动——到了 Louis Fratino 的桌上,很多感觉可以“朗然”了——不必强拽,也无需强压了。

可以走出柜子,来到台面上了!而那台面,也可从街头,搬回自己的餐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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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压抑,已经解除;很多梦,不会因为一些言辞和一辈子的苦心孤诣,就落进现实。梦本就是现实之外的事物,它一定有其扭曲度——任何梦,都不可以实现,都有超级怪的部分——真实现了,会吓到做梦人。

现实不是梦。

它如一张有生命力的、铺陈着不规整的事物的、能够盈满阳光的台面。

它是属于自己的,但也完全可以被别人看见!

甚至,大家可以在一起,分享桌上的东西。前提是,大家各有各的台面,相互间,留有足够的距离。台面的主人们,没有愤恨到必须冲过去拆台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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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学毕业那年的秋天,曾与一位同志朋友短暂合租。我也是同志,但我们只是分享房子和房间的室友,无其他方面的需索。

那位朋友,当时在一家财经日报做美工。他曾念美术专科学校。上学时,需要画很多人物素描。

有一刻他说起当年,苦笑道:不知为什么,做学生时总在画女人——真女人和石膏女人,没完没了地画;偶然,画到男人了,模特会很年长……这里面,有着一种懊恼——因为其实更想画一些年轻的男人。

翌年夏天的几个星期,我从外省回到了上海,到M50边上,与人短期合租( M50即莫干山路艺术区,类似北京的798),那时候的室友,是完完全全的异性恋,在一家主营黑白照片的画廊当见习生,刚从工艺美院毕业。他知道我是同志。

有一次聊起美术系学生的课业,他忽然说:不知道为什么画女人的次数,会比画男人多很多。其实,应该把男人好好画画的,毕竟世上男人和女人一样多。

于是我了解到了一些超乎于性向的,普遍的,社会文化性的偏向。具体而言是这样的:在美术实践中,女性身体好像更适合被描绘。这一点甚至也让异性恋男性感到困惑。他也没有很大地自由度,去舒舒服服地学会画男人。

Louis Fratino应该没有那方面的困惑?他的画作,基本上以年轻男性为模特。我想,他势必需要一些真实的模特,不可能纯然靠着想象、镜子和男朋友来完成作品。

Louis Fratino的画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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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我将继续发散我的思维。

我想到了一个苦恼的画家,是名画家,也是名将之后,已经死了。曾经是白先勇的好友。他想画男人,相当地想,但没模特——无法找到赤裸的同性。

于是,白先勇给他当模特。

他和白先勇都是同志。前者更早出柜,通过文学,舒展和完成了部分的自我。并且早早地,结束掉了他的“青春”阶段——在《孽子》之后,不再写什么虚构的东西了……现在,白先生仿佛依然沉湎于“梦”样的事物中,那是比小说更立体和丰腴的事物——是昆曲。

白先生进入其中,发现春色如许,就不出来了。接下来不说他。得说他的伙伴,那故去的画家——他叫顾福生。

白先勇、顾福生,和顾福生的画

我是在《印刻文学生活志》上了解到顾福生的。

某一期,他上了封面,成为这本文学杂志上的主角。杂志勾画了顾福生的人生——我匆匆翻过,晓得他是沉默的人,不能在人群中活蹦乱跳,也非长袖善舞之人,在人生的许多时期——尤其是在青年的阶段——顾福生隐藏了自我的性情。一部分的他,曾经在柜子里。但在图象中,他又极欲去呈现那份孤独。

顾福生的画作中,人的形象,会一点点冒出,并变得完整和自然——从含糊的影子,变成具体的、有眉目、有肌骨的样子——随后又变得“不自然”起来——回到飘飞得状态——这是孤独者的探索。

他得渐渐地,增长勇气,敢于走入现实,不再回避自己心中的欲求——也继续勇敢下去——敢于进到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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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在下面这张照片里,找找顾福生。他有清秀的脸,与我的一些同志朋友有点像。

底下的照片,框住了欢悦的气氛——身为同志的顾福生,当然希望和男人们在一起——而我必须补充我的话——异性恋的男人们,也很喜欢和男人在一起。

男人都喜欢和男人在一起。——如果有错,我的异性恋朋友和读者请指出。

六〇年代,台湾一些敏感前卫的中国艺术家,对人的存在价值,及社会习俗,开始反省怀疑,也是最自然不过的现象了。其实存在主义的最后讯息,是肯定人在传统价值及宗教信仰破灭后,仍能勇敢孤独的活下去,自然有其积极意义。而顾福生在他的画中,能够将人的痛苦、孤独、寂寞、渴望与挣扎,毫不保留的用形象表现出来,也需要相当的勇气及无畏的精神。

白先勇《人的变奏──谈顾福生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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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多了顾福生的画,会有点恍惚,我还是更加情愿观看Louis Fratino的画。

时代在转变,欲望不变。但某些东西之间,存有张力。Louis Fratino的自自然然的“餐桌”、那去除了压抑感的“亲密”、那开敞自我的状态,都让我感到:很多约束确乎可以拂去;一些孤独,的确在本世界的某些时空中,被抹淡着……

2则评论

  1. 慕来我好喜欢这篇文章,像水一样的小品。

    画家的名字记下来,之后找画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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