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裂的、跳针的赋格曲:关于迈克尔·翁达杰的《遥望》

这部小说有一个强有力的开端,当一个影响力巨大的事件发作之后,小说的进程速速分岔,此后的叙述一直以非线性的方式、碎片状地进行。后三分之一的书里,隔空地引进了和前部书中“几乎”不相关的新人与旧事,主要的空间场域发生异变——从美国加州的农庄,搬迁到了法国的郊野。

小说前三分二,被悬停在未完结的状态下。后三分之一,在许多地方过度绵密, 露出一些凌乱感,最后的境况又未免荒凉了些——读者也许期盼一个略多一些善意的尾声。

如欲看见规规矩矩的、因果周全的故事,别看这部小说。如欲效法侦探,去发现一个藏头露尾的故事的本相,也别读《遥望》。

《遥望》的用意——我想——既不在于描写出丰满的、走向清晰的故事,也不在于让细节隐藏于各处以供人寻味……它试图营造出隔空的、务虚的、不自主的、人与人之间的,某种呼应感

此类微妙,且未免没什么具体实效的“呼应”, 于小说前三分之二和后三分之一内,分别露出两种基本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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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遥望》的前三分之二中:安娜、克莱尔、库珀(两女一男)本有一位共同的“父亲”。他们起先如“三联画的屏风”那样,既在一起,又各个独立。当“强力事件”发作后,他们匆匆分离了。

日后的人生里,三人展开不一样的性情。

他们虽在不怎么相关的人生路上独自行动,但彼此之间,存在着难言的、挥之不去,也不忍挥去的关联——基于小时候的,共同的生活;及青春期来临时的,最初的情愫……

他们的心中——尤其,是在两位女性的心灵深渊内——存在着“缺席的关系”。那边一直留有位置,候着“隐然的呼应”。

人,都盼望与他人发生关系。有时,在昏昧的地带,此种欲望会更分明一些。而为了抚平少年时代的创伤经验,他们(安娜、克莱尔、库帕)既难以真正地走近,又难于完全地别过。

到这儿,不妨讲出小说开端的动态,以及那个影响深远的事件——它既真实,又相当戏剧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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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开小说的开端,我们会去往1970年代的美国加州,深入山林地区的农庄。

那边的一位男士,早早丧偶,独自养大三个孩子:安娜、克莱尔、库帕。

只有安娜,是他的亲生女儿。克莱尔是从医院抱回的孤儿,与安娜基本上在同一个时间段里降生。

库帕比女孩们大五岁左右。很小的时候(许是四岁时),库帕一家遭到灭口。小男孩靠着近乎于与生俱来的坚忍,躲过一劫。此后,安娜的父亲收留了他。

男人,女儿,养女,养子。构成一户人家。

老一点的那个男人,是典型的“男人”,懂得持久地、按捺住感情;也早早地,设置了心灵防线。比方说,他基本上不会与女儿们发生肢体接触……这一点,在小女孩的感觉里,未免不太好,但读者可以体味内中那份微妙到无法明示的东西,从而,宽恕那个男人的冷漠。——恐怕,那“父亲”始终明白,他同一个女儿毫无血亲上的连接,而一个男性和一个女性,也许本不该有身体上的接触……为了平等对待安娜与克莱尔,各类接触全部被避免……

(这层人物分析中,含着一点我的揣测……我想。我们很难了解这位男士的心灵图景。然而到了小说的后三分之一里,透过另外一个男人的心思意念和行动,我们仿佛可以倒转回来,去“重新发现”那位默默然的,美国男人的内心纹理——如果我们愿意的话。请相信这一点,这部小说,一直在试图建构出虚空的“呼应”!我们可以去响应种种呼应。)

库帕,也是典型的“男人”。他喜欢冒险,能无师自通地摆弄机械,向往淘金汉的生活,随着年纪的增加,越来越能感觉到自己和少女之间的分隔。甚至,他感到了自己和农庄之间的隔膜……二十来岁的库帕,已经独自住进了山上的屋子,有时候,安娜会去看望他。后来看望的越来越频密……因为他们发生了身体关系,那是初恋……

克莱尔,是跛足的骑士!她也喜欢户外,擅长骑马,会从库帕那边学到技能。她有理性的头脑和顽强的意志,后一点和安娜相似,但前一点或许不一样。

安娜,会沉湎于阅读,爱从语言内汲取乐趣。小说中,她似乎从来没有以骑马的身姿出现。

两个女孩,虽共同生活,但性情确乎不一。她们日后的人生路,在所难免地,得各自探索,不能协同并行。但在一个时期——幼女和少女的阶段里——她们要好着,无间的亲密也是难免的,而后,间隙生成了……姐妹情谊,也随之而退却——而当“性”介入后,退却的速度骤然提升。

事实上,双方在此后的人生中,将再难得见!

安娜和克莱尔,都对库帕暗生情素。少女和小哥哥,总会这样。但恋爱,仅出现在安娜和库帕之间。

安娜经常性的,进入库帕的山上小屋,给他带去装点屋子的五色彩旗,也和他一起,把一张桌子刷成蓝色——在小说的许多位置上,会出现“蓝桌”,那是非常分明、甚至比较刺眼的记号。不同时空内的“蓝桌”,频频地提示我们:人间存在隔空的、务虚的“呼应”。

自自然然,安娜和库帕间,发生了性关系。一次之后,就不断发生。

一个有雷电的日子,安娜的父亲上山,看见亲生女儿和他收留的男孩在一起,在做爱……

那父亲瞬间失了理智,扭夺女儿,与少年搏命,险些杀死后者;女儿则同步痴狂,拿着锐利的东西,刺了父亲。

被老男人拖离现场后,那少女要死要活,随后带着碎裂的心,离家出走,再也没有回去(直至全书的最后);而命悬一线的养子,带着最后几口气,勉强来到山下,爬入车内,数次揿响喇叭……

那时,那父亲和安娜都已经离去,这喇叭声,只被克莱尔听到。

克莱尔临危不乱地,搭救了他。而这沉默的少年,在稍稍回神之后,就疾速地,不声不响地离了“家”——离开了一个老男人,和两个少女,其中之一,是他的初恋……另一位,或许会一直暗恋他。

这狂暴的事件趋于落定之后,安娜、克莱尔、库帕的命运完全分岔。小说会用散开的方式,介绍出他们此后的人生方向。

库帕成了冷静而厉害的“牌手”,靠赌牌维生,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不谈恋爱,而当他再度陷入情感漩涡时,一个陷阱已经将其网住…… 克莱尔成了律师的助手,为需要法律援助的被告们,提供庭外调查方面的帮助……安娜成为了“文学研究者”,长期盘踞于她心上的研究对象,是一位已经死掉了的、法国的诗人。

安娜三十四岁的时候,去法国郊野,租下了那位“诗人”曾住过的屋子。在那里面,安娜继续研究工作。此间遇到了拉斐尔,他就住在屋子附近的棚屋里面,当他还是小男孩的时候,曾和那位诗人有过直接接触。

拉斐尔和安娜发展了恋情。在某种角度上,拉斐尔就像当年爱着母亲那样,爱着安娜……

拉斐尔的故事出没在小说的中部,他当然会激励安娜的研究,于是在小说的后三分之一上。安娜、克莱尔、库帕都隐退下去,那位法国诗人登场了。

他的人生,毫无疑问地,和安娜的人生,发生了潜在的呼应。——安娜在研究他,在书写他的传记,这更加强了这份“虚”的连接。

而安娜的人生里,又如何可能没有库帕,和克莱尔的位置呢?

小说至此,启动了超时空的纽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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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遥望》的后三分之一中,我们会看见法国诗人吕西安的传记——碎片式的,基本上可以认为,是安娜在书写那部分的记录。

自其中,我们可以发现吕西安自幼便有的,一种横亘于其未来生命内的情愫——一生一世里,有份感情未曾舒展。

吕西安的生父,早早地逃离了家庭——吕西安的记忆内没有那位男人的影踪。他的继父,是沉默的钟表修理师:典型的匠人,会用精妙和低调的方式,校准这个世界的某种秩序——那种能力,和诗人所具有的,是何其不一样啊!吕西安的身上,欠缺继父的能耐。

早早地,吕西安的家边上,迁来了一对年龄差距很大的夫妻。男人三十几岁了,女人还只有十几岁——但已经为人妻很久。

这人妻,叫玛丽-奈热,原本是个文盲。但作为少年的吕西安,会给她念书听,天长日久,玛丽-奈热学会了看书。

在一次意外中,吕西安的一只眼球被摘除了。此后,玛丽-奈热反转过来,为吕西安念书。他们会读那些法国文学中的杰作。

他们似乎越来越亲密了,但没有发生确实的恋爱,也无肢体和“性”上的试探。

玛丽-奈热的丈夫,基本上总不在家。最初的一阵,是因为要到远处上工;此后有个阶段,是因为被关入了监狱;再然后,他去当兵了,就此不知所踪……

这是一个漫长的人生阶段,吕西安和玛丽-奈热身上,当然都在发生变化。

吕西安结婚、当兵、患病、归来修养、再上阵、又返乡……对婚姻,吕西安明显得,感到失望。他有两个女儿,大女儿似乎一度爱着小女儿的未婚夫,两人还偷偷做爱,并被吕西安窥看到……

吕希安的生平故事,被写的非常密集,很多地方也颇短促。这让我看得有些头胀。但那里面的句子,和小说前部一样,饱蘸着情感,一行行,都足以掀动什么,也都懂得隐忍。

吕希安没有和玛丽-奈热发生完全的亲密关系,虽然他们一直在谋求心灵共振……小说的尾部,玛丽-奈热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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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吕西安——玛丽-奈热——库帕——克莱尔——父亲……

在这些人物之间,《遥望》的作者在试图建构呼应……用以抚慰心灵中的创痛,并借由有限的,虚幻的连结,来推展日后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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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望》是一本盈满诗意的书,内中的句子,有使得心旌摇曳起来的潜力——虽然它们单看上去比较不动声色。

造出它们的人,是六十几岁的、感伤的直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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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书的最后一句话是:

鸟儿在即将拉上的夜幕下低飞过湖面,拼命贴近自己的倒影。

书里的人,会试图贴近自己的倒影。但分割已经发生,有一部分的人生,只可以透过远望,才可以看清轮廓了。

书的标题:Divisadero,就聚合了分裂,和眺望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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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标题,何以叫做“断裂的、跳针的赋格曲”?

赋格,是种音乐体裁,讲求乐句之间的呼应,而呼应的方式,可以各色各样,以至于,在很多对音乐不敏感的人听来,多数赋格之内,好像压根儿不存在“呼应”似的。有时候,必须非常仔细地听,才好发现不明确的“呼应”!

《遥望》是诗意的,追求着情感上响应。如果把《遥望》看作一种赋格,那么它的主题——那个被不断呼应的原初的乐句,会是什么?

也许可以是:

1)错乱的感情——略有一点有违伦理,但不至于完全不可以的,对亲密感的向往;2)对自我实现的期许——其中包含着他们——若无他人,何来自我?3)一次暴烈的事件,及其促动的波纹。它会波及很远,甚至由自己这边,推延到已经死去的,偏于虚构的人物那边(比如说,从安娜,波及吕西安——安娜必然在用她的经验,去处理吕西安的人生)……

为什么说,《遥望》作为“赋格”,显得断裂,并存在“跳针”。那是因为,这部书在很多地方,确实偏于零碎和错杂。


我所看的版本:

《遥望》,迈克尔·翁达杰(著),张芸(译),人民文学出版社+99读书人,2010

英文书信息:

Divisadero,Michael Ondaatje,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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